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勝：靠債務堆起的美國經濟復甦成色不足

美聯儲15日結束本年度最後一次議息會議。在持續高通脹的壓力下，美聯儲宣佈將加快縮減購債速度，並預期在明年3月後啓動加息，加息預期為2022年內至少兩次。這標誌着美聯儲持續兩年的超寬鬆貨幣政策終於正式轉向。財政政策方面，拜登總統16日簽署將債務上限提高2.5萬億美元的法案，使美國財政部的借款授權延長至2023年。同時，拜登竭力推動的2萬億美元經濟支出計劃因民主黨內分歧不得不推遲到2022年表決。

這幾樁事件可為即將收官的2021年美國經濟畫上一個句點，也為回顧今年美國經濟進程提供了主要線索。

2021年，隨着拜登入主白宮，我們見證了一輪又一輪大手筆財政刺激法案的出台，政策刺激覆蓋疫情紓困、失業補貼、中小企業救助、家庭支持、基礎設施投資、創新與競爭計劃、供應鏈重組等，林林總總達七八萬億美元，超過美國曆史上歷次財政擴張的規模。

政府主導的規劃與投資廣泛進入社會生活、基礎設施建設、科技創新及產業鏈鞏固等各領域。圍繞財政刺激法案，是美國兩黨在議會上無休無止的爭吵與磕絆。拜登的經濟新政顯示出，以“新自由主義”為標誌的主導美國及西方經濟思想30多年的“華盛頓共識”，正在被政府幹預主義取代。美聯儲為支持經濟復甦也不遺餘力，延續了2020年以來的貨幣大放水，全年維持每月購債1200億美元的擴張規模。

在超大規模的財政、貨幣刺激下，一方面美國經濟開局迎來快速復甦，一季度年化增速達到6.4%，朝野一片樂觀情緒，媒體甚至預言美國全年增速將20年來首次超越中國。另一方面高負債與貨幣超寬鬆為2021年美國經濟留下兩大遺產：一路走高的通貨膨脹，直到40年未見的6.8%高位；高達28.9萬億美元的聯邦政府債務，美國政府重演債務上限危機。

靠鉅額債務堆起的經濟復甦終究成色不足。下半年以來受疫情反覆、勞動力不足、通脹加劇影響，美國經濟增速持續下滑，就業數據和消費遠不及預期。以強勁開局的美國經濟終以低迷收場。如果剔除財政刺激注入的幾萬億美元，美國經濟真實產出的增長將大打折扣。

依靠刺激催生的經濟復甦表象難掩美國致命的內部結構性弱點。實體經濟和製造業的空洞化，使美國商品供應嚴重依賴外部；勞動力匱乏在疫情下雪上加霜，收入分配的極端兩極化也降低了中下層民眾的工作意願。結構性矛盾的長期累積終於引爆美國供應鏈危機，持續加劇的港口擁堵、物流阻滯在10月達到頂點，至今仍未得到根本緩解。

供應鏈紊亂造成企業成本上升、交貨延遲甚至訂單被取消，嚴重影響經濟活動。卡車司機、倉儲工人等勞動力的匱乏使美國物流結構性癥結短期難以緩解。美國貨車運輸協會表示，卡車司機缺額高達8萬人，這一缺口還將擴大，預示美國供應鏈危機有長期化趨勢。

始於特朗普的對中國高關税政策，非但沒有降低美國對中國的依賴，反而加劇美國通脹危機。美國過去多次實施量化寬鬆，但仍能長期享受低於2%的低通脹，根本原因是受益於與中國貿易的廉價紅利。疫情以來中國率先實現全面復工復產，成為世界唯一可靠的產品供應來源地，美國對中國商品的依賴更加突出。美國對中國大部分進口都是剛需，加徵的關税成本90%以上由美國進口商承擔，抬高了美國進口價格。

美聯儲的政策轉向對美國經濟將產生較大影響。流動性緊縮使股市上漲動能減弱，加息也將對股市形成壓力。在美股已經處於高位的情況下，市場恐慌情緒可能導致股市暴跌，引發市場動盪。不過，市場似乎正在消化美聯儲退出量寬的影響。同時美聯儲支持經濟復甦和充分就業的立場是強烈的，其退出量化寬鬆乃是不得已而為之。因此，儘管2022年美聯儲可能提前加息，但在具體政策執行上料將非常謹慎，加息力度也會相對温和。

疫情仍然是美國經濟2022年的不確定性因素。如果美國不能遏制變異毒株傳播或世界又發生致病性更強的變異毒株，美國經濟復甦將面臨更大考驗。

2022年，隨着政府債務高企與黨派對立掣肘，拜登出台新的財政刺激計劃將面臨更多阻力，但拜登仍將按照原來主張，艱難地推進各項政策刺激進程。寬鬆貨幣政策退出與財政刺激衰減將削弱美國經濟復甦動能。勞動力短缺、工資上漲壓力、供應鏈危機、芯片荒等難題仍將困擾美國經濟復甦。通貨膨脹在加息影響下將緩慢下降，但仍將維持在較高水平。預測2022年美國經濟增速將進一步放緩，不超過3%，並伴隨更為劇烈的市場波動。（作者是中國銀行約翰內斯堡分行副行長、獨立經濟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