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爾多安“復仇”普京

【文/觀察者網 張菁娟】普京步入房間，迎接他的卻是兩張空空的座椅，預計見面的埃爾多安不見蹤影。他停在大廳，合着手等待，左右環顧，“漫長”的一分鐘後，埃爾多安終於迎上前來……

這個插曲發生在普京正在進行的中東訪問中。在會見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時，埃爾多安遲到了近一分鐘。對於國際媒體，兩人見面時一方“遲到”的情節並不陌生：在2020年的版本里，等待時長是2分鐘，而等待的人，是埃爾多安。

發佈該視頻的阿聯酋《國家報》（the National）高級記者喬伊斯·卡倫（Joyce Karam）在社交媒體上寫道：普京在等待埃爾多安的50秒裏，他在攝像機前顯得格外疲憊，（這）充分説明了烏克蘭之後發生了多少變化。

當地時間7月19日，俄羅斯總統普京前往伊朗首都德黑蘭，與伊朗總統萊希和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舉行“阿斯塔納進程”三國首腦會議，並分別與兩國領導人舉行雙邊會晤。上週，美國總統拜登剛剛結束了中東之行，“空手而歸”。

綜合塔斯社、衞報、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等媒體報道，這是普京自俄烏衝突爆發以來的第二次外訪，此行也是普京自衝突以來首次出訪非原蘇聯國家。上月，普京訪問了塔吉克斯坦和土庫曼斯坦。

儘管發生了“遲到”小插曲，相較拜登的空手而返，普京此行收穫頗豐。報道稱，三國雖在敍利亞問題上有所分歧，但在解決烏克蘭糧食出口問題上取得了重要進展；伊朗和俄羅斯企業當天還簽署了伊朗經濟界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外國投資協議。

根據克里姆林宮此前消息，普京此行的主要任務在於進一步尋求敍利亞危機、伊朗核問題的解決方案，同時深化俄羅斯同伊朗、土耳其間的貿易和經濟關係。其中，能源合作、去美元化、共同應對西方制裁等議題成為普京此次出訪的“重頭戲”。

當地時間2022年7月19日，伊朗德黑蘭，伊朗總統萊希、俄羅斯總統普京、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共同舉行阿斯塔納進程首腦會議。圖源：視覺中國

土耳其“入侵”敍利亞計劃再度碰壁

德黑蘭峯會於19日晚落下帷幕，期間伊俄土領導人在阿斯塔納進程框架下重點討論了敍利亞問題。然而，迫切希望伊朗和俄羅斯為土耳其在敍利亞北部再次發起一場軍事行動亮“綠燈”的埃爾多安，這一次又撲了個空。

兩個月前，土耳其宣稱，將很快在其南部邊境發起新的軍事行動，以應對該地區的“恐怖主義”威脅。 在三方會談開始時，埃爾多安便態度堅決地表示，“土耳其不可能對敍利亞的事態發展袖手旁觀”。他聲稱，土耳其南部邊境將建立的30公里縱深的“安全區”是應對敍利亞北部“恐怖主義的温牀”的必要措施。

“每個人都應該清楚，該地區沒有分裂主義恐怖運動及其追隨者的容身之地，我們將很快繼續打擊恐怖組織。”

一直以來，埃爾多安都在為此做準備，以打擊當地“庫爾德工人黨”（PKK）武裝力量，而軍事行動的主要目標就是那些對土耳其發動襲擊的核心地區以及安全區，預計將擴展到至敍利亞北部阿勒頗省的曼比季和塔爾裏法特。

土耳其自2016年起就對敍利亞北部發起多次越境軍事行動，打擊當地的庫爾德武裝力量“人民保護聯盟”（YPG）。YPG是“敍利亞民主力量”（SDF）的主要力量，與土耳其境內的庫爾德工人黨關係密切。而美國卻視YPG為反恐作戰合作伙伴，自2014年以來，美國就支持敍利亞民主力量的地面部隊打擊“伊斯蘭國”（ISIS）。

在打擊伊斯蘭國的過程中，敍利亞民主力量與敍利亞政府軍一直保持某種程度上的默契。敍利亞總統阿薩德曾表示，與敍利亞民主力量談判協商是首要選項。

會上，埃爾多安還警告説，敍利亞憲法委員會在國內工作的失敗將等同於“阿斯塔納”進程的失敗。

谷歌地圖截圖

然而，伊朗方面對土耳其可能發動的新一輪軍事行動表示強烈反對，稱這必定會損害敍利亞和土耳其的利益。

萊希表示，敍利亞危機沒有軍事解決方案。此外，他認為敍利亞邊境的完全安全應由敍利亞武裝部隊來確保，並呼籲美國儘快離開該地區。

半島電視台援引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歐洲研究所（Carnegie Europe）一土耳其研究院員思南·烏爾根的話稱，伊朗正“通過武裝什葉派團體”在阿勒頗及其周邊地區建立存在，這令土耳其感到擔憂，促使其不得不尋求伊朗的支持。

伊朗支持的什葉派民兵武裝在持續9年的敍利亞內戰中，一直是巴沙爾政權的重要支持力量，對打擊敍利亞反對派武裝，鞏固巴沙爾政權統治發揮了重要作用。

相比萊希的委婉，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的言辭則更加直白。據伊朗國家通訊社（IRNA）報道，在峯會開始之前，哈梅內伊就警告埃爾多安不要發動任何襲擊，他認為，維護敍利亞的領土完整非常重要，任何對敍利亞的軍事打擊只會有利於恐怖分子。

“敍利亞問題應該通過談判解決，軍事行動將加速局勢惡化”。

另一邊，普京並未作出明確表態，只是指出俄羅斯從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的原則出發，必須為敍利亞人民選擇不受外來干涉的發展道路創造條件。普京還呼籲永久結束在敍利亞的恐怖主義，並點出美國在該國的破壞性政策。

俄羅斯是阿薩德政府的堅定盟友，自2015年以來一直干預着敍利亞局勢並支持與敍利亞反對派戰士面臨軍事僵局的阿薩德政權。

2015年11月24日，俄羅斯一架蘇-24戰機被土耳其F-16軍機擊落在土耳其與敍利亞邊境墜毀。事後，土耳其方面曾辯稱，該國有權擊落侵犯領空的外國戰機，直至2016年6月，埃爾多安才就此事向普京致道歉信。

不過，受俄烏衝突影響，俄羅斯在兩個月前（5月）開始從敍利亞撤軍，以加強其在烏克蘭的軍隊。

烏爾根指出，“土耳其當局不想在未經俄羅斯同意的情況下開展行動，因為兩個目標地區都在俄羅斯的監管之下，此外，土耳其還希望能夠使用空域。”

上週五（7月15日），敍利亞民主力量曾敦促俄羅斯和伊朗阻止土耳其採取威脅行為，其指揮官馬茲盧姆·阿卜迪表示，相信“俄羅斯和伊朗不會同意土耳其的要求”，希望敍利亞不會成為“大國之間的集市”。

當地時間2022年7月19日，伊朗德黑蘭，伊朗總統萊希（中）、俄羅斯總統普京（左）、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在阿斯塔納進程首腦會議前合照。伊朗總統萊希、俄羅斯總統普京、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共同舉行阿斯塔納進程首腦會議。 圖源：視覺中國

據伊朗外交部網站消息，三方在會後發表的聯合聲明中強調阿斯塔納進程在和平、可持續解決敍利亞危機方面的主導作用；重申對敍利亞主權、獨立、統一和領土完整以及對聯合國憲章宗旨和原則的堅定承諾；表示決心繼續共同努力打擊一切形式和表現的恐怖主義；重申相信敍利亞衝突無法通過軍事手段解決，“決定根據總統普京的邀請，下一屆三方峯會將在俄羅斯舉辦”。

在會後舉行的聯合記者會上，三人就敍利亞問題重申立場。

埃爾多安表示，土耳其“將繼續打擊恐怖組織，希望俄羅斯和伊朗在這場鬥爭中與土耳其站在一起”。

萊希則表態稱，伊朗將一如既往地支持敍利亞，要求美國從敍利亞撤軍。美國的單邊制裁給敍利亞人民帶來額外的壓力，剝奪了他們過上正常生活的可能性。

據“今日俄羅斯”電視台報道，普京指出，必須採取必要行動，為敍利亞人決定自己國家的命運並將控制權掌握在自己手中奠定基礎。而美軍必須離開幼發拉底河以東的領土，並“停止掠奪敍利亞國家、敍利亞人民，停止非法出口石油”，並停止通過單邊制裁加劇敍利亞人道主義危機。他稱，這是俄羅斯、伊朗和土耳其的“共同立場”。

敍利亞問題阿斯塔納會談由俄羅斯、土耳其、伊朗三國於2017年1月發起，主要目的是推動敍利亞境內政府軍與反對派武裝實現停火併合作打擊敍境內恐怖組織，就敍利亞國內重大政治問題達成意向性共識，尋求敍利亞危機解決方案。在這一和談機制框架下，有關方面多次召開國際會議。

“甜蜜的報復”

普京和埃爾多安會晤前的小插曲，似乎是埃爾多安對普京在兩年前年讓他“等待”兩分鐘的“小懲罰”。在近期紛繁複雜的俄土關係大背景下，此舉似乎釋放出一些信號，但不宜過度解讀。阿聯酋《國家報》高級記者將其戲稱之為“甜蜜的報復”。

當地時間2022年7月19日，伊朗德黑蘭，俄羅斯總統普京在德黑蘭國際會議廳與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舉行會晤前等待。圖源：視覺中國

據美國政治新聞網站“Politico”報道，二人此次會面是自2月24日俄烏衝突爆發以來的首次會面，先前，土耳其在莫斯科和基輔之間扮演調解人的角色，並在伊斯坦布爾主持了多輪談判。

談及烏克蘭問題時，普京讚揚了土耳其領導人在兩國之間不斷斡旋，並感謝土方為調解糧食出口和運輸問題談判提供平台所做出的努力。

“雖然並非所有問題都得到了妥善解決，但是有所進展就是一件好事，”普京稱，涉及烏克蘭糧食從黑海港口運出的問題還未能全部得到解決，但所獲進展已經可喜可賀。

埃爾多安回應説，兩國之間的外交對話仍在繼續，“土耳其有能力這麼做，這是一個很大的優勢”，他“相信俄羅斯接下來的做法會是積極的”。

據土耳其總統府網站消息，在德黑蘭國際會議廳舉行會晤前，埃爾多安和普京分別發表簡短講話，並在大廳入口處握手。埃爾多安説，今天以“阿斯塔納模式”聚集在一起是一個很大優勢，相信俄羅斯在調解進程上的做法會繼續朝着積極的方向發展。

俄羅斯和烏克蘭均為農產品出口大國，俄烏衝突的持續導致世界各地的穀物價格飆升，加劇了原有糧食危機，引發對全球市場的擔憂。

對此，埃爾多安表示，俄羅斯代表團在最近的伊斯坦布爾會談中採取的立場是積極的和建設性的，今天會談的結果將對全世界產生積極影響。

土耳其是北約成員國，根據1936年《蒙特勒公約》的相關規定，它擁有監管軍艦過境博斯普魯斯海峽和達達尼爾海峽的權利，可以在戰時或是自身安全受到威脅時，關閉海峽，禁止外國軍艦進入。

因此，土方建議俄羅斯可以在檢查完烏克蘭的穀物船是否攜帶武器後令再放行，並令其按照指定的路線離開黑海沿岸最大的港口城市敖德薩。

普京則稱讚埃爾多安為達成烏克蘭糧食出口協議所做的工作。他表示，根據俄羅斯最初與國際組織達成的協議，俄方將為烏克蘭穀物的出口提供便利，但同時所有與俄羅斯穀物出口有關的限制都應當被取消。

普京稱，到目前為止，包括美國在內的國家都沒有對此提出反對意見，“讓我們看看在不久的將來會發生什麼”。

他強調，取消對俄羅斯穀物出口的限制有利於改善國際糧食市場的狀況。

“實際上，美國已經取消了俄羅斯化肥向世界市場供應的限制，如果他們真誠地希望改善國際糧食市場的狀況，那麼也應當取消俄羅斯的糧食出口限制。”

普京説，俄羅斯有3000萬噸穀物的出口潛力，而根據今年的收成情況，俄羅斯有望出口5000萬噸糧食。

13日，俄羅斯、烏克蘭、土耳其和聯合國代表在土耳其伊斯坦布爾舉行會談，討論糧食出口事宜。據衞報報道，土耳其國防部長鬍盧西·阿卡爾（Hulusi Akar）表示，三方將於本週簽署一項有關糧食出口安全走廊的協議，預計將在伊斯坦布爾設立協調中心，允許烏克蘭從黑海港口外運農產品。

伊俄企業簽署400億美元“世紀大單”

在萊希和普京的推動下，伊俄兩國正走上一條新的道路。

“在與伊朗總統萊希的會談中，詳細討論了政治和經濟領域雙邊合作的具體問題，特別關注了加強能源、工業和運輸領域的合作，”普京在結束三邊峯會後説，他和萊希同意實施重大聯合項目，並採用本幣進行俄伊之間的直接結算。

當地時間2022年7月19日，伊朗德黑蘭，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德黑蘭會見到訪的俄羅斯總統普京。圖源：視覺中國

在與萊希會晤時，普京表示，兩國關係發展良好，在經濟和國際安全領域都取得了成績。

“從貿易增長的角度來看，我們可以誇誇創紀錄的數字。我們正在加強我們在國際安全方面的合作，為解決敍利亞危機做出重大貢獻。”

萊希則表示，希望普京的訪問將成為雙邊關係的一個轉折點。

當天，伊朗和俄羅斯企業在德黑蘭簽署了伊朗石油行業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外國投資協議。

伊朗石油部通訊社Shana在一份聲明中稱，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Gazprom）與伊朗國家石油公司（NIOC）簽署了一項價值400億美元的協議（新的投資項目規模是此前項目的10倍）。

根據這一協議，俄羅斯企業將幫助伊朗國家石油公司開發基什（Kish）和北帕爾斯（North Pars）兩個天然氣田，以及另外六個油田，幫助南帕爾斯（South Pars）天然氣田增壓，還將參與伊朗液化天然氣（LNG）項目和天然氣出口管道的建設。除此之外，合作領域還包括伊朗天然氣和石油產品的置換操作、大噸位和小噸位液化天然氣項目的開展、科技合作及工藝合作。

橢圓處為北帕爾斯，箭頭處為南帕爾斯（黑線為國界），方形處為基什，伊朗天然氣田資料圖

伊朗國家石油公司是伊朗石油部的全資子公司，從事原油的勘探、開採、運輸、出口，以及天然氣的勘探和開採工作。

最近幾周，包括俄氣在內的俄大型企業就這一新投資項目與伊朗方面達成了初步協議。俄羅斯總統普京此前敦促俄氣高管在最短時間內前往伊朗，就天然氣和石油投資項目與伊朗舉行會談。19日，俄伊雙方在德黑蘭簽署了事先準備好的協議文本。簽字儀式後，雙方開始就協議細節進行磋商。

除了能源領域之外，俄伊還將加強合作以最大限度減少西方制裁的影響。伊朗中央銀行公共關係司司長卡馬裏瓦法表示，為落實伊朗同俄羅斯關於發展貨幣和銀行業的合作協議，當天中午，伊朗綜合外匯市場啓動”里亞爾-盧布“的貨幣交易，伊朗出口商可以通過指定銀行和交易所以約定的匯率進行盧布交易，就像美元和歐元一樣。

卡馬裏瓦法補充説，貨幣和銀行業的戰略合作協議是在伊朗中央銀行行長在莫斯科與俄羅斯央行行長會晤後宣佈的，兩國央行密切關注協議的落實情況。

伊中央銀行行長表示，這是伊朗同俄羅斯經濟關係發展中重要的一步。

當地時間2022年7月19日，伊朗德黑蘭，俄羅斯總統普京與伊朗總統和土耳其總統在國際會議中心舉行三方會談，討論敍利亞和平進程後普京與記者交談。圖源：視覺中國

見不見澤連斯基？普京回應

在對伊朗進行工作訪問後，普京就媒體最關心的是否可能與澤連斯基會晤一事做出回應。

他表示，俄烏雙方此前在土耳其的談判已經基本上達成了協議，為了創造（談判）條件，俄方將部隊從烏克蘭中心、從基輔撤出，然而，烏克蘭缺乏執行在伊斯坦布爾達成的協議的意願。

“當然，最終的結果不取決於調解人，而是取決於談判各方是否願意執行達成的協議。目前，基輔方面拒絕執行達成的協議，儘管‘協議實際上已經達成’。”

普京對土耳其、沙特阿拉伯和阿聯酋為解決烏克蘭問題提出的調解建議表示感謝。

他指出，埃爾多安“正在做很多工作，為局勢正常化創造必要條件”，沙特阿拉伯、阿聯酋也為調解兩國爭端創造了條件。在普京看來，有意願為解決這場危機出一份力就已經讓他很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