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岸人民幣匯率一度跌破6.99，國家要出手嗎？

【採訪/觀察者網 周毅，編輯 李澤西】

近期人民幣對美元匯率一路下跌，震盪的走勢牽動各方關注。

據中國外匯交易中心消息，今日（9月7日）銀行間外匯市場人民幣匯率中間價為1美元對人民幣6.9160元。市場方面，反映國際投資者預期的離岸人民幣對美元盤中接連跌破6.98和6.99關口，距離“破7”更進一步，形勢相當膠着。

人民幣匯率中間價接近“7” 圖源中國外匯交易中心

眼下國內外經濟形勢可謂錯綜複雜。一方面，美國轉入加息通道、美元一路走強，俄烏戰爭、能源危機帶來的壓力也仍在繼續；另一方面，國內需求收縮、供給衝擊、預期轉弱的三重壓力依然存在，新冠疫情的反彈也為經濟增長帶來了更多不確定性。

此時人民幣匯率跌宕下行，這是否需要引起我們的擔心？

今日（9月7日）上午，中國金融四十人論壇（CF40）資深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冶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張斌在接受觀察者網採訪時表示，此輪人民幣貶值對中國的負面影響並不會特別大。相反，人民幣匯率適應變化，根據市場走勢波動，有利於促進出口，提振經濟景氣程度，某種程度上可以説是“利大於弊”的。

張斌指出，中國貿易順差很大，國際收支基本面是健康的，即使遭遇衝擊也不會大幅度貶值；同時，人民幣匯率也不存在被高估的問題，因此中國不會出現貨幣的過度貶值。“破了7也沒什麼大不了”。面對匯率的雙向波動，中國的適應力已經有所提高。

“目前來看，我們應儘量保持由市場來決定匯率，不要輕易地去幹預。”

非美元貨幣對美元都在貶值，人民幣貶值幅度其實並不大

中國人民銀行副行長劉國強本週一（9月5日）表示，因為中國是開放經濟，所以人民幣匯率必然會受到各種因素的影響，近期主要是美國加碼貨幣政策調整，這樣的話，美元今年以來升值了14.6%，在美元升值背景下，SDR籃子裏其他儲備貨幣對美元都大幅度貶值，人民幣也貶值了8%左右，但是和其他非美元貨幣相比，貶值幅度是最小的。

“比如1-8月歐元貶值了12%，英鎊貶值了14%，日元貶值了17%，人民幣貶值8%，這個意思是什麼呢？就是人民幣貶值相對較小，而且在SDR籃子裏，應該説人民幣除了對美元貶值以外，對非美元貨幣都是升值的，而不是説對SDR籃子其他貨幣也是貶值的。這樣的話，在SDR貨幣籃子裏，一個基本情況是美元升值了，人民幣也升值了，但美元的升值幅度比人民幣的升值幅度要大一些。所以，人民幣並沒有出現全面的貶值。”

結合各國動態來看，除了人民幣，近期歐元、英鎊、日元和瑞士法郎等世界主要貨幣，對美元都出現了明顯頹勢。例如歐元兑美元匯率跌破1：1關鍵關口，一度創20年來新低；日元貶值水平則一度達到1美元兑換140日元關口，這是24年來日元匯率首次來到這一位置。

在美元走強的形勢之下，各國貨幣整體走弱基本是大趨勢。

美元近期一路走強，美元指數節節攀升 圖源investing

在接受觀察者網採訪時，中國金融四十人論壇（CF40）資深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冶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張斌也表示，美聯儲當前進入加息週期，非美元貨幣在不同程度上兑美元都有一些貶值，不過相對而言人民幣貶值幅度不算大。

此外，當前人民幣匯率走向和國內經濟景氣程度，以及資金需求狀況也有一定關係。如果經濟景氣程度並不是很高，市場對人民幣資金需求沒那麼旺盛，相應的換匯意願、海外舉債意願不會特別高，那麼市場對人民幣的需求就會偏弱。這可能也是人民幣匯率承受壓力的一個原因。

8月造業採購經理指數（PMI）有所回升，但仍低於臨界點  圖源國家統計局

此輪貶值和以前不一樣，差別在哪？

美元走強，人民幣和全球其他非美元貨幣一樣，難免要承受不同程度的匯率壓力。

談及此輪匯率下行的影響，張斌指出，經過這些年匯率的雙向波動，其實中國的適應能力已經比過去有所提高。人們應該看到，這次人民幣雖然在貶值，但是現在的情況跟之前有很大的不一樣。

張斌解釋道，過去人們討論匯率貶值、升值，一般都會講到它對進出口的影響——當然，還有對資產價格的影響。目前來看，人民幣匯率下跌確實會產生一些影響。但整體而言，人民幣現在的匯率波動，對進出口、直接投資的大格局影響並不大。

現在和以前“今非昔比”，不同之處又在哪？

張斌表示，以前中國匯率管理干預相對比較多，比如在2005-2014年的大部分時間，人民幣通常會保持一個持續的單邊升值預期；2015-2017年，匯率又呈現了較長的貶值預期。如今我們國家對外匯市場的干預比較少，市場出清比較及時，匯率單邊預期的問題就發生了改變。

人民幣處於單邊升值預期，資本就想進來；在單邊貶值預期中，資本又想要出去，在原先的環境中，資本流動的波動是比較大的。近些年，伴隨着央行的不斷改革，我們的干預比較少，市場也及時出清了壓力，單邊預期沒有那麼強，資本流動的擺動就不會特別大。“這其實是一大進步。”

美元兑人民幣平均匯率走勢 數據來源中國人民銀行

值得補充的是，中國人民銀行副行長劉國強本週一也指出：“人民幣長期的趨勢應該是明確的，未來世界對人民幣的認可度會不斷增強，這是長期趨勢。但是短期內應該是這樣的，雙向波動是一種常態，有雙向波動，不會出現“單邊市”，但是匯率的點位是測不準的，大家不要去賭某個點。合理均衡、基本穩定是我們喜聞樂見的，我們也有實力支撐，我覺得不會出事，也不允許出事。 ”

如果從進出口角度出發，又該如何看待現在的人民幣貶值問題呢？

張斌表示，當前環境下，人民幣適應經濟基本面、順應外部環境的變化，出現小幅度的貶值，其實是利大於弊的。人民幣的輕微貶值，會給出口和經濟景氣程度帶來一些積極的作用。説到底，匯率的升值、貶值，讓市場供求關係決定價格變化，其實是最理想的一種選擇。過去的一些經驗有時也告訴我們，某些干預會影響單邊預期，帶來更大的資本流動壓力，反而會讓我們更加被動。

在張斌看來，長遠來看，對人民幣我們應該保持信心。“我們建議央行儘量保持市場來決定匯率，不要輕易地去幹預——破了7也沒什麼大不了。過去我們又不是沒破過，後來人民幣匯率不是又從7點多又回到6.3了？”

人民幣會不會貶太多？要注意中國和其他國家不一樣

美元高歌猛進，其他貨幣相對走弱。市場上出現了不少擔心的聲音。

例如日本，面對日元匯率的走弱，《日本經濟新聞》9月2日刊文稱，面臨1980年代以來最高通貨膨脹水平的美國加快了貨幣緊縮步伐，導致資金向美國集中，“美元走高成為世界經濟的重壓”。

綜合過往歷史來看，美元走勢非常容易影響新興市場的命運，一個顯著的結果就是“美元一加息，南美就哭泣。”

上世紀80年代，美國通脹高企，美聯儲選擇激進加息，試圖用猛烈的貨幣緊縮政策抑制通脹。結果美元走強、利率上升，最終誘發中南美洲國家債務危機：美元升值，不僅導致發展中國家的美元債務償還負擔加重，進一步推動了經濟衰退及資源價格下跌風險，也給國際金融秩序帶來了衝擊。

對當今世界而言，“墨西哥貨幣危機”歷歷在目，美元單邊走強的風險其實不容輕易。面對此輪的人民幣匯率壓力，不少人仍然抱有一些擔心，例如“如果不干預，人民幣會不會貶值很多？”、“人民幣匯率下跌，會不會誘發其他風險？”

在張斌看來，目前中國暫時不用太擔心這個問題，因為中國國際收支的基本面表現強勁。根據中國海關總署最新發布的數據，2021年中國貿易順差達6764.3億美元，是自1950年有記錄以來的最高值。2020年中國貿易順差為5239.9億美元。

張斌表示，中國是一個貿易順差大國。歷史上有這麼大貿易順差的國家，它的匯率即使遭遇了衝擊，也不會有太大幅度的貶值。“匯率有可能大幅貶值的是什麼樣的國家呢？它的貿易逆差很大，經濟基本面和外匯收支基本面非常差，泡沫又很嚴重。在這樣的情況下，面對外部衝擊它的匯率會大幅貶值。但是，這完全不是中國的情況。”

土耳其里拉兑美元大幅貶值 圖源investing

那麼國際收支基本面健康，貿易順差的國家，有沒有可能面臨大幅貶值的問題？

張斌在採訪中表示，日本曾出現匯率大幅上升，日元被高估的問題。後來的貶值，在某些角度，其實也是對過去被高估的日元的一種調整。現在人民幣的匯率在6-7的水平，並不存在被高估的問題，自然也不存在“調整導致貶值”的問題。

張斌認為，開放的中國，現在不必擔心在某些新興市場國家會出現的那種貨幣貶值問題。相反，適當的貶值可以為反映經濟基本面、反映市場供求帶來一些幫助，甚至有利於出口。目前來看，我們暫時無需擔心，也儘量不要干預匯率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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