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渡劫_風聞

水姐 | 文 

最近疫情、戰爭、金融，各種因素混合，讓人們覺得空氣都很壓抑。

繼續寫王陽明吧。

每個人的人生，都會有一段特別擰巴、扭曲的時候。在長期關係和事業裏，高潮和低谷都會來得猝不及防。現在的世界，各方面好似都在震盪中，但也許正是我們修煉自己的好時候。

1502年，王陽明生了肺病。他開始對很多事情絕望和幻滅，尤其是對自己的事業。你看，大家都一樣。聖人，也是從會絕望、會幻滅的普通人變的。最近我總覺得中醫其實是國人的心理醫生，他們總是強調要“調情志”，會説，其實身體的癥結通常也是內心鬱結的表現。王陽明不喜歡官場的那些瑣事，就他的生命體驗而言，很多內心的喜悦都是從與道家的一些高人交談中得到的。

隨後那幾年，他父親的事業卻越發好了，從五品升到了三品。但家族的榮耀給不了他內心的喜悦，反而某種程度上加深了迷茫和痛苦感。

所以，他決定要療愈身體，洗掉“官相”，向朝廷請假回家休息養病。

實際上，他的祖先們，從六世祖開始，都覺得做官不如歸隱好。我現在想起來也是，我們紹興、寧波那邊的人，自小都知道歸隱這件事，去哪個山哪個湖遊玩的時候，都會聽説，這是誰隱居過、住過的地方。

王羲之就是從山東跑到紹興來的，據説他也是王陽明的祖先——三十三代先祖。當然這些都是不可考了，但反映了人們對於祖先的某種崇拜，玄學也需要某些若隱若現的證據、依據。

可考的是六世祖王綱，他大概生活在元末明初，據説在明朝開國時已經70多歲了，曾任廣東參議，負責監察軍事和財政，曾孤身一人用説服技巧平定叛亂，但最後的結局是被苗民劫持而死。

看到這裏，你是不是會覺得人生真的是有某種重複性、繼承性、因緣性的。一百多年後，王陽明也使用説服技巧平叛成功過，當然他還有非常好的軍事天賦和實戰經歷。他被貶貴州時，也要跟苗民放下芥蒂和平相處……

六世祖的結局，太過悲情，也滲透到了他們的家族記憶裏，後人們都不願意再當官了。他的高祖王與準，叫遁石翁，據説在山上被一塊石頭砸中傷了腿，剛好也就不用做功名上的考慮了，就學學易經，算算卦，但也馬上成了附近一帶的名人。但他不喜歡出頭，不喜歡熱鬧，後來就躲進石洞裏清修了，隱居在四明山。

他的曾祖王傑，也以侍奉老母的名義拒絕做官，非常喜歡孔子的弟子曾點，就是那個説“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曾點。而他的爺爺王倫，喜歡陶淵明，喜歡種竹子，擅長彈奏古琴。

只有他的父親王華，開始入世，且當了高官。

發現了嗎？王陽明一定****深刻地研究過他的每一個先輩，能效仿的他都效仿了，能繼承的他都繼承了。他能文能武，後來也能算卦，也喜歡隱居，也喜歡曾點，也當了官……

不過，他決定洗掉自己身上的官相，因為他想走一條跟父親不一樣的道路。他喜歡在大自然裏袒露雙臂，在溪邊的石頭上獨坐，跟蘇東坡一樣喜歡長嘯來調節身心。

療愈內心的時候，還是道家的自然主義暫時適合他。**“山靈應秘惜，不許俗人看。”**他知道，除非他的心性經歷了某種質變，否則他就不能理解自然的深意。

然後他回到故鄉，修建了陽明洞，進行隱修，練習導引術，據説那是一種調呼吸、控飲食以及其他與瑜伽相似的修煉法。

但他後來發現，這個只是一種技能，並不高超、高尚，還容易“簸弄精神”。他想真的出世修習，但他發現割捨不下他的父親和祖母。所以他不可能真的遁入空門，不與這個社會發生任何聯繫。

在陽明洞修煉的時候，他正式決定叫自己陽明，為什麼叫陽明呢？據説是因為修煉的地方在“四明山的陽面”。還記得吧，四明山是他高祖王與準隱居過的地方。跟東坡一樣，陽明原來也是個地方的代號。（不過還有一種説法是，王陽明隱居在會稽山。）

他修煉啊修煉，得到的結論是，佛和道也充滿了缺陷，並不能讓他內心真的平和。（不過，公開承認自己讚賞菩提達摩、惠能等禪宗高僧的儒學大思想家，也只有陽明一人。）

因為親情讓他明白，人生真正的意義，應該在人與人的關係中尋找，在別處尋找，不僅是逃避，而且是違反人性的。

經過了兩年之後，他放棄了隱居，身體也逐漸好一點了，他就去杭州西湖住了一段時間。

紹興、寧波、杭州，都有他的痕跡。

1504年，王陽明回到了京城，繼續入世做官。有一次因公職“出差”去山東，在孔孟之鄉，這個儒家的地理源頭，他試圖尋找某種內心的歸屬感。他明確了自己還是要入世匡時救弊的，認定了長生在求仁，而非金丹。

他認為，自己從現實和心理選擇上來説，還是個儒家，是個理想儒家，這跟庸俗儒家還是不一樣的。

1505年，他33歲的時候，開始招收學徒，然後發展新學説。志同道合的朋友和徒弟，其實是最寶貴的財富，可以相互給予人生意義上的信任票和信任額度，也是人生路上前行無阻的力量組成。

不過，他的危機也又在潛伏之中了。因為公開幫助戴銑等人，得罪太監劉瑾（14歲登基的明武宗身邊的親信），他被關了2個月，還被當眾廷杖40下，受盡羞辱還差點沒命。

他不是有個高官父親嗎？他父親還曾是皇帝的道德講師、太子的師傅。他會允許王陽明有這樣衝動的行為嗎？允許！而且這種壯舉，還受到了父親和朋友們的讚賞。

但是，他該如何度過接下來的監獄生涯呢？他真的跟蘇東坡很像，蘇東坡烏台詩案被關了130多天，王陽明則被關了60天。蘇東坡呢，靠給弟弟和兒子寫詩寫信，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堅持下來。王陽明是怎麼渡劫的呢？

剛入獄的時候，他認為，他的心不是石頭做的，他也感到了極其的鬱悶和難過。瑟瑟驚風吹過樹林，猶如巨浪拍案，連風聲都深深地影響了他。身心的疼痛剛來臨的時候，都疼。但我們要知道的是，生理上的疼痛都是有限有量的，心理上的其實也是。

十天後，他覺得內心就像木石一般，安靜、不動容。遇到任何事情，允許一段時間讓自己釋放悲傷和痛苦，然後自然地安靜下來。

然後，他開始像他的祖先一樣，研究易經。他覺得，研究這種事，追求內心安寧本身，就是給他帶來幽靜感的一件事。這樣，他在嚴重沮喪和持續樂觀中，切換着、交織着，支撐着自己。

另外，他和獄友們一起讀書。然後一起瞑坐、洗心。洗身洗心法，蘇東坡在剛被貶黃州寄居在寺廟的時候也常用，大體的意境是洗澡後在風中佇立，靜靜反思自己的過去。

在獄中沒辦法洗身，但也可以洗心。洗心，某種程度上，是對自己思考方式的思考，如果自己一直是鑽牛角尖、進死衚衕，那就是自己的思維一定有問題，需要改變。

另外，靠《易經》療愈自己，倒也是一種好辦法。王陽明認為，《易經》64卦每一爻都包含着至教。

其中，這六個卦幫助了他。

1、蒙卦。

一個矇昧青年，由於經驗不足，停留在危險邊緣不知所措。是啊，怎麼辦，都把自己弄到監獄之中了，已經都不是危險邊緣，而是絕望之谷了。但是，人應該看看卦裏面最積極的、陽性原則的那個爻。因為，那個爻就是藥。

蒙卦第二爻表明，要心平氣和地守持蒙愚，將有好運。雖然無故受到過重的懲罰，但最好是承受這種苦難，而不是採取激烈的行動對抗它。平靜、無為而治，就是勝利了一半了。

2、大畜卦。

這個卦象對他的意義，主要是吸收那種持守蒙愚、收斂靜守的提示。為了將來採取勇敢行動而培養自己的活動和培育內在力量的一種方式。

約束野性力量的好辦法就是預先制止。然後，以堅韌之心追求目標。

3、蹇卦。

這個卦有助於我們提升對困境的認識和覺知。如果我們前面有危險的懸崖，後面有不可攀登的山峯拔地而起，我們的周圍都是艱難險阻。但是，即便我們在困境之中也不要害怕，因為山巒有守靜的品質。

你要知道，人生路上險阻和山峯遲早會出現，但能夠被克服，也應該被克服。雖然大難臨頭，但如果他能靜心堅守，將得到自由。

4、震卦。

人們總是用晴天霹靂，來形容人間意外的瞬間降臨。這種猝不及防，最令人恐懼和震顫。

起初，這種不利境地是顯而易見的，但是這種不利也是暫時的，等考驗過去，會倍感輕鬆。

最初一定要承受的恐怖，從長遠看，也許將帶來好運。

5、遁卦。

遁卦表明，黑暗勢力正在上升，光明退至安全之處。自動隱退給君子帶來福運。王陽明認為，他接下來，肯定還會再隱居一段時間的。

6、蠱卦。

我們總是被什麼東西吸引、迷惑，受到某種激勵。但後面來看，走錯一步都可能造成嚴重的惡果。

但是，也許，該去做別的選擇了。也許，為了名利，為國君和王公效力也是蠱，該是人生要昇華的時候了，要去做更高尚的事情了。

他出獄之後，接受了貶謫和流放，在路上遇到刺殺，本來躲過一劫，流浪在江南地區。但他佔過的那些卦在提示他，他應該去承受恐怖，在最危險的地方，獲得最大的平靜和超越，這個過程中，勇氣和淡然源源不絕。

作者：秦朔朋友圈創始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