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現場,目睹戴高樂將軍的政黨嘗試絕地求存_風聞
世界说-世界说官方账号-我们只做大家看得懂的国际深度报道与评论。2022-12-20 21:05

12月11日晚間,法國傳統的中右翼政黨共和黨(Les Républicains)在其位於巴黎十五區的總部舉辦記者會,揭曉其新任黨主席人選。
作為在場唯一的亞洲面孔,我在進入場地後默默地坐在了記者區的最後。
最終的結果正式出爐前十五分鐘,一陣嘈雜聲之後,又有幾十人從報告廳入口湧入。人數還是超出了組織方最初的估計,為了能讓所有的人都進到報告廳中,現場負責維護秩序的工作人員最後不得不把警戒線挪到了我的旁邊。也是在這時,Catherine坐到了我的身邊。
我在得知她的真實年齡時大吃一驚——79歲,她的年齡甚至比法蘭西第五共和國曆史還要長不少。作為共和黨一直以來的支持者,這位精神矍鑠的女士告訴我,她參加的第一場政治集會要追溯到1974年到1981年期間擔任總統的法國前總統瓦萊裏·吉斯卡爾·德斯坦(Valéry Giscard d’Estaing) 。而她對共和黨的支持不僅讓她在成年後就註冊成為黨員,還讓她在大學畢業後成為了黨派的一名幹部,並從一位普通的基層協調員,一路升遷來到了巴黎的總部。
興許是之前的工作經歷的影響,面對在場的記者們的問題,她都會念叨着:“這個場合不一般,我説話可得注意。”即使是對於我這個就在她身邊的中國記者,極高的戒心還是讓她在回答前字斟句酌。
她向我歷數了之前共和黨貢獻的總統:夏爾·戴高樂(Charles De Gaulle)、喬治·蓬皮杜(George Pompidou)、瓦萊裏·吉斯卡爾·德斯坦、雅克·希拉剋(Jacques Chirac)以及尼古拉·薩科齊(Nicolas Sakozy)。在她看來,分裂是當前共和黨面臨的頭號威脅,“共和黨之前是一個強大的政治力量,但是分裂讓我們衰弱了。”
這是自新冠疫情爆發以來,她首次參加共和黨的活動,她也希望能夠參加到共和黨的“復興”歷程中。看着封閉的報告廳中人多了起來,她又拿出了口罩。
温和與強硬之爭
作為曾經法國最大的政黨,共和黨的傳奇隨着薩科齊2012年在連任競選中輸給社會黨候選人弗朗索瓦·奧朗德(François Hollande)而戛然告終,併為共和黨開啓了一條至今為止都望不到頭的下坡路。
在薩科齊連任失敗以後,當時尚未更名的共和黨內部一部分中間派成員選擇出走,以中右為綱領成立了民主和獨立聯盟(UDI)。而在當年舉行的黨派內部選舉中,黨內的兩位關鍵人物弗朗索瓦·菲永(François Fillion)以及讓-弗朗索瓦·科佩(Jean-François Copé)為了爭奪主席寶座激烈競爭。最終科佩憑藉着0.6個百分點的微弱優勢勝選,卻也為之後共和黨再次分裂埋下了伏筆。
儘管沒能連任總統,但是在2014年的共和黨主席選舉中,薩科齊憑藉着自己積累的影響力,靠着自己的“重新塑造共和黨形象”的綱領成為了黨派的新一任主席。也就是在這時,作為競選綱領中的一條,薩科齊根據黨員投票結果,將人民運動聯盟(Union pour un mouvement populaire)更名,成為了現在的共和黨。
但下坡路並未就此結束。
2017的總統選舉中,在經過黨內投票後,薩科齊時期的總理弗朗索瓦·菲永獲得了黨內的提名,但就在第一輪投票前,媒體曝光他的夫人憑藉虛職冒領薪水。醜聞之下,菲永甚至沒能進入第二輪。隨後,黨內更加強硬的洛朗·沃基耶 (Laurent Wauquiez)當選黨派主席,引發了共和黨的再一次分裂。2019年6月,共和黨遭遇了黨派歷史上最差的歐洲議會選舉成績,沃基耶隨後辭職,法蘭西島大區議會主席瓦萊麗·佩克雷斯(Valérie Pécresse)以及上法蘭西大區議會主席恰維爾·貝堂(Xavier Bertrand)等人物都在這場風波中交出了自己的黨員證。

●在2017-2019年擔任共和黨主席的洛朗·沃基耶 / 網絡
興許是2019年歐洲議會選舉的教訓使然,到了2022年的總統大選前夕,共和黨人已強烈意識到團結的意義。為了能夠最大程度上團結選民,在初選中,佩克雷斯以及貝堂都選擇再次回到共和黨,並作為候選人蔘加了黨內初選投票。但最終,黨員表決推選出的黨派候選人佩克雷斯在總統大選的第一輪投票中僅獲得了4.78%的票數,再次給所有共和黨人澆了一盆冷水。這一成績在所有候選人中排名第五,同時由於沒能夠達到5%的得票率而無法得到政府報銷的競選經費,佩克雷斯甚至不得不以個人名義籌款來償還競選經費貸款。
佩克雷斯的慘敗讓共和黨將目光轉向了初選中排名第二的埃裏克·裘蒂(Eric Ciotti)。這位來自法國尼斯的國民議會議員在初選第一輪中甚至還以微弱的優勢超越了佩克雷斯,但在第二輪因其他幾位候選人為佩克雷斯作出背書而被反超,失去了代表共和黨參加總統大選的機會。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裘蒂今天已經成為共和黨未來主席的最熱門人選,他面對的主要對手是布魯諾·勒塔約 (Bruno Retailleau)。用Catherine的話來説,裘蒂更加“流行”,而勒塔約則更加“睿智”,她本人旗幟鮮明地支持勒塔約。比較起來,兩位候選者各自的風格一目瞭然:裘蒂更加強硬,主張在內政方面發力,整治移民,保護法國的身份認同;而勒塔約則着力於民生,儘管在移民問題上不如裘蒂激進,但終究也是在右派的框架內。

●埃裏克·裘蒂 / 網絡
而如果將兩個人各自的主張,放在更加廣闊的法國曆史座標中考量,裘蒂無疑是“波拿巴右派”,勒塔約則是“奧爾良右派”。前者依靠權威,後者關注改革。儘管沒有對錯之分,但是兩人之間的較量註定將影響未來共和黨的路線選擇。
年輕與沉穩之爭
18 點15分,共和黨目前的代理主席登上講台,公佈了最終的投票結果,憑藉着53.70%的得票率,裘蒂戰勝勒塔約,成為了共和黨新一任主席。話音落下,報告廳後面的黨員代表們的掌聲響起,掌聲之外則是幾乎另一半人的沉默。這次選舉是2015年共和黨更名後領導層換屆選舉差距最小的一次,二人勢均力敵的情況也足以表明路線之爭的嚴峻。
結果宣佈後,Catherine沒有過多表情,只是重複了一遍:“沒什麼,我們需要團結。”
但團結既不會有想象中的那麼快來,也不會那麼簡單就能實現。相反,首先來到的卻先是再一次的分裂。作為所剩不多的大城市共和黨籍市長,法國東北部城市梅斯(Metz)的市長弗朗索瓦·格羅斯蒂(François Grosdidier)在裘蒂當選後宣佈自己離開共和黨,在他之前,法國第四大城市圖盧茲(Toulouse)的共和黨籍市長也選擇離開。
而在場地的另一側,年輕人已經圍成小圈子,一起慶祝裘蒂的勝利。在其中,剛剛進入巴黎一所大學學習法律的Sarah表現得異常興奮,這是她第一次作為共和黨黨員參與投票。她告訴我,一年前共和黨初選時,她就是“年輕共和黨人”的一員,裘蒂的感染力深深吸引了她,但當時還沒有達到18歲的她沒能參與投票。這次她不單單參加了投票,還作為裘蒂的支持者,加入了競選團隊。“裘蒂在保護法國身份,強調工作的價值上所代表的民族保守主義和勒塔約代表的天主教保守主義是兩個不同的方向。”在一旁的Arthur補充道。
年齡劃出的鴻溝,在當前法國共和黨黨內切實存在,勒塔約比裘蒂大五歲,作為參議院中共和黨的領袖,勒塔約在參議院中的同事們的平均年齡為60歲,更是比裘蒂所在的國民議會議員的平均年齡要高出11歲。

●布魯諾·勒塔約 / 網絡
此外,在選舉方式上,相比較於採用直接選舉的國民議會議員,參議院作為在第五共和國政體中抵禦民粹的一環,採用間接選舉方式。這也能在某種程度上解釋,相比較於已經習慣組織選舉,公開發言不斷的裘蒂,勒塔約一直顯得十分內斂。
過去與未來之爭
在連續經過三次失敗的總統大選後,共和黨面臨的話語權喪失問題,正在逐漸演變成生死存亡問題。從慘敗的2022總統大選,到再次交出歷史最低成績單的國民議會選舉,不少法國政治觀察家已對共和黨的未來抱持極為悲觀的態度:如果下一次的總統選舉仍然沒有起色的話,共和黨這個由戴高樂將軍創建的政黨很有可能會徹底離開歷史舞台。
危急存亡之秋,交到裘蒂手上的無疑是一副沉重的擔子:共和黨人幾乎已經從法國各城市的市政部門當中絕跡,對地方政治的影響力被一再弱化;而在整體政治光譜當中,作為戰後保守黨的繼承者,法國共和黨如今又面臨着總統馬克龍所領導的中右翼聯盟、和瑪麗娜·勒龐領導的極右翼政黨“國民集會”的左右夾擊,亟需解決自身定位問題。
在困頓處境當中,黨內高層和普通黨員之間的意見分歧也不斷凸顯,在大部分議題上要找到黨內共同立場,對現在的共和黨來説都不是一件易事。
既要避免重蹈近年覆轍,又要設法重現昔日輝煌,對於投票給裘蒂的很多人來説,他與本黨產生的最後一位總統薩科齊之間的相似之處,是他們決定相信他的重要原因:兩人都可以歸為波拿巴右派,今天裘蒂在移民問題上的立場也很容易讓人想起當時的薩科齊。
截至目前,裘蒂也儘自己努力,試圖吸取過去幾年的黨派失敗教訓:去年12月佩克雷斯贏得黨內提名後,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去安撫黨內其他候選人,統一黨內的意見,直到2月中旬才在巴黎舉行第一場正式的競選集會。這過程中間浪費的將近兩個月的時間讓不少共和黨的支持者質疑黨內初選的必要性,同時開始考慮提前組織競選。如今,裘蒂在競選階段就承諾,將在2023年讓前黨主席洛朗·沃基耶成為共和黨的候選人,為2027年“後馬卡龍時代”的第一場總統選舉提前準備。
而在此之外,儘管選舉成績不佳,共和黨還是在慘淡中迎來了一個或許意味着歷史性轉機的機會:同樣是在今年六月的國民議會選舉當中,馬克龍的中右翼聯盟“在一起”也失去了其多數地位,而席位損失近半的共和黨卻由此成了本屆政府在推動己方政策通過議會時必須聯合的關鍵少數派。這意味着共和黨仍有可能在許多議題上發揮槓桿地位以奪回自己正不斷下滑的話語權。
發佈會以裘蒂和勒塔約兩人的合影和場內支持者的一片掌聲中結束。場外,無論是馬克龍陣營還是前總理愛德華·菲利普都在觀察這次的選舉,雖然自身正遭遇嚴重危機,但共和黨的得與失,成與敗,乃至於左與右,都將使得法國政治版圖隨之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