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建一：親歷印度_風聞

原載《十月》，2010年第5期。 

此行印度，輾轉南北，見識喜馬拉雅南麓奇異風光，分明亞熱帶雨林，卻集了熱帶、温帶、亞熱帶、寒帶萬千氣象，雲裏霧中，忽晴忽雨；雪山嵯峨，峽氣森然，時見皚皚極處，因了陽光來去莫測，時幽時明；瀑布、河谷、蕉林、竹叢、松海錯落，菠蘿、木瓜、龍眼、芒果、荔枝參差，植被極是豐偉，落葉厚可及人，踏足其間，時沐絲絲細雨，時逢暖濕氣流，清新而又稠厚，每每吸深，竟致擔心醉氧。尤其過目難忘者，便是橫斜其間的茶馬古道，多為石徑，因勢嶙峋，或殘或斷，時隱時現，蜿蜒遠去秘境幽處，凸凸凹凹中蹄印斑駁炫目，感覺極是滄桑。由於土地肥沃，各類植物繁茂，透過葉隙，偶見梯田層層。

　　該域風情古拙，山民樸實，每逢問路，相告不厭其煩，親切友善，尤與熊、虎、鹿、猴、狐蝠、浣熊及至千種鳥類、萬種昆蟲相處和諧。所見女性，無不鮮豔沙麗(sari)亦或沙瓦(salva)着身，洋紅、淡黃、綠松石、葡萄紫……色彩罕有重複，因為大多身材苗條，即便頭頂陶罐、器皿、籮筐、包袱、木柴、草料行路，依然娉娉婷婷，尤是婀娜飄逸。

　　然而，但凡踏足城市，對比太過強烈，始料不及，大多規劃混亂，街巷迷宮一般，草木不多，地表乾燥，塵土飛揚，遍地垃圾不堪目睹，欺騙、糾纏無所不在，乞丐羣落觸目即是，令人一再驚駭。首都新德里，尤其如此。某日，已是49度高温(即室內温度)，街上熱浪極是幹辣，轟然撲面，皮膚灼燙得繃裂一般。遠遠近近，不少樹葉開始蔫卷，親見乞丐不計其數，遍佈大小街巷，或躺，或趴，或蹲，或跪，無不蓬頭垢面，佝僂蜷縮，呀呀學語幼童、肢體殘缺男女(許多竟是野蠻手術斷肢截臂，以博取施者同情，術費一至四萬盧比不等)、貧困病弱老少……個個衣難蔽體，乞聲哀悽，駭人聽聞，尤其耄耋老者，目光殷切，枯掌長伸，顫顫抖抖，長長蒼白鬍須上髒汗淋漓。有時甚至可見乞丐排成長長兩列，逶迤遠去，行走、駐足、施與其時，遭遇抱足、牽衣、攔路索錢不斷。官方數字顯示，印度三億以上人口身處貧困線下，然而，一位當地白領告知，其實，整個印度百分之九十屬於窮人，多以農民為主。

　　觀水以瀾，知蕩乎裏，深悉此言不虛，曾見資料介紹，印度百分之九十國人，每日生活費用不及兩個美元，近半村莊沒有全天候路，一億以上農民寸土無有，耕者無其田，唯有流落他鄉，行乞為生。

　　由於乞討受到官方鼓勵，更有深刻宗教、文化背景，譬如印度教提倡施捨，認為列屬至高無上美德，係為“法”規，履行之後可以解脱自己，其“富者理應疏財、貧者受之無愧”傳統理念深入人心；相傳印度教大神濕婆便曾行乞獲取家人生活所需，因此，乞討不僅無損國格、市格、邦格、人格，反而眾皆視作“最古老最自然職業”，世世代代，上至願為宗教獻生苦行者，下至不甘飢寒交迫貧困人，盡將乞討作為主要收入來源。更為驚異者，許多擁有正常工作底層民眾，遇見大款尤其外國人士，竟也本能伸手討錢。《印度時報》曾經刊文，一個名為喬普拉村莊，乞討傳統延達半個世紀，全村男女老少無不四處行乞為生，從未有人想過勞作。雖然乞風日盛，且有社會、宗教、文化、歷史強大支撐，甘於冠名乞丐者其實寡矣。近有報載，時逢印度人口普查，眾多妓女憤怒請願，致函內政部長，不滿職業一欄填為乞丐身份，皆稱“我們靠自己勞力掙錢，不應等同乞丐。”有關方面作出讓步，答覆職業一欄可填“從業性事工作”，可見一斑。若以乞者之多、索錢之拗之理直氣壯之花樣繁多之背景深厚論計，乞丐現象堪為印度最大國家景觀，當不為過。

　　是日，如此酷熱已極，親睹無數乞丐任憑烈日炙烤，汗如雨下，露宿街頭巷尾、過路天橋、地下通道、電線杆下、火車沿線、殘破牆角、鬧市各隅，上無片布，下無破席，生存艱難已臻極境。當日，印度熱死、曬死窮人近百，一如每年冬天凍死、餓死窮人無數。一路往返，再又東西南北，更見沿途髒亂塑料布棚星羅棋佈，破爛草棚、泥棚、葦棚、板棚目不暇接，一俟近前，怪臭嗆人。各個城市貧民窟區尤多此類屋棚，已見各類報道不絕，棚裏暗無天日，棚外垃圾堆積，污水肆流，蚊蠅密集，鼠害成患，人畜糞便隨處可見，缺水斷電已是常態，人均居住面積不過兩三平米，1500人共一廁所(另有説法，萬人共一廁所)，尤其孟買北部貧民窟區，人均百萬僅有廁所17個；以六口之家論計，每月全部收入不過800盧比(接近120元人民幣)；肺結核、肝炎、登革熱、霍亂、瘧疾等、營養不良、精神疾病紛至襲擾，更有黑幫強控居民行乞，行盜，行娼，行騙，從中逼取高額黑金。窟外不遠，甚至有人懸居樹上。然而，貧民窟區頗有團隊精神，彼此異常慷慨，見者無不感慨。令人愕然不已者，居民多稱貧民窟為“金窩”，自詡“貧民窟主”(slum-owner)，且有自豪者曰：“我們愛這個地方，我們是這裏的主人。”電影《貧民窟的百萬富翁》揭示真相之後，惹得貧民窟區居民紛紛上街，抗議“惡意醜化美好生活”。更有甚者，某些旅遊公司竟然開闢“貧民窟一日遊”，效仿者眾，熱切看好美妙前景。自然亦有批評聲起，謂為：“窺陰癖般行徑”，“利用貧窮賺錢”。據悉，印度此類貧民窟區，大大小小，與日俱增，貧民窟人口以十年計，加爾各答由362萬增至431萬；新德里由224萬增至326萬；孟買由430萬增至585萬，其機場旁貧民窟羣更是綿延數十公里，黑黑壓壓，目睹者無不震撼甚深；另外三大城市金奈、班加羅爾、海得拉巴，貧民窟區人口皆達百萬；其中，三分之一眾生淪為乞丐。印度有關部門披露：貧民窟區居民已經增至6000萬；社會學家認為遠遠不止。

　　更悉，印度童婚習俗悠久，始於吠陀時期，已數千年，至今貧民窟區乃至農村，5歲、10歲包辦聯姻常見，12歲當屬晚婚；拉賈斯坦邦馬爾瓦爾地區，每年阿卡蒂節，常有上萬童郎、童娘穿戴整齊，或甜睡母親懷中，或撒嬌父親膝頭，或彼此嬉戲玩鬧，前去參加集體婚禮，其時，聖火燃起，童郎、童娘繞走三圈，再由印度教僧侶抱之繞行，擊鼓咚咚，伴以高亢女聲，蔚為一景。早婚導致早育多產，人口激增，曾有村夫穆罕默德·伊薩克、妻子比斯米拉，生育23個，創下全印記錄。不少夫妻，兒女多得難辨其名，教育自是更加匱乏，貧困日深。卡納塔克邦有一記者報道，每年，當地至少千名女孩因為貧困淪為“廟妓”，又稱“神廟舞女”，即是僧侶性奴，雖然政府制定多種法規禁止，不過限於紙上，日益昌行。印度婦女兒童發展部指出，印度妓女百分之四十乃是兒童。童妓命運最是悲慘，皆靠乞討、偷竊、出賣自己謀生，每次性交易僅獲7個美分，且身不由己，時遭倒買倒賣，甚至易手境外。國際反兒童商業性剝削組織報告指出：印度走私兒童從妓，規模龐大，從安德拉省、比哈省、卡納塔卡省、北方省、馬哈拉什特拉省、馬德雅省、拉吉斯坦省，到西孟加拉國省，頻繁轉賣，甚至年販尼泊爾少女從妓印度人數五千以上，更有孟加拉國、尼泊爾兒童，經由印度走私巴基斯坦乃至中東國家從妓；印度已經成為南亞地區販賣童妓中心。官方、非官方數字顯示，印度約有童工一億，大多從事高危低酬行業，三分之二受到虐待，失學比例與年俱增，至今文盲更多，已佔印度人口二分之一。

　　尤須指出者，窮人如此貧困，富者資可敵國，不足十個富豪，竟然控股印度市值百分之八十，並且種姓制度森嚴，貴賤尊卑生而便有，固化終生，世代不易，職業世襲，命運世襲，等級極是嚴格，甚至不同種姓不得通婚、交往，不可同井而飲，同席而坐，倘若姻緣跨越種姓，難免人禍；《梨俱吠陀》之中，竟將最低種姓稱為“兩腳牲畜”。僅僅幾十年前，身份低賤貧民還須配戴鈴鐺，告知高貴種姓者避之；至今，即便受過英式教育知識分子，倘若失手灑落咖啡，必由勤雜人員擦淨，絕不親勞，因為有失身份，如果勤雜人員不在多日，唯有任其髒跡斑斑始終。女作家吉檀迦利·科拉納德出生印度，再又重返，以多年親驗直陳憂痛：“印度人對於體力勞動厭惡近乎病態，男性員工尤其明顯”，“公司若需接通電腦，經理寧打幾天電話叫人來辦，絕不親自接通，因會降低身份”，“職員寧可按鈕，等上好久，喚來勤雜人員，也不自己站起取來身後文件”，以免屈尊。僕人之間，亦是界限分明，拒絕自己身份以外勞作。如此制度文化，堪比南非種族隔離，更見荒誕不經。受害至重而深遠者，當是底層貧民。

　　種姓級別最高者婆羅門，不及人口百分之四，佔有七成司法權力以及近半國會席次。每念及此，難禁詰問：印式民主制度異化至此，民主神髓安在？受益者誰？以世界最大民主國家自詡者，何以如此坐視民生民痛至今？以取信萬千貧民而競選獲勝者，何時不負大諾，真正酬民以生而平等以天賦自由以艱窘極需？既然經濟發展收穫頗豐，敢問分羹貧民幾許？據悉，印度權貴腐敗，竟令中國乃至世界鉅貪失色，任何一項公共計劃資金，用到實處不過百分之二十，其餘悉數鯨吞(西班牙《先鋒報》載)。更有報載，倘若政府職員行賄不果，即被調離。印度著名學者普拉塔普·巴努·梅赫塔指出：“官員辦事每個地點，每一記錄、登記、徵税、採集信息、獲得許可、被批准或被評估場所，皆有公開討價還價印象。” 而且，越是基層，腐敗越是深重。經常，因為等候官員答覆抑或簽名，長隊蜿蜒排出屋外，擠滿走廊、庭院，以結束數百日夜周折亦或數千電話問詢。前內閣秘書長蘇帕拉馬尼亞姆無奈嘆道：“國外尚不瞭解腐敗印度蔓延程度。” 由於印度憲法311條款庇護，官員不得降職，遑論解僱。更有文章直陳，腐敗，已是許多官員一種榮耀乃至身份；故冒昧再問：如此社會不公，尤以殷憂貧民、終極關懷名世之印度知識分子，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作為何在？道德高調相與踐行務實，界限可否分明？既得利益、舊式思維相與社會角色、現代視野，本末可否還原？同息一國的特里薩修女精神感天泣地，可有些許觸動？　　

……　　朋友之道，必相教訓，恕我妄哉直言，尤恕直言者，乃是所見城市無一不是巨大垃圾場！所有河流罕見不是臭水溝！人們盡將門前垃圾掃向馬路，不管不顧，毫無愧怯！垃圾成片，成堆，觸目即是，臭不可擋，除去喜馬拉雅南麓亞熱帶雨林區域，所見印度植被破壞殆盡，及至城市，綠色尤少，街道罕見淨處，多是塵可盈寸，不知如何踏足，徜徉其間，異味屢屢撲鼻，即便富人宅區，亦是髒得驚心動魄。親睹印度各處景象破敗，罕見廠房；及至新德里，人口稠密遠勝中國，已逾千萬，熙熙攘攘，竟然難覓出租汽車，尤其鮮有紅、綠燈。馬車、蹦蹦車、公交車、摩托車往來如織，不講規則，逢隙鑽竄，時有牛、羊橫越，與人穿插不斷，亂極，故每過馬路手足無措，膽戰心驚。公交車門多是大開，但凡進入小站，常不停車，無論老少，即便步履蹣跚者，只得馳行之中英勇跳下，堪比臨淵一躍。其實，火車尤是驚險，行進期間車門常開，到站多有乘客英烈一般奮然縱身，至於後況如何，無人問津。印度官方統計，每有一個小時，車禍喪生13人，世界第一。

　　恕再直言，偌大城市，竟然罕見公廁，偶有亦是難見四壁，街上置一尿池即是，人們當眾面壁事之，任憑身後男來女去、車馬如梭、人喧市囂，邊事邊談笑風生。隨意望去，常見各處街壁黃斑片片，後來知曉，乃大眾小便遺蹟是也。每逢交通堵塞，常見有人下車竄向街牆，無論貧富、長幼、尊卑者，褲鏈一拉便放，即便緊鄰商業、娛樂中心，依然旁若無人，只管盡意。於是，專門有人操業，將恪守體統者(多是外國人士)領至號稱的收費廁所，索到錢後即溜，結果上當——既已直言，索性言而無盡，該市畢竟十億國人首都，其鬧市中心為環形廣場——相當北京王府井，實在不及中國南方任何中等縣市中心。整座城市規模雖大，然公私建築、基礎設施、管理狀況、繁華程度、清潔衞生、生活水平，至少不及中國北方城市鶴崗，遑論北京！新德里唯一火車站，髒亂差陋得不堪目睹，令人想到中國50年代之前中等城市火車站——不過如此。印度酷熱，堪比蒸籠，然而舉國罕見空調，多是粗笨電扇。即便國家級別外觀豪華博物館亦然，皆為粗笨吊式、立式電扇，嗡嗡顫響，像極中國文革之前樣式。倘若尋找安有空調賓館，真如海里撈針，且價錢數倍。即便找到，盡皆老舊窗式，轟轟隆隆，晝夜不絕於耳。就是泰姬陵那般世界級別去處，痰跡未絕，僅二百米開外便是骯髒垃圾成堆，黑臭水溝燻人。所到印度各處，幾乎所見一切公眾傢俱、公共設施粗陋不堪，公共管理尤是粗陋莫名，可以説大多不及中國50年代之前！置身其間，難禁再問，政府官員、知識精英何在？何干？

　　順便告知，倘若飲水、刷牙，千萬小心，一定僅用瓶裝礦泉，不然腹瀉難止，甚至便血，即便燒沸枉然，莫説成人，僅是每年死於腹瀉嬰兒便逾百萬。倘若食用蔬果，亦難倖免，因為地下水質污染嚴重，以此澆養生長，其情可知。倘若進餐，萬勿購買街上任何擺攤之物(多系經月經年陳油炸物)，後果難料。其公共道德更是令人愕然，竟致每飲、食、購、行，必先定價，不然事後便遭欺詐，措手不及。購物包裝完畢，必當打開檢查，稍有大意便被偷樑換柱。倘若有人主動搭訕，幾乎無不伏有陷阱，鮮有例外；一位中國遊客自述，赴印當天即遭欺騙六次。不可委託房主任何事項，事後難免漫天要價。倘若相約以時，切勿輕信，無論身份，誤點一二鐘頭姍姍而至，笑如朗月依然，已成風情一種。倘若乘車，多是“蹦蹦”，可謂無處不在，雖然安有計程器物，僅是擺設，未見一車用過，因此必先講價，明碼標清，不然信口索以數倍，直至令人目瞪口呆。倘若持有信用卡，儘量勿用，常會多刷一二個零，防不勝防。倘若兑換貨幣，千萬專注各個細節，不可任意懈怠。倘若進入景區，常遇熱情指點拍攝去處者，千萬謝絕，轉臉便會執拗索錢。倘若有人笑稱用你相機幫你拍照，千萬不允，後果難測。倘若有人滿面莊重，彬彬有禮囑告脱鞋存放，千萬小心，或詐錢而去，或盜鞋兜售，只居其一，若是因此赤足異國眾目睽睽、指手劃腳之中，多少有失斯文。倘若出門，千萬避免肌膚受傷，因為氣候太過極端，難禁當即感染，尤是行遠，數百公里難覓醫院。倘若對話，印式英語貌似英語，實則不倫不類，自創腔調，吐音大多難辨，對於標準英語　諸　君而言，不啻又一語種。順便言之，印度影視之中人文情境，從未見過，至於不分身份、無論忙閒，動則載歌載舞，當屬基本虛無。令人哭笑不得者，乃大多影視如是雷同：微薄工資職員，住房豪華勝似宮殿；種姓太低窮男，終獲有錢靚女芳心；如此包辦婚姻國域，愛情鮮花徐徐綻放；現實腐敗無處不在，影視之中個個清廉正大，俊朗多情，公僕如斯。如斯影視，如斯媒體，確有大效，畢竟滿足貧窮觀眾乃至國民殷殷夢想。頗有人士認為，印度精神文化超凡脱俗，其實，僅見藴於符號、詞彙、傳統形象之中。

　　最近，美國皮尤研究中心調查顯示，印度百分之九十三國民認為本國文化世界第一；另有百分之六十三認為印度任何方面好於別國。不少印度人士眼裏，印度遠比中國強大。曾悉，一位印度朋友真誠相告：“聽説你們中國發展很快，好好努力，再又一二十年，一定能夠趕上印度！”近閲《參考消息》，知悉美國國務卿希拉里竟稱印度“不僅是地區大國，也是全球大國”，不禁苦笑。平心而論，印度落後中國至少20年以上。所謂印度冠以“金磚四國”之一大稱，以親眼所見，尚是一種良好意願。

　　然而，倘若愛好攝影，印度確是攝影天堂。倘若觀光，印度古蹟保存尚好，不曾遭遇中國“文革”一般劫毀，尤其城鎮，未及陷入千市一式水泥森林模式。倘若喜好購物，確實價格便宜，尤其各類手工藝品，琳琅滿目，特色鮮明，極是豐富，且每一城市各異。印度史有“人種博物館”之稱，骨相嶙峋峻美者眾，一般頭顱周邊橢圓，深眼，隆眉，俊目，雖皮膚黝黑，然多屬白色人種，自北至南，膚色由淺而深，眼睛湛藍，發黑或黃，天性樂觀，隨遇而安，當與食素有關，尤與印度教義非暴力思想以及前世命定、因果報應觀念相息，且無論貧富，待友慷慨；尤對外國人士，多是親暱隨和；玄奘曾有描繪：“夫其俗也，性雖狷急，志甚貞質，於財業，詭譎不行，盟誓為信，政教尚質，風俗猶和。” (《大唐西域記》卷二)及至今夕，衍化千年，不變亦變，變亦其中；故社會安定，公共場所罕見吵罵、毆鬥。印度獨立之後，首任總理賈瓦哈拉爾·尼赫魯懇切説過：“我們不是一個勤勞的民族。”我則以為，印度民工當不在列！其生其息，一菜一餅不易，半絲半縷皆惜，賴以其力，經年勞作無盡，縱使白髮衰顏，依然極盡辛勤，每望嶙嶙背脊遠去，感慨莫名，心內愴然，故每每為之拍照，必深鞠一躬，儘量雙手呈上幾許盧比，以釋心意。尤難以忘懷者，便是幾次遭遇難事，譬如糾纏索錢，亦或欺詐，皆是民工路經解圍。再又，印度軟件產業精英薈萃，鋭意進取不已，當不在列。

　　其實，印度女性尤是勤勞，亦應列外，除去繁重家務，還須耕田插秧，下井採礦，織布製陶，砍柴割草，甚至進入城市搬沙運土，清理陰溝，以獲微酬；本人多次親見有女頭頂磚石，身背嬰兒，揮汗如雨，冒着四十餘度高温，攀上竹質高危腳手架忙碌。印度女性生育過多，遂使身材過早變形，尤是地位低下，竟至經期禁入廚房、寺廟，禁止碰鹽，以防玷污；時見報道，更有日租、月租妻子牟利者。高種姓婦女更是悲慘，娃娃親，深閨制，自焚殉夫，不一而足。同時，女性竟然又是社會欣賞對象，高置印度藝術殿堂抑或宗教殿堂，女性、女神形象，大多豐乳、細腰、肥臀，性感嫵媚，風情萬種，供人膜拜。一位赴印中國學者曾經告知，來世將娶印度女子為妻，勤勞、温婉、美麗、堅忍、聰慧，舉世不及。

　　好一不及，尤其少女之時便成印度家園一員者特里薩修女，世何能及？自己尚居無定所，便從垃圾堆上、臭水溝旁、建築角落、僻靜荒處撿回垂死病人、遺棄嬰孩、奄奄一息老人，喂藥，覓食，求醫治病，所救多為不同信仰者，尤是印度教徒。一年又一年，人們親見她自水溝抱起蛆蟲吃掉一半下肢的乞丐；親見她額頭緊貼瀕死病人面頰相慰；親見她從狗嘴搶下泣嬰；親見她摟緊艾滋病患者喃喃叮囑；親見她創建仁愛機構擁有四億美金資產，自己卻堅守貧困一生，全部私產僅為三套衣服、一雙涼鞋，居所唯是電燈、電話；親見她從不捨得穿襪；親見為使被助窮人感到尊嚴，她的女性同事自動成為窮人；親見她辛勞忙碌於平民窟、棄嬰院、臨終醫院、麻風病院、收容院、愛滋病收容所的疲憊身影；親見她賣掉諾貝爾獎牌，連同獎金以及婉拒頒獎筵席省下美金7000元，一同獻給窮人。特里薩修女去世，遂使印度舉國哀極，痛傷失去母親。因為有了特里薩修女，印度女性形神更美，於是，這個擁有4632族羣、325種語言、7種以上宗教之國家，從此擁有舉世不及境界和聖潔靈魂，遂使俗可不俗，恥將以恥，大愛致遠，形而有上，任憑過客匆匆、世道遷移。

　　離開印度那天，夜色已濃，相約時間過去兩個鐘點，依然不見司機。

　　飛機航班迫近，已經無法聯繫其它車輛。焦慮之中，司機終於到來，滿臉若無其事。

　　轎車疾馳，任憑熱風拂面，我始終望向遠處幽幽燈火，心內五味雜陳，印度，何等奇異民族，千年文明古國，竟無文字載史，神話、傳説、故事與史不分；長期殖民統治，深度摧毀自信，卻是津津樂道西方人士浪漫詮釋印度，彰顯自負；西方稱之“精神聖殿”，又謂“野蠻宗教的野蠻國家”；擁有民主制度，卻因襲剝奪天賦人權，崇尚計劃經濟，政體粗陋，腐敗已成深刻體制；每年培養百萬理工科生，而文盲舉國與日俱增；一邊擁有現代尖端科技，一邊深陷中世紀般貧困；微軟技術先進名世，普通電腦運速慢甚；喜好異國譽為精神超凡民族，又膜拜金錢竟致駭人聽聞；能用巨資展開無人駕駛飛船登月競賽，無能救助乞丐、修建公廁、提供鄉村教師粉筆、改善公共設施；真正令人百感莫名。

　　或許有人認為責之過苛，其實，捫心想來，每每自責祖國，尤是更苛。記得多年以前行遠瑞士，往返東西南北，無論城鎮、鄉村、山林、街巷，竟然未見一顆煙頭、一張紙屑、一口痰跡、一個塑袋、一堆垃圾，整個國家湖光山色，草坪無垠，古林深幽，霧裏涓滴，大受震撼，想起祖國生態何等不堪，及其原因，竟致淚下，久久蹲伏阿爾卑斯山腳下失聲號啕，唯我知曉，那是因為摯愛徹骨，已致痛深入髓。從此，殷憂以遠，直言尤是，習性至今。

　　至今，印度仍然是我的不朽遐想，至遠期待，不僅因為印度文明曾經深遠影響中國文明，亦因乃是至尊至敬莫罕達斯·卡拉姆昌德·甘地、羅賓得拉納特·泰戈爾、特里薩家鄉。

　　道是無情卻有情，行文失敬猶有敬，海涵是也。

　　2009年9月14日

(《十月》20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