曹和平：罰繳十多億，薇婭哪來這麼多錢

20世紀80年代初，哥倫比亞大學的教授來北師大上課。好事的同學把他請到班裏作了一個報告。他説，“我用微機來寫書，一年能寫一本，過去4年已經出版了3本，第4本書幾個月後就能完成”。我吃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不僅不知道什麼叫微機，而且任憑如何也無法想象出他用機器寫書的樣子。

那個年代，別説是北師大，就是北大的教授，一輩子能寫成一本書也是件了不起的事情。因為，當一個人要寫一本書的時候，先要去泡圖書館，看完一段有用的話摘抄一張卡片，看完一章寫一至數張卡片的心得，看完一本書能積累下十幾到幾十張卡片。聽老教師説，大概要積累到2400張左右的卡片，約有10至12個卡片盒的時候，就能把其中某一類卡片依一個題目抽整出來，形成一本書的主題。在此基礎上，再去圖書館補充內容抄成一稿。特別勤快的老師大概花2至3年時間能改成二稿。然後是請同行提意見，三稿下來，大概10年的時間就過去了。將書稿投到人民出版社或者商務印書館，再等到刊印出版，一輩子可不就是一本書嗎。我那時哪能知道，那位美國教授是站在一個更高水平的技術條件下來協作出版呢？

如今時代變了。昨天傳出，網絡主播黃薇（網名：薇婭）因偷逃税款，被依法追繳税款、加收滯納金並處罰款，共計13.41億元。薇婭是誰，她從事的是什麼樣的工作？光補繳的税、滯納金和罰款就能達到13億元以上，那她的收入是不是在十幾億甚至幾十億元以上了？兩年前在烏鎮世界互聯網大會調研時，就聽説當年“雙十一”，薇婭直播收入是每25分鐘30萬元。她當天工作超過16個小時，收入超過1200萬，心裏一驚。過去40年，我國“公-鐵-高-高-港-橋-涵-隧”八大基礎設施單元組成的網絡網格完成，帶來大車間製造經濟的爆發。但同時很少有人知道，同期國家“八縱八橫”的通信基礎設施網絡網格逐步完善，移動網基站數量是美國的20倍以上，帶來了我國數字技術支持下聯網共享經濟的爆發。雖然我國B2B（工業製造向3.0、4.0升級）與發達經濟體相比還有一定的差距，但通訊基礎設施網絡網格的數字化升級，通信產業數字化、電商網絡平台技術（B2C）向第六代迭進，中國年輕一代的網絡直銷創造，再加上超大規模人口資源，讓B2C經濟在很多方向上引領世界腳步。

直播帶貨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成長起來的，我不願意稱他們為“網紅”。他們處在這樣一種經濟業態下：一種因網絡網格的“高通量-綿密性-低時延”特徵所造成的，既超越了“一對多”方式的賣方市場，又超越了“多對一”方式的買方市場，也超越了大工業時代及以前物理實點上自營商性質的櫃枱交易市場。他們將大車間經濟時代“廠商-物流-零售”機制下“生產環節漲一分，流通環節漲三分”的傳統廠商與消費者見面的層層環節壓縮成了“薄薄的一張紙”。直播帶貨更像是在一個靈活的（可上升到智能智慧平台）電商平台上，“生產-消費”之間的資源配置過程。頭部帶貨直播更像是做市商（大的自營交易商），企業直播營銷（BGC）帶貨商更像是成市商（把場外業務帶到行內來），各種市場中介（設計、物流、廣告、攝影、化妝等）更像是價格收斂商（讓場內交易成本更低的做市主體）。

數字網絡基礎設施支持下的電商平台是一種邊際收益不遞減、邊際成本不遞增，超越“大車間-流水線-模塊化”生產模態的神奇經濟資源，它是數字經濟時代到來的中國先聲，是中國B2C數字經濟超越發達經濟體的重要一翼，也是中國經濟由大車間經濟量的增長向質的增長轉型升級的重要一環。

嚴禁偷税漏税的法律紅線不能碰，包括以一網統管、一網通辦、大數據聯署辦公等方式加強對偷漏税行為治理的腳步須快速跟上。同時，互聯網新業態中個人高收入如果來路正當，應該予以鼓勵。對帶貨主播在頭部電商平台利用國家數字技術支持在的通信網絡基礎設施，是否需要徵收資源税，我個人建議暫緩，該行業尚未成熟，現階段以支持和鼓勵為主更好。對那些獲得超高收入、形成絕對壟斷的頭部企業，應調查其背後的產業鏈壟斷情況，予以認真、謹慎、合理、嚴格地治理，設立一個從警示、罰沒到退出的機制。（作者是北京大學經濟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