錫金，如何走到亡國這一步？_風聞

文/勞拉申

圖文：審稿-蟹黃撈飯、製作-七

封面圖：壹圖網

2022年，英國史上在位時間最長的君主伊麗莎白二世去世了。“終結君主制”的話題再次成為輿論焦點，與之相伴的，是關於“英聯邦解體”的討論。

儘管“終結君主制”被普遍認為是歷史進步，可一旦處理不好，也會帶來毀滅性災難，導致主權國家的滅亡。

這樣的悲劇，就曾出現在20世紀末的錫金王室身上。神秘的錫金王室有何來頭？喜馬拉雅山腳下的君主們，為何有的統治至今，有的消亡但國家猶在，而錫金王室卻與它統治的國家一同滅亡？

喜馬拉雅山下的神秘君主

錫金古稱哲孟雄，位於喜馬拉雅山南部的肥沃谷地，也稱“登疆”，即稻米之谷。8世紀時，蓮花生大士來此幫當地酋長實現統一。

錫金的蓮花生大士雕像。蓮花生是藏傳佛教寧瑪派祖師，集智慧、慈悲、伏惡力量於一身

圖：wi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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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金最早定居者是雷布察人，原為藏族分支。關於錫金的記載非常有限，直到一個君主政權的到來：南嘉王朝。

雷布察人

圖：World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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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傳蓮花生預言，錫金卻嘉（即法王）將是位來自東方、名叫“彭措”的人。1642年，來自北、西、南三方的三位喇嘛開始尋找這位卻嘉，在甘托克，他們發現一位名叫彭措南嘉的製造牛奶的人，喇嘛們認定他就是他們要找的人，並推舉他為首任卻嘉，錫金王國由此誕生。

彭措南嘉

圖：Wi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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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措南嘉是西藏康區彌藥王子古魯扎西的第五世後代，屬菩提亞人，菩提亞人與雷布察人逐漸融合，成為錫金本土民族。

錫金王室是菩提亞人，中國藏族後裔

圖：The Royal History of Sikk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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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金面積7000多平方公里，僅比我國上海市略大，這個袖珍小國存在長達333年，經歷12任君主，離不開中國西藏的支持。《清史稿》記載：“哲孟雄部，位於西藏西南，為唐古特屏籓。自五世達賴以來，因其崇信黃教，歸達賴喇嘛管轄。”

20世紀的錫金貴族女性

圖：simonside.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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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金雖小，地理位置卻十分關鍵。從建國起，錫金就不斷遭他國垂涎，作為附屬國得到西藏庇護，才從外國入侵中存活下來。

錫金位於中國西藏、印度、尼泊爾、

孟加拉和不丹交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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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年，建國才半個多世紀的錫金就遭不丹入侵，被佔領8年之久。錫金第三代國王查多南嘉逃往拉薩避難，在西藏幫助下重返王位。

錫金緊鄰我國西藏春丕河谷，

這裏曾多次作為錫金君主的避難地

圖：wi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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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着，錫金又遭尼泊爾侵略。第四代國王居冕南嘉在位時，錫金開始受郭爾喀軍隊襲擊，第五代國王彭措南嘉二世時，郭爾喀軍隊洗劫了錫金首都。1878年，第六代國王旦增南嘉也逃往西藏，在春丕河谷避難，最終在此去世。

1894年，錫金舊首都廷姆隆的藏傳佛教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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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清朝的福康安與海蘭察統帥下，清軍於1791年將郭爾喀人逐出錫金，旦增南嘉之子楚布南嘉1793年從西藏歸國，成為第七世國王。

錫金王室保持與西藏貴族通婚的傳統。錫金第一任末代王后桑吉德西，來自西藏桑頗家族，被譽為錫金最美王后，父親是解放軍少將桑頗·才旺仁增

圖：darjeeling-unlimite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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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金末代公主庫庫拉

與西藏的彭康家族長子江孜宗本通婚

圖：simonside.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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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進入19世紀，錫金王室再也難以倚靠西藏的庇護化險為夷，這還要從茶葉説起。

王室瓦解與主權國的消失

1834年，英國東印度公司派人到中國買茶苗，傳習製茶方法，希望在中國之外找到能植茶的地方，錫金的大吉嶺進入了英國人視野。

大吉嶺是藏語，意為“金剛之洲”，位於海拔2134米的喜馬拉雅山麓，氣候温和濕潤，不僅是避暑天堂，還是茶葉的天然沃土。1841年，英國人將中國茶在大吉嶺成功試種，享譽世界的大吉嶺紅茶從此誕生。

大吉嶺紅茶被譽為紅茶中的香檳

圖：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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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從西藏返回錫金的第七代國王楚布南嘉對尼泊爾仍心有餘悸，便與英屬印度結盟，迫使尼泊爾承認錫金獨立，卻意外“引狼入室”：1835年，錫金王室將大吉嶺出租給英國人，錫金的命運從此轉折。

對英國來説，大吉嶺並非全部，錫金的更高價值在於，它是通往西藏的要道，控制了錫金也就控制了入藏通道。很快，佔領大吉嶺後，英國就派軍攻入錫金全境，1861年將錫金佔領。

1881年大吉嶺喜馬拉雅鐵路開通

圖：past-indi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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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步南嘉之子圖多南嘉繼承王位後，錫金與英國的衝突愈發頻繁，因不滿英國移民政策，圖多南嘉像父親一樣，退往春丕河谷，再次尋求西藏支援。

英國將大量尼泊爾人移民至錫金，稀釋錫金本土人口比例，縮減錫金王室的控制範圍，這也為錫金日後的瓦解埋下隱患。圖為19世紀末大吉嶺各民族，從左至右依次為雷布察人、尼泊爾人、菩提亞人

圖：sikkim-historyhunter.blogsp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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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時的西藏已無力保護錫金，它自身也受到英國威脅。1888年英屬印度入侵錫金，並與藏軍發生衝突，西藏應英國要求交出圖多南嘉，1889年英國派專員監督錫金內政。

1890年，清王朝與英國簽署《中英藏印條約》，承認錫金歸英國保護，結束了西藏對錫金的宗主關係。錫金國王被英國人控制，成為傀儡君主。

圖多南嘉

圖：wi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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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金王室認識到英國的威力，逐漸放棄反抗英國，轉而學習英國、改革國內。第十代卻嘉錫東祖古南嘉在大吉嶺的英國學校讀書，畢業於牛津大學，他學習英國經驗，致力於消除錫金舊特權階級權力。

錫東祖古南嘉（中）與英國Charles Bell爵士（左）、十三世達賴喇嘛（右)

圖：wikiw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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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英國於1918年將政權奉還錫金第11任國王塔西南嘉，錫金1922年成為英屬印度土邦之一，獲得近30年的太平歲月，直到1947年。

錫金第11任國王塔西南嘉（前排左一）

與王儲、王儲妃、公主們

圖：National Geograph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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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印巴分治，英國撤離南亞次大陸，獨立後的印度對錫金虎視眈眈，要求錫金國王改革，又安插印度人作錫金首相，1950年將錫金變成印度保護國。1963年，奉行親印政策的塔西南嘉去世，傳言他死於印度籍攝政之手。

末代國王巴登頓珠南嘉

圖：thesikkimchronicl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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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末代君主巴登頓珠南嘉登基，一改親印政策，尋求錫金獨立自主。1968年，錫金爆發反印度示威，1973年，錫金國王支持的錫金國民黨贏得選舉。

1963年巴登頓珠南嘉與

美國人霍普·庫克舉辦婚禮，轟動全球

圖：wikiw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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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不能改變錫金的命運。在百年殖民統治下，錫金人口已發生巨大變化，尼泊爾族佔75%，錫金王室治下的本土人已邊緣化，在公投競選中毫無優勢；

獨立後的印度繼承英屬印度衣缽，錫金的許多領土已併入印度；20世紀60-70年代，鑑於冷戰、地緣及中印關係，中國沒有將錫金作為戰略重點。外部環境加自身弱小，讓錫金君主無力迴天。

錫金末代王后霍普·庫克被傳言是美國間諜

圖：圖：wikiw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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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錫金開始失控，國王不得不請求印度保護。1975年印度軍隊解散末代國王的宮廷衞隊，並將之軟禁，廢黜國王。同年，錫金舉行全民公投，通過了加入印度的決議，正式成為印度的一個邦。錫金被從世界地圖上抹去，錫金王室瓦解。

喜馬拉雅王室迷局

喜馬拉雅山腳下的國家，由於文化和地理封閉性，君主制一直持續到當代，但命運不盡相同。

與錫金王室最相似的當屬鄰國不丹。兩國都信仰佛教，都是藏族後裔。不丹旺楚克王室沒有錫金王室歷史悠久，1907年才建立，比錫金南嘉王室晚了265年，至今僅100多年，5任國王，但為何錫金王室瓦解，不丹王室卻穩定執政至今？

不丹王室

圖：thongmem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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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印友好。旺楚克王室建立時就是英國保護國，與英國和印度長期和平友好，而錫金與兩國多發衝突。

○ 地緣位置不敏感。不丹既沒有大吉嶺這種風水寶地，也不是通往西藏的要道，不中殖民者要害，換來了和平環境。

○ 現代改革。旺楚克王室致力於國家改革，而錫金卻無力邁向現代化。不丹1953年建立國家議會，2007年憲政改革，2008年首次民主選舉，還在全球第一個提出國民幸福總值（GNH）。

○ 嚴控人口。吸取錫金滅亡教訓，不丹王室嚴防外族擴張，20世紀90年代曾驅逐占人口20%的尼泊爾人，甚至引發人權危機。

○ 獨立外交。不丹1971年加入聯合國，1973年加入不結盟運動，1985年加入南亞區域合作聯盟，爭取外交空間，這是受制於人的錫金難以做到的。出於外交考慮，不丹至今未與中國建交。

不丹旺楚克王室，至今五代國王

圖：Norbuling Righter Colle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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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喜馬拉雅山下的國家尼泊爾也曾是君主制。沙阿王朝可追溯至1559年，1768年建立尼泊爾王國。儘管期間有100多年實際由世襲首相拉納王朝掌權，但尼泊爾王室維持了449年。

尼泊爾王室滅亡，是世襲封建統治不能適應尼泊爾民主與現代化要求的結果，是自我更迭淘汰。2001年尼泊爾王室發生離奇大屠殺，國王的弟弟繼承王位，掀起大規模民主化抗議，呼籲廢黜君主制，2008年議會廢黜國王，成立共和國，沙阿王朝滅亡。

2001年尼泊爾王儲（左一）殺死國王（左二）、王后（右二）等11位皇室成員後自殺，王室走上滅亡之路 

圖：guard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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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金王室對外受制於人，對內無力改革，只能被歷史長河吞噬殆盡。1976年，被廢黜的錫金末代國王因長期屈辱抑鬱，嘗試自殺未果，後流亡美國，1980年與霍普·庫克離婚，1982年，年僅58歲的末代國王在紐約去世。

錫金王室的其他成員仍執着地為錫金獨立奔走。末代國王之子旺楚克南嘉於父親去世當年在美國宣佈繼承王位，至今拒絕承認印度吞併錫金的合法性。

錫金王室現任繼承人旺楚克南嘉。圖：Pinterest

圖：mahalaya_journeys/Instag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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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國王胞妹庫庫拉公主也在國際媒體多次發聲，呼籲支持錫金獨立，印度曾試圖通過撫卹金拉攏她，她斷然拒絕：“我的一生為錫金而戰，這不是一場交易。”庫庫拉後來在錫金自主創業，開啓新人生。

西方探險家評價庫庫拉：“她擁有難以形容的魅力，是亞洲女性典型和古老東方文化象徵。”這張由攝影師Fosco Marani拍攝的庫庫拉在雪域高原上的抬頭一瞥，成為末代錫金的珍貴影像。

圖: Fosco Marai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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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末代公主白馬雀西一生恬淡，與世無爭，對際遇坦然接受，仿若喜馬拉雅冰山上靜靜綻放的雪蓮花。她在錫金創立藏學與佛學院，教書育人。作家慶山看過她的照片後曾説：“真正美麗的女性，其實什麼事情都不必做，只要曾經存在於世就可以。”

身着錫金服飾的白馬雀西

圖：Brian Br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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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雀西（左二）與家人在一起

圖：Brian Br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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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拒絕承認印度對錫金的主權，在中國的中學課本上，錫金也作為主權國家被標註於世界地圖，直到2003年。當年印度總理訪華，兩國達成一致：中國承認錫金屬於印度，印度承認西藏屬於中國。自2005年起，中國中學課本的世界地圖上不再有錫金。錫金王室隨風而去，成為喜馬拉雅山腳下的絕美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