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走後，英國分裂、英聯邦解體？
【文/觀察者網 王慧 劉騫 張菁娟】當地時間9月8日下午，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在蘇格蘭巴爾莫勒爾城堡逝世，享年96歲。
對於英國來説，一個時代結束了。
伊麗莎白二世信守了自己的承諾：用一生為英國國民服務。對於英國來説，她早已成為了一種精神象徵，她的存在代表着穩定和安全感。
女王去世後，73歲的查爾斯王儲繼位，新國王被稱為查爾斯三世。
顯然，查爾斯的個人威望現在還遠不及母親。
在特拉斯剛剛上任、蘇格蘭反覆尋求獨立、北愛爾蘭問題複雜交織的情況下，英國的前景似乎並不明朗。
英國君主制會受到怎樣的挑戰？英國國內會分裂嗎？英聯邦會解體嗎？
針對上述問題觀察者網特邀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歐洲所所長崔洪建、香港資深時事評論員何亮亮、軍事專家宋忠平、復旦大學國際關係與公共事務學院國際政治系教授殷之光帶來深度解讀。
女王早已成為英國民眾的精神支柱
在位70年，伊麗莎白二世經歷了15位英國首相、14位美國總統的更迭，走過殘酷的二戰和漫長的冷戰，見證了馬島戰爭、金融危機、英國“脱歐”等等。
“她都挺過來了，”宋忠平説，這可能和她在軍隊的那段服役生涯有較大關聯性。部隊的環境相對艱苦，尤其是她又經歷過殘酷的二戰，這一切會讓人變得堅持、堅毅。
伊麗莎白二世在二戰期間曾在英國陸軍服役，是英國王室中唯一在軍隊服務的女性。
二戰期間，伊麗莎白二世加入英國陸軍的女子分隊 圖源：二戰博物館
英國施行君主立憲政體，伊麗莎白二世在位期間名義上是國家元首，但實際上處於統而不治的地位。
作為國家象徵，英國女王德高望重，深受民眾愛戴。
“女王作為一種象徵，在英國社會中起到的精神支柱作用很顯著，也很少見。所以，女王逝世將會對英國人的心理帶來很大影響，”何亮亮説，他從英國的電視節目中觀察到，英國老百姓有種很迷茫的感覺。
何亮亮認為，雖然女王不幹政，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穩定。現在這個穩定因素沒有了，接下來英國的黨爭和麪臨的危機可能更難解決。
“有人曾質疑，為什麼她不在自己80歲左右的時候退位，讓查爾斯來當國王，但她從來沒有解釋。我想，這可能也代表了英國精英階層的願望，看得出來女王在位這麼多年，給英國帶來的是加分而不是減分。對於風雨飄搖的英國來説，這樣一位女王的存在不論對政府還是民眾，都有一種安全感，英國民眾真的很愛戴她。”
殷之光則認為，“在世界秩序不斷變化，新首相特拉斯通過黨內領導人更替而非大選的方式上台之後，女王作為一個連續了70年的符號，突然之間消失了，這在社會層面上的心理影響是比較大的。”
伊麗莎白二世和當時的查爾斯王子 圖源：視覺中國
“民眾可能將對查爾斯的不滿轉移至君主制本身”
女王走後，英國王室和英國的君主立憲制可能也會受到不少影響。
宋忠平表示，英女王本身在王室的威望也比較高。多年以來，英國王室醜聞不斷，女王竭盡全力維護王室的榮譽、尊嚴。但她離世後，王室的團結、凝聚力又會成為最大的問題，王室也存在分裂的可能。
美國微軟全國廣播公司（MSNBC）9日以此為題刊文稱：女王見證了大英帝國的終結，查爾斯可能會見證君主制的終結。
“對於英國君主制的存廢，不僅在英國國內，在英聯邦內部也一直有討論的聲音，”崔洪建認為，君主制看上去和西方的發展潮流不相符，但也不能一概而論。
“伊麗莎白二世在位這麼多年，一定程度上，她的個人形象、魅力、聲望都已經和君主制緊密地聯繫起來了。因此，她離世後，尤其是在她的繼任者查爾斯可能表現不如她的情況下，民眾可能會把對他的不滿轉移到對君主制本身上，這是英國比較大的一個挑戰。”
英國的君主制有一定的歷史背景，這麼多年它已經成為了英國政治體系中難以分割的一部分。
崔洪建説，伊麗莎白二世很大程度上代表了人格化的國家認同，她使得英國國民對國家的認同不再抽象，不再只是基於法律條文、政治口號，而是具象化到一個人。
“君主制在英國政治現實中具有一定合理性，尤其是在英國國內政治複雜變化，黨內、黨派之間鬥爭激烈的情況下，如果沒有像英國國王這樣平時不參政，但在關鍵時刻能發揮一定政治穩定作用的人物存在，很難想象英國的政治會變成什麼樣。”崔洪建補充道。
伊麗莎白二世任上的15位英國首相 BBC圖
失去王室，蘇格蘭和北愛爾蘭的離心力有多大？
英國《獨立報》稱，女王從來不向公眾表達自己的政治觀點，不過她在某些場合也透露出了自己的傾向。比如，民眾都知道她希望蘇格蘭留在英國。在2014年蘇格蘭獨立公投前夕，女王曾發出勸告：“我希望人們能夠非常仔細地考慮未來。”
實際上，不少人認為，蘇格蘭的公投最終沒有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於女王的聲望。
伊麗莎白女王對蘇格蘭的感情很深。
女王的母親來自蘇格蘭的斯特拉斯莫爾伯爵家族，她的童年常常是在蘇格蘭巴爾莫勒爾城堡或外祖父母家度過。即位以後，伊麗莎白每年夏天依然會前往巴爾莫勒爾避暑，甚至她人生的最後一段日子也是在這座皇家城堡中度過的。
當地時間9月6日，她在巴爾莫勒爾城堡正式任命特拉斯為英國新一任首相。然而僅僅兩天後，白金漢宮就宣佈了女王逝世的噩耗。
她盡職盡責，直到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
然而，她最後任命的首相特拉斯早年大肆批評過君主制，稱君主制的觀點是“可恥的”。特拉斯曾説，自己不認為“人生來就應該當統治者”，並呼籲廢除君主制。
除此之外，在不久前的競選過程中，特拉斯還誓言將撕毀“北愛議定書”。在當下新芬黨成為北愛議會多數黨、蘇格蘭反覆尋求獨立的背景下，英國將走向分裂嗎？
當地時間2022年9月6日，英國巴爾莫勒爾，伊麗莎白二世會見英國新任首相特拉斯 圖源：澎湃影像
“英國很有可能會走向解體，”何亮亮説，這一切都已經在醖釀當中了。目前，整個大背景都非常不利於新國王和新首相。
蘇格蘭在2014年的獨立公投沒有成功，現在仍在努力推動公投。
“蘇格蘭現在推動公投的背景已與上次不同。英國如今已經‘脱歐’，而蘇格蘭則希望留在歐盟。另一方面，如今各國正面臨能源危機，而蘇格蘭有北海石油，它獨立後的日子會比較好過。但英國失去蘇格蘭將損失慘重，這意味着英國不僅失去了石油資源，也失去了蘇格蘭境內停靠核潛艇的港口。”何亮亮補充道。
近年來，英國取消君主制的聲音持續存在。可是，如果失去王室，蘇格蘭和北愛爾蘭的離心力又會有多大？
崔洪建從兩個層面分析了這一問題：
失去王室會對英國的國家認同出現影響。蘇格蘭和北愛爾蘭無論在歷史上、政治上、利益上都出現了比較大的分歧，唯一將他們聯繫在一起的來自精神層面，他們都認同一個國家的象徵——國王（女王）。如果國家的象徵不存在了，可能就會加深矛盾和分歧，缺乏凝聚力，這會在心理層面造成很大影響。
第二，當蘇格蘭和北愛爾蘭和英國中央政府發生比較大的矛盾時，英國的王室或是國王可以通過某種方式去喚醒或是強化民眾對一個共同國王的認可，至少在這個方面它可以起到一個平衡和緩衝作用。之前英國女王就曾到蘇格蘭訪問等，背後是有這樣的動機和目的。如果王室不復存在，在關鍵時刻，英國政府可能就沒辦法從王室的人那裏得到幫助。
英聯邦有未來嗎？
女王去世後，英國可能不再是原來的英國，英聯邦的未來也岌岌可危。
這裏需要區分兩個概念：英聯邦（The Commonwealth of Nations）和英聯邦王國（The Commonwealth Realm）。
據英國廣播公司（BBC）介紹，“英聯邦”是個大概念，它指的是一個由56個獨立主權國家（包括附屬國）組成的鬆散國際組織，其中大部分國家都曾是英國的殖民地或保護國。
“英聯邦王國”的概念相對較小，是對世上現存15個奉英國君主為國家元首的君主立憲制國家的專稱，其中包括加拿大、澳大利亞、新西蘭等國。
伊麗莎白二世加冕時，英國擁有70多個海外領土，它們都是帝國的一部分。伊麗莎白二世一直是英聯邦的熱情支持者，英聯邦將新獨立的國家與英國王室聯繫在一起，儘管她在這些土地上的權力很少，但很多人仍將她視為國家元首。
但多年來，視英國君主為元首的國家越來越少，隨着2021年巴巴多斯“走向共和”，這一數字下降至14個（除英國）。
以英聯邦的重要國家澳大利亞為例，早在2016年，時任澳大利亞總理特恩布爾就發出呼籲，等英女王伊麗莎白二世退位後，將把國家改制成為共和國。
今年6月，女王登基70週年慶典期間，澳大利亞總督戴維·赫爾利也表示，澳大利亞民眾給予伊麗莎白二世很多“情感支持”，但女王去世後，情況可能發生變化。“我認為現在人們都在關注女王，但等她離開、去世後，繼任者出現，澳大利亞將對此展開新的討論。”
而在女王去世後僅5個小時，據英國《衞報》報道，澳大利亞綠黨領袖亞當·班德（Adam Bandt）就發佈推特，在哀悼女王去世的同時，呼籲澳大利亞進行憲法改革，改為共和國。
報道截圖
宋忠平認為，在如今去殖民化的背景之下，很多國家都想擺脱英聯邦，尤其是奉英國君主為元首的英聯邦國家。女王的逝世可能會導致英聯邦出現解體、分裂的現象。
“由於英聯邦包含了殖民化的思想和烙印，一旦它出現鬆動或解體，這將會對全球去殖民化進程產生重要影響，對世界的發展進步，尤其是世界多極化、多邊主義，帶來更大的助力。”
殷之光認為，英聯邦是一劑心理上的“安慰劑”，讓英國人覺得自己多少是統治階層，英國似乎還是一個全球帝國。但實際上英帝國在整個20世紀不斷崩潰，全球影響力越來越小。
“未來肯定會有更多的國家脱離英聯邦。”何亮亮説。
他認為：“英聯邦本來就是一個象徵，主要依賴女王自身的人格魅力來維繫。如今女王已經不在了，那麼不僅是亞洲、非洲一些英聯邦國家，就連澳大利亞、新西蘭、加拿大這些英語系國家，會不會再把新國王當作他們的領袖也不好説。”
“不論是英聯邦，還是英聯邦王國，都是名存實亡，都可能解體，”何亮亮説，所謂的英聯邦只是二戰以後大英帝國崩潰後，英國人想出來的替代大英帝國的一種辦法。大英帝國不存在了，英聯邦的解體也只是時間問題。
崔洪建提到，目前外媒對伊麗莎白最高的評價就是她提供了穩定性。他認為，如果接下來查爾斯在英聯邦範圍內的外交能夠表現得好一些，在一定程度上還是能夠維繫英聯邦的。
“之後英聯邦會是一個怎樣的存在，除了取決於王室表現，還取決於英國政府的表現，”崔洪建説，英國政府可以在一些現實政治和現實利益上，讓英聯邦國家，尤其是那些曾奉女王為元首的國家，感受到他們和英國靠的更近一些，在一個共同的框架內，這是有好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