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安全公司股價止跌回升，“監控員工”真的沒有人在意？

陷入隱私爭議的網絡安全公司，股價已經集體回升。

數日前，一名網友匿名在論壇上指出，自己在公司的上網記錄疑似被公司監控。剛投完簡歷，自己就收到了公司的精準裁員通知。而這套“監控”系統的提供商為深信服公司。

或受此消息影響，深信服（SZ:300454）股價持續下跌。2月14日，深信服盤中創下上市以來最低價每股142.66元，收盤價報每股144.50元，總市值跌至600億元。2月17日，深信服股價延續下跌趨勢，股價收盤報145.79元，相較於歷史高點223.68，縮水近35%。

此外，類似的“員工監控”系統，其他網絡安全公司如啓明星辰（002439.SZ）、安恆信息（688023.SH）、奇安信（688561.SH）等公司亦有涉及，這些公司股價也隨之下跌，2月17日當日，奇安信公司股價同樣創下歷史新低。

不過數日過去，影響似乎已經有所消退。截至2月21日午盤，網絡安全公司股價開始略有回升。深信服股價小幅上漲1.17%，報147.26元；奇安信上漲3.54%，報69.38元；安恆信息上漲3.5%，報185.8元。

離職分析掀起隱私爭議

在該匿名網友指控中，一張離職傾向分析平台的系統截圖被廣泛流傳。

具體頁面中，系統列出了不同員工的離職風險，有“高危”、“疑似”、“可疑”等不同等級，員工訪問招聘網站次數、站內申請職位、搜索關鍵詞以及簡歷投遞次數等內容均可被查看，甚至連員工在招聘網站投遞的簡歷都可以預覽和下載。

一時間，網友對該系統對員工隱私的侵犯反應激烈，該事件因此迅速引爆社交網絡。有大V發表觀點稱，監控員工違反商業道德，深信服及其客户應當停止使用這款產品。

輿論發酵後，2月15日，深信服官網將該產品介紹頁面緊急下架。同時，相關客户宣傳案例也被刪除。

深信服一名銷售人員對界面新聞記者介紹，離職傾向分析功能屬於深信服上網行為感知系統當中的一部分，可以將系統所採集到的員工上網行為信息，進行簡單建模分析。而上網行為感知系統通常是企業在佈置企業專網時，就會同步設置，可以對員工的上網行為進行記錄和備份。

深信服《全網行為管理系統用户手冊》顯示，離職傾向分析系統主要是根據用户簡歷投遞、訪問招聘網站次數、站內搜索關鍵字和站內職位申請的次數來判斷用户離職風險傾向。

該系統的應用場景在於：為避免公司核心骨幹員工突然離職對公司造成損失或者影響，離職傾向分析通過户的上網行為，提前識別出有離職傾向的員工，幫助企業管理員做好員工離職傾向的事前發現，並有效接入、減少公司損失。

人力資源專家謝秉航對界面新聞記者表示，出於保證團隊穩定性的原因，離職預測分析在人力資源領域是一個常規工作，這是HRBP（人力資源業務合作伙伴）的職責之一。

謝秉航稱，運用工具進行離職預測分析如今已經非常普遍，主要目前有兩種具體操作方式：一是通過HR利用HR SaaS廠商所開發好的工具，抓取招聘平台的數據，“員工登錄了、更新了簡歷 、投遞了簡歷、都被視為要找工作，就是想離職了。同時，HR也會自己在網上搜索，如果員工投簡歷沒有屏蔽公司，會被搜到。如果屏蔽公司了，HR也可能換個其他公司賬號來看”。

“另外一種，就是藉助安裝在工作電腦中的監控軟件。”謝秉航表示，這類軟件核心會監控關鍵詞和文件兩類信息，員工的上網瀏覽記錄甚至聊天記錄可能都在監控範圍內。因此，員工一旦登陸招聘網站，通常都會預警給老闆，員工在聊天中提及“介紹工作”等關鍵詞也可能會被觸發預警。

“員工監控”系統浮出水面

事實上，深信服此次事件並非被曝出“監控員工”的首例，提供“監控”系統的廠商也非深信服一家。

2021年11月，國美公司曾因監控並通報員工“摸魚”行為而被推上熱搜。彼時，國美內部發布的《關於違反員工行為規範的處罰通報》文件中清楚列明11位員工（包括一名外包員工）的姓名、辦公樓層，並且明確統計了8月30日-9月3日期間，員工在不同App上的流量消耗情況，包括抖音、騰訊視頻、網易雲音樂、淘寶等等。

事後，國美集團在微信公眾號上對外作出正式回應稱，相關員工在工作時間從事的與工作無關事宜，已經遠遠超過勞逸結合的適當合理範疇，違反員工行為規範。

有安全行業業內人士向界面新聞記者透露稱，國美內部用於監控員工的系統來自於另一家第三方安全廠奇安信。界面新聞記者向奇安信方求證，截至發稿並未收到回應。

根據上述深信服銷售所介紹的情況，離職傾向分析只是其上網行為感知系統的一個很小的功能。其分析的數據主要基於系統對於員工上網行為的記錄和備份。

一份面向政府單位的深信服官方產品介紹顯示，在上網行為感知系統中，主要包括泄密追溯分析、帶寬分析、辦公網上網態勢分析及工作效率等功能，可針對員工工作效率低、網絡帶寬擁堵、上網出現違規行為等問題可以進行管控和追溯。

國美用於獲取員工是否摸魚的證據，應當是使用了系統中“工作效率”的功能。該功能中，管理者透過系統平台，可以在後台查看員工的上網記錄，直觀從數據上了解不同員工在什麼時間段做了什麼，如聊天、看視頻、購物、炒股等。

除此之外，這套系統還可以在辦公環境下直接限制員工可訪問的網站和應用，對流量進行管控。比如，針對影響工作效率的應用：新聞網站、 IM聊天軟件、視頻網站等進行封堵與控制。

並且，針對用户訪問網站、外發郵件、微博和論壇發帖、IM（QQ，MSN）聊天內容等行為進行監管和行為記錄。一旦出現違規行為，能夠快速定位身份，根據上網痕跡提取有用信息進行溯源舉證。

公開資料顯示，除深信服以外，多家安全廠商也提供類似服務，如奇安信-U（688561.SH）、啓明星辰（002439.SZ）、安恆信息（688023.SH）等。

深信服銷售人士對界面新聞透露，上網行為感知系統的售價取決於客户需要的帶寬和終端數量，總體價格在幾萬到幾十萬不等。深信服財報當中並未涉及該產品的具體銷售明細，不過這一產品所歸進的企業級網絡安全業務是深信服業務佔比最高的業務。財報顯示，2020年，深信服網絡安全業務帶來的營收約為33.49億元，佔比達61.35%。

2021年半年報中，深信服曾表示，其全網行為管理產品自2009年至2020年，連續12年在安全內容管理類別中持續保持國內市場佔有率第一，2021年第一季度國內市場佔有率排名繼續第一。

合規與隱私如何平衡？

此次輿論事件發酵過程中，深信服董秘蔣文光曾對外回應稱，行為感知系統並不是最近上市，工作效率分析、離職傾向分析都是產品的一個功能，系統的重點是泄密追蹤分析，幫助政企用户管理內部威脅。

深信服銷售告訴界面新聞記者，行為感知系統用户範圍廣泛，很多客户購買的驅動因素主要出於合規需求。“很多公司都會搭建企業專網，根據監管的要求，企業需要對員工在企業專網下的上網行為負責，進行一定程度的審計，承擔合規責任。”

公安部82號令《互聯網安全保護技術措施規定》，提供互聯網上網服務的單位，需要安裝並運行互聯網公共上網服務場所安全管理系統，聯網使用單位要落實安全保護措施，其中包括在公共信息服務中發現、停止傳輸違法信息，並保留相關記錄。企業作為網絡提供者，需要遵守上述規定，落實相關義務。

例如，在酒店網絡環境中，根據公安部82號令，要求酒店中每一個房間都必須劃分VLAN，而且報文必須攜帶VLAN號以進行上網監控。管理員需要對每間客房、辦公區都單獨劃分VLAN，來保證信息安全與可控。

“所以行為感知系統不可能永久下架，最多可能離職分析這個功能會被取消”，該銷售稱，出於監管要求，通常企業在佈置專網的時候，就會考慮安全設施，比如行為管理系統。

一方面是出於監管要求的必要設施，一方面是公眾對於隱私敏感程度的日漸上升以及信息保護的法律法規不斷完善，問題在於，企業在收集和留存工作環境的需求中，員工隱私的邊界在哪裏？

世輝律師事務所合夥人王新鋭對界面新聞記者表示，由於員工的網絡行為數據並非全部與其工作職責有關，其中與公共職責無關的事項屬於其享有隱私權的範圍。其認為，未經員工授權，收集員工網絡行為數據進行分析，可能侵害員工的隱私權。

而工作環境下員工行為的隱私應當如何界定，王新鋭認為，員工在公司環境下上網行為是否構成個人隱私，首先取決於這類行為數據是否與員工的職責有關，若有關，則屬於與他人權益或公共利益有關的數據，不構成個人隱私的範圍；若判斷是否與公共職責有關存在難度，更為明確的標準是，對這類數據的收集和使用是否告知員工，對員工的告知將建立員工對於其網絡行為數據被監控的預期。

“我們理解，是否構成隱私與自然人對於所處環境（包括網絡空間）的私密性期待有關，因此，若提前告知員工公司將基於管理需要，對員工上網行為進行統計，則此時員工的網絡行為數據被認定為隱私的可能性會降低。”

從合法與否的角度看，處理員工個人信息可以基於以下兩種合法性基礎，一是基於取得個人同意的合法性事由，二基於“按照依法制定的勞動規章制度和依法簽訂的集體合同實施人力資源管理所必需”這一《個人信息保護法》下另一條常用的個人信息處理合法性事由。也就是説，如果企業處理員工個人信息符合人力資源管理所必需的情形，則處理員工個人信息無需徵得其同意。

因此，王新鋭認為，收集員工信息是否合規的邊界在於公司是否將出於管理目的處理數據這一行為提前明確地告知員工、將這類數據處理行為在勞動規章制度或集體合同中進行約定，若沒有進行以上合規操作，則可能構成違法行為。

王新鋭表示，如果公司違規處理員工個人信息，則員工可以向網信部門進行投訴、舉報，或依法申請勞動仲裁，來保護自身權益。

（記者 |姜菁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