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希伯：家喻户曉的英雄故事，如何拍好？——《特級英雄黃繼光》影評
【文/ 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洪希伯】
作為一個幾乎不看電視的人，長假首日我突發奇想開始擺弄電視，打算約女朋友來家裏一起看電影。電視盒子的推薦頭條，赫然是一部之前從未聽聞的抗美援朝戰爭電影——《特級英雄黃繼光》。
作為一個對相關影視作品較為關注的人，我努力回想這老宋體的古樸電影標題是否有過相關宣發，但是一無所獲。於是便打開了前6分鐘的試看。
介紹相關歷史背景的字幕，是大家所熟知的。而過往的軍事影視劇往往有些令人失望之處，也讓我對此類作品抱有很大的戒心——扮演黃繼光的演員是個長臉，和雕塑、繪畫形象上略有差別。
開場時大量的奔跑鏡頭，是作為通信員的黃繼光穿越美軍的火力封鎖線，雖然手持運動鏡頭拍攝很認真，給予我相當的身臨其境感……但也能從炸點埋設與周邊景物的互動，看出電影的製作條件並不是特別優渥。
這樣的鏡頭拍攝難度不低，試看時我有些許預感：故事，是大家熟知的史實，也許這部電影能夠證明，未必需要流量明星和大腕文化人物，懷着敬意與真誠的中國電影人，有能力呈現我們的敍事
試看很短，如果真的有什麼特別引起注意的地方，便是那道山樑，即上甘嶺上的我軍陣地。這個鏡頭，老電影《上甘嶺》也有，我曾買了人生最貴的電影票，趕去北京看4K修復版《上甘嶺》，那時就曾經見過前輩們拍攝的這道山樑。
另一個特別之處，是美軍炮兵火力準備的畫面。這段畫面有兩點可講，一者，是音效奇特，像是金屬管子敲打聲；其二則是，幾乎沒有影視劇會如此詳細清楚地羅列，美軍多種曲射支援火器所在的不同陣地，以及其型號與類別。
如前文所述，試看很短，如浮光掠影。但是前面這幾分鐘，加上朋友的高度讚賞，讓我決定自己去看這部電影——我在忐忑不安中期待，老前輩的《上甘嶺》可謂珠玉在前，特級英雄黃繼光婦孺皆知，而這部當代的電影，如何去呈現這樣的故事。
我們的敍事
講故事，講好一個故事，是個多層次的考驗。
如果故事鮮為人知，可以靠奇偉、瑰怪取勝，倒是省去了諸多麻煩；但怕就怕在這個故事大家耳熟能詳，那就要考驗敍事的功夫了。前文反覆提及這個故事大家都熟悉，也是我看電影前心懷不安的重要原因。
這部電影幾乎涉及了方方面面，比如反攻出發前，黃繼光發現木柄手雷上，後方軍工人員刻上的贈言“祖國相信你”
這部電影頗為獨特之處，便是多條敍事的並行。這對編劇與導演要求頗高，如果轉場生硬可能破壞全片的觀感，而這部電影的多條敍事線的穿插與轉場，非常成熟且恰當。偉大的中國人民志願軍戰士，也是普普通通的中國人轉變而來，這部電影將朝鮮前線的戰鬥，與黃繼光在老家參軍入伍以及訓練相穿插，詳盡介紹了黃繼光的入伍動機，以及如何為永載史冊的壯舉做好準備。
幾乎每次看到電影裏出現一個比較有戲份的人物，無需字幕介紹，我就能猜出來他（她）是誰，以及將會有什麼樣的劇情展開。
比如，開場我就猜出來，這是黃繼光的同鄉戰友肖登良
黃繼光的母親鄧芳芝，看到她的出現我已經預計到後來，會有她那段著名的演講——樸實而真摯，動人心魄
我也預計到最終黃繼光“以身堵槍眼”永載史冊的整個戰鬥流程，會按照小學課本上寫的最詳細的版本呈現：以小組出發，戰友相繼倒地後，以手雷炸塌半邊暗堡，而後拖着受傷的軀體飛身一躍……
我們的部隊
這場70多年前的戰爭，堪稱立國之戰。而誠如抗美援朝戰爭70週年紀錄片《為了和平》的主題曲《永誌不忘》所唱那樣，“每一代的青春，都有成長的定義”，對於相同的歷史事件，每一代人有不同的感悟。在我看來，黃繼光是不朽的，是永遠年輕的——如電影開場字幕裏提到的我軍相關部隊的協助，他們便是那不朽英名的繼承者，他們的協助拍攝給予了這部電影與以往不同的獨到切入點。
美軍彈若飛蝗
陣地戰的坑道大幅度削減了美軍火力優勢，但是連綿轟炸帶來的震盪與衝擊仍然對人體非常有害，我軍戰士因為爆炸衝擊而五官流血的場景，之前較少有描繪，是非常真實也讓人悲痛的細節
除了上述的“塹壕真實”，貫穿電影的一條重要線索，便是“我們的部隊”。電影裏部隊首長反覆告誡立功心切的黃繼光，我們參戰的目的，不僅僅是為了立功，而是要保存自己，打贏這場仗。
這部電影，甚至是刻意在強調，部隊是一個整體，是多個要素綜合組成，需要每個崗位的人員發揮自己應有的作用。這種高度強調集體的敍事風格，相信有幸與我軍部隊（尤其是功勳卓著單位）以及相關個人有所接觸的朋友，必然會覺得熟悉乃至會心一笑。
這是戰史裏著名的描述，也讓這部電影從記敍一個黃繼光從參軍到犧牲的歷程，提升到了以一個典型人物，展現整個中國人民志願軍的層次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電影開場時，美軍番號、駐屯位置、火器配置，如此的詳實細緻，也決定了戰鬥場景裏，許多武器運用的細節，也是前所未見。軍隊，是以傳統與榮譽定義自身的組織，感謝我們的部隊，在講述自身戰史英雄人物電影的拍攝中給予了重大協助，讓這部電影有了極為豐滿的細節。
抗美援朝戰爭中，我軍以步兵為主要作戰兵種。而這部電影因為部隊的深度參與，讓電影的步兵作戰場景，有着近年來罕有的真實與深度。
隨着抗美援朝戰爭紀念的正常展開，我國影視行業也重新生產製作了一批相關的道具槍，但是其中也有一些紕漏，比如沙俄極早期型黃銅配飾的莫辛步槍，在本片中是以遠景“藏拙”；此外還有黃繼光在最終向暗堡前進時，前一個鏡頭拿着波波沙衝鋒槍，後一個鏡頭拿着M3A1衝鋒槍——但這是細枝末節了
像波波沙衝鋒槍，是我軍抗美援朝戰爭時期具有標誌性的自動武器，電影中也呈現了排故情形——雖然蘇制武器以高可靠性著稱，但是在高強度的戰鬥，尤其是美軍強火力轟炸下，輕武器仍然很可能會出現平時少見的各種故障，比如來不及清理的武器內泥沙積碳等污物增多，導致自動機動作不到位等故障。
而相比老電影中我軍英雄人物孤身堅守陣地提前準備武器彈藥的橋段；這部電影呈現的則是，我軍通信員緊急增援陣地時，戰友傷亡過大，陣地上大量武器缺乏彈藥，高度危急的情況。
教導員在嘗試給波波沙衝鋒槍排故
黃繼光的波波沙出現了拋殼力度不足，彈殼卡在拋殼口的情況
此外，這部電影也是全世界電影裏，對波波沙衝鋒槍描繪最詳細的電影——相比于波波沙衝鋒槍掛着彈鼓火力猛烈射擊的“傳統形象”，影片裏肖登良有躍進到靠前位置，以半自動射擊模式，更精準消滅敵軍的鏡頭。
肖登良調節波波沙衝鋒槍的快慢機（扳機護圈內）
這也符合我軍儘可能發揚手中武器的極限性能的傳統與習慣。7.62×25mm託卡列夫手槍彈（波波沙衝鋒槍所用彈藥）從衝鋒槍長槍管發射時，彈道平直、初速快、射程遠，在史實中，我軍曾經發揮它的這些性能優勢，以衝鋒槍執行“冷槍冷炮”運動。
這部電影，出現了我軍輕（DP-28）、重機槍火力以超越射擊的形式越過我軍進攻隊列頭頂，壓制美軍火力點的表現，機槍的曳光彈飛掠我軍戰士，在敵火力點附近打得火星四濺，為我軍步兵組織衝擊或爆破進行掩護，爭取時間。
機槍陣地的鏡頭有多次呈現，這就讓這部電影的機槍也比以往的相關影視劇多了應有的深度，傳統認知裏機槍強調的是“火力持續而猛烈”，而這部電影則凸顯出機槍的具體用法，即壓制射擊。當子彈帶着超聲速的音爆炸響掠過頭頂，或打在周遭泥土裏發出“噗嗖、噗嗖”的落彈聲時，無良好掩蔽的敵軍自然會選擇低下頭保命。
SG-43郭留諾夫重機槍壓制美軍火力點的場景——注意其防盾
有效的機槍火力組織是步兵單位作戰的基石，而我軍在抗美援朝戰爭中的機槍手，擁有讓對手聯合國軍在顫慄中讚歎的高水平——同樣使用“布倫”輕機槍的英聯邦軍隊，就經常在他們的戰史中提到我軍使用各類“捷克造”式輕機槍的機槍手高效而專業。
戰友發現美軍丟過來的手雷，下意識地以身體撲住以保護戰友
《特級英雄黃繼光》電影中步兵作戰的相關細節，不是我潦草疲弱的筆力，在三言兩語中能夠寫完的。其戰鬥場景不僅有影視劇理應具備的畫面緊張刺激、節奏扣人心絃，更是在歷史真實性與武器裝備考究上具有極其高妙的水準。
當我們的部隊參與到這部講述自己單位著名英雄事蹟電影的拍攝裏來，其中的作戰場景不僅有着熱鬧，更有着門道以及了不起的深度。即使這部網絡電影裏裏外外都透着預算拮据的特徵，懷着真誠與敬意的中國電影人，也向我們傳遞着這樣一種信息：講好中國故事，拍好主旋律影視劇，並沒有某些聲音所渲染的那麼困難。
我對戰爭影視劇的挑剔，向來苛刻。而行文至此，我竟然除了音效和極其細枝末節之處，幾乎挑不出這部電影的紕漏。
我們的大義
塹壕真實有了，戰鬥細節有了；從報名參軍到朝鮮前線，從後方祖國支持到前方戰士奮戰。那麼，電影還要講述什麼？
空泛地展現一下戰爭的殘酷，人性的扭曲，反個思？
黃繼光協助搶救戰友時，下意識地在軍裝上擦去血跡，影片沒有避諱戰爭的血腥，但並不止於此種西方影視作品常見的空泛，在隨後的鏡頭裏，是黃繼光帶着戰友熱血的雙手，握緊了拳頭
或者，設定一個性格完整、形象高大、啥都懂百事通似的敵軍角色（特點是話特別多），以近乎賣乖乞憐的態度強行秀一下“人文關懷”嗎？
電影裏，黃繼光在近身格鬥中格斃美軍後，在其頭盔裏發現了對方與家人的照片——我們從來不缺人文關懷，但在沒有戰而勝之之前，對方仍然是危險的敵軍
顯然，這部電影並沒有落入許多“成名人士”特別鍾愛的窠臼，很好的講述了什麼是東方，什麼是我們的大義。
電影裏，黃繼光不顧自己身體條件相對較差的客觀現實，説服接兵幹部接納自己成為新兵。與他同鄉同年的戰友們，也在影片故事展開的過程中或多或少提到他們的生活曾經非常困苦。而他們熱切地希望加入志願軍去朝鮮作戰的原因，是為了保衞新中國，保衞來之不易的新生活。
影片對我軍政治工作的體現雖是略寫，但仍然有聲有色
而他與兵站領導辯論時的話語，也為接兵教導員所化用。雖然沒有細緻地展開，但是仍然讓人回憶起我軍赴朝作戰前經典的、以“三視教育”（仇視、鄙視、蔑視美帝國主義）為代表的政治教育工作。
這，就是我們的大義，也是以特殊材料製成的人民戰士驅虎豹時不怕犧牲、百折不撓的精神力量源泉。
黃繼光母親鄧芳芝的角色，有一段臉部特寫，是聽聞黃繼光參軍即將出發消息時的表現。她短暫沉默後，含着淚連説了兩句“參軍光榮”。沒有一位母親，會忍心讓自己的孩子奔赴槍林彈雨的戰場，但是她同樣用自己的方式在理解這場戰爭的意義。
這部電影裏，對以黃繼光為代表的志願軍戰士書信，有着相當感人的呈現。我想起外公的老同志裏，就有參加過抗美援朝的老戰士，他就提到過陣地戰時在坑道，待命非常漫長難熬——家裏寫來的信看了許許多多遍，而回信也是重要的事情，為了打發時間，他甚至學會了織毛衣。而影片中教導員犧牲時，就有他家書的唸白。讓我沒有料到的是，他的家信逐漸匯成如黃鐘大呂一般，各地口音的志願軍家信的集合。
黃繼光給家裏的信，就很有那個時代的特色
這裏也有志願軍戰士提到朝鮮人民受到美帝國主義者粗暴干涉，人民流離失所的慘狀，作為近代史上有着相似苦難經歷的近鄰，為解救朝鮮人民於水火，更為避免自己的家人受二茬罪，也是我人民志願軍決心戰鬥到底的大義所在
雖然我對戰史涉獵很淺，但如前文所述，我也從一開始就能猜到這部電影會有什麼樣的橋段……但是在黃繼光所在爆破小組即將向最後的美軍暗堡發起衝擊時，影片再次重複了他那封家信，強調了黃繼光為代表的千千萬萬志願軍戰士的理想信念所在。這個部分是讓我驚訝到喜出望外的，或者説作為部隊的孩子，我不該為影片中即將呈現的英雄犧牲而喜，但是我感動得熱淚盈眶。
終於！又有一部當下的影視劇，能夠把立國之戰中老前輩們的故事講明白，能把我們的大義闡釋清楚。
影片開頭就提到過這封書信，但是此時再次出現這段書信的唸白，為電影即將到來的高潮，作出了完美的鋪墊
黃繼光家信原件
黃繼光回憶了與戰友訓練、戰鬥時的場景，回想起這封家信，回想起自己殺敵立功的夙願，回想起部隊首長的教導……在背景音樂的烘托下，再次強調了，為什麼黃繼光面對敵人堅固築壘防禦區域，敢於突擊實施爆破的膽略與決心。
一如我們所熟知的史實。黃繼光身負重傷，竭盡全力投出了加重手榴彈，炸塌了半邊美軍暗堡，而自己也因為傷重暈了過去。而坍塌半邊的地堡裏，美軍火力點仍然在噴吐着罪惡的火舌。影片這裏，黃繼光在醒來之前、重傷彌留之際，經歷了與母親的重聚——
我想，當黃繼光媽媽問出那句“兒啊，疼不疼啊？”時，任何有良知的中國人，都會無比感動
我猜到，影片裏既然出現了黃繼光的母親鄧芳芝，那麼應該會有她的那段演講。但我一直在想，這段演講該如何呈現。但我完全沒有料到，她的獨白是在部隊攻下陣地後，戰友們收殮黃繼光遺體時開始……我知道，影片即將結束，而所有積累的情緒，也終於在此刻集中迸發。
我哭了，嚎啕大哭，哭到腿抽筋。
我們呢？
這部電影所講述的故事，婦孺皆知。特級英雄黃繼光，是那場堪稱立國之戰的抗美援朝戰爭中，中華兒女最為傑出的代表。
我的情緒，從最開始的戒備、疑慮，隨着影片的展開，逐漸轉為欣喜、感動——大哭之後，我無比振奮。
作為戰爭電影，《特級英雄黃繼光》無疑是優秀的，而作為以中國價值觀講好我們的故事，這部電影，是無論多少溢美之辭都無法描述的神作。
一如電影的片尾曲《把一切獻給祖國》所唱的那樣。我們今日的生活，是如黃繼光那樣的前輩“無懼生死，換回興國安邦”來奠基。
那麼，我們呢？
“這是無畏的中國，不忘忠魂吾輩當自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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