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默：澳大利亞總理一句話，炸開了什麼？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雁默】

“CPTPP（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允許公認的國家參與進來，而台灣在這裏（APEC）只是一個經濟體…….”，  澳大利亞總理安東尼·阿爾巴尼斯在APEC峯會上語驚四座，引發了台灣與澳國內部的騷動。

在美國貿易保護主義興起，中國重申開放的大環境下，澳總理最新表態的背後，絕不僅僅牽涉台灣問題，其體現的是在疫情與俄烏衝突後，各國對經濟前景的憂慮，以及對中國開放戰略的期待。從G20到APEC，中國站在舞台中央，受到各主要國家熱烈邀會，可見在反華與唱衰中國經濟的表象下，各國自救的主要浮木還是中國。

對澳大利亞本屆政府而言，回穩對華關係是重中之重，而藉由台灣問題尋求突破，不啻是個成本最低的捷徑。當然，澳方並非轉向親華，只是走回相對中立的立場，為自己謀求最大利益。對其他區域內的美國盟友而言，澳總理的表態有帶頭作用，日韓會密切關注中澳關係此後的發展，循此摸索自身與中國相處的最佳途徑。

阿爾巴尼斯出席亞太經合組織第二十九次領導人非正式會議。（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澳大利亞的現實困境：經貿與國防難平衡

AUKUS（美國、英國和澳大利亞三國組成的聯盟）是中澳間主要的絆腳石，卻也是美澳關係的壓艙石。澳方沒有意願和能力拒絕美國提出的區域軍事集結策略，但其若想修補對華關係，必須從申明“一箇中國”政策出發，再逐步恢復正常經貿交往，這是它的唯一選擇。

不過對北京而言，澳方對台灣問題的外交姿態，只是重拾其過往一貫政策，更談不上推進，口説無憑，只有做出具體行動方能解除中方的主要疑慮。在經貿層面，台澳連結度並不高，可“割”可“棄”，同時澳方手上的CPTPP會員證就是一個“反打台灣牌”的籌碼，因為新成員的入會條件包含“全體成員一致同意”。

此外，核威脅是中方與區域國家斷然拒絕的地雷，但對澳方而言，卻是適應兩極對抗時代，或應對未來多極世界的關鍵選項。發展核潛艇本土建造能力是澳方軍事化的主要項目，也是它們與印度、日本實現區域聯防的關鍵軍備，但此計劃預計耗資1710億澳元，代價不菲，錢從哪裏來？

簡言之，澳大利亞同其美國盟友一樣，正在面對一個“反華悖論”——在經濟上與中國脱鈎，同時無法應對來自中國的安全威脅。這使得澳大利亞在軍事層面針對性十足的準備，顯得不具邏輯性，相反只會不斷讓問題回到原初狀態：澳大利亞的戰略自主到底是什麼？實現的具體步驟又是什麼？

因此，澳方整合進亞太經貿一體化的意願顯得必要且強烈，日韓處境也很類似。要擺脱以上悖論，澳大利亞必須先抓住看得見的經濟利益，有此條件才談得上最妥適的防務安排。而要融入亞太家庭，處理台灣問題是第一個關卡。

回國後，澳總理阿爾巴尼斯遭澳媒追問，對台灣問題的表述是否失言？儘管澳方若干外交官重申對台灣加入CPTPP持“開放態度”，但阿爾巴尼斯拒絕改口，二度暗示不歡迎台灣加入。答案已經很明顯，台灣無法加入CPTPP，除非美國出手干預。然而，華盛頓對此議題從未表現積極促成的態度，而很難想象阿爾巴尼斯在表態前沒有與美國取得默契。

事實上，台灣是否能加入CPTPP，對美方而言根本無關大局，更進一步來説，幫台灣擴大在區域經貿上的參與，對美國掏空台灣的戰略有害而無益。只給台商一條大路通往“重建美國”，總比給台商條條大路通羅馬的選項要實惠得多。

拒絕台灣入會，對CPTPP現有成員利多於弊，剩下的就是看日本怎麼處理這個問題了。個人認為，日方對澳總理的表態，應該是鬆了一口氣，因為東京向台北要的好處已經拿到了——解禁福島核食——在經濟前景堪憂的當下，少一個得罪中方的雞肋可謂划算。

如上述，日本在經貿與國防的平衡問題上，取徑有可能會與澳大利亞類似。

澳大利亞重傷民進黨，卻可能讓日本心安

目前，只能用“身心受創”這四個字形容民進黨，因為澳總理的表態，意味着美國對此的冷漠，與日本可能的尾隨。

RCEP（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落地那段時間，台灣綠營用吃奶的力氣做了如下的“大內宣”：RCEP是垃圾，CPTPP才是高質量的“精品”。以迴避被擋在RCEP門外的“被棄感”，以及此事實將造成產業外移的趨勢。當時壓驚有多賣力，現在震驚就有多泄氣。

我認為台灣進不了CPTPP，但中國大陸進得去。道理很簡單，若中國被擋在門外，以大陸的經貿體量，完全能複製另外一個高標準的經貿協議，吸引絕大部分CPTPP現有成員，甚至還能拓展成員規模。全球經濟前景好的時候是如此，不好的時候更是如此。這是CPTPP難以拒絕中國大陸的主要因素，也是台灣“可割可棄”的當然結果。

IPEF裏的東盟成員拒絕台灣加入，已然體現了亞太區域的整體態度：為“筆尖”放棄“桌面”是不是太傻？

蔡英文為討好CPTPP主要成員日本，不惜開放福島核食，甚至稱一旦入會，將強化台灣在全球的“關鍵戰略”與“經貿地位”，是“刻不容緩的目標”，油門踩到底，將台灣的未來完全押注在CPTPP上。因此，相信這一頁劇情的台灣觀眾，根本無法接受下一頁的悲劇結局。

台灣民眾抗議福島核食。圖片來源：中時電子報

日本作為關鍵角色，其實早就透過其駐台代表透露，福島核食解禁與台灣加入CPTPP沒有因果關係，這不是門票，日本無法做出任何保證。只是，民進黨淡化了日方的真實態度，所以才説，現在澳方的“棄台”，恐怕也讓日方鬆了一口氣，台灣的熱烈倒貼，對日本而言是個“人情包袱”。

在澳總理表態後，台方立刻要求澳方澄清，尤其在APEC上，兩個台灣經貿大官（經貿總談判代表鄧振中，國發會主委龔明鑫）暗示在雙部長會議時，與CPTPP成員國熱絡交流，並高調發表了加入CPTPP意願的3個聲明，因此澳總理隨之而來的打臉，格外晴天霹靂。

阿爾巴尼斯當然不是口誤，也不是不瞭解CPTPP規則，其兩度堅持己見，讓台灣對內宣稱“澳方沒有改變立場”這一番説辭，顯得蒼白無力。

事實上，澳總理這次的表態之所以引起各方關注，是因為CPTPP成員通常不會表態支持或反對任何一個國家/經濟體加入CPTPP ，以降低申請者的期望，也防止各方預先假定談判結果。這也是為何各方都感到驚訝且台灣方面特別崩潰的原因。有台灣輿論判斷，阿爾巴尼斯可能是“不小心”講出了潛規則，但這低估了局勢與阿爾巴尼斯謹慎的發言風格。

CPTPP夢碎，對台灣的影響

CPTPP 共有11個成員，與台灣的貿易總額前5名依序是：日本（佔比超過10%，入超），新加坡（佔比超過4%，出超），馬來西亞（佔比超過3%，出超），越南（佔比超過2%，出超），澳大利亞（佔比超過2%，入超）。11個CPTPP成員的雙邊貿易，佔台灣雙邊貿易總額超過24%。

雙邊投資總額前5名依序是：日本（超過6%，日本投資多），新加坡（超過4%，台灣投資多），馬來西亞（超過2%，幾乎都是台灣投資馬國），越南（超過1%，雙邊投資額持平），澳大利亞（不到1%，台灣投資多）。11個CPTPP成員的雙邊投資，佔台灣雙邊投資總額超過15%。

台灣若無法加入CPTPP，主要影響的是其傳統產業裏的中小企業，它們缺乏在海外設點的能力，在關税壁壘四處林立的環境下，勢必蕭條，而有能力轉往海外的企業則會出走。

再者，台灣吸引外資的能力將嚴重受限，只剩下半導體產業能吸引重大投資，而產業單一化的趨勢將使整體產業升級趨緩，最後就是在國際市場中缺乏倒逼提升的力量。關於最後一項，或能從“台美21世紀貿易倡議”裏獲得解決，但前提是，美方的持續推動這項倡議且IPEF還走得下去。

從經貿規模看，受到關税衝擊的傳統產業依序是：紡織成衣業，完全被越南取代；石化塑膠業與鋼鐵金屬業，越南，日本，澳大利亞將瓜分台灣份額；化學相關產業，越南，日本將瓜分台灣份額；建材業，越日澳將瓜分台灣份額；運輸工具業，越南，澳大利亞，加拿大，墨西哥將取代台灣。機械業，越南，澳大利亞將取代台灣。

台元紡織公司投資1.5億美元在越南興建紡織廠。（圖片來源：社交媒體）

從貿易總額，雙邊投資，產業競爭三個面向評估，越南與澳大利亞恐怕最樂見台灣的缺席。值得一提的是，台灣與新加坡，新西蘭有FTA（自由貿易協定），因此暫無關税問題。

以上概覽可窺，台灣逐漸將剩下半導體與若干通信技術產業獨強，而除了半導體業有強烈意願要留在台灣，其餘產業可能將逐漸出走或萎縮。如果美國仍加大力度掏空台半導體業，台灣對西方的戰略價值就會快速降低。在這樣的不利的經貿環境下，台灣還得大幅增加軍事預算，並恢復一年（甚至更長）徵兵制。

CPTPP對中國大陸的意義

中國堅持開放，不走回頭路，對在美國保護主義環境裏瑟瑟發抖的各國而言意義重大，尤其是那些“美國隊”成員。如果中方有意聯合次要敵人，弱化主要敵人的對華攻勢，那麼CPTPP就是一個重要的場域，它能確保幾個美國小弟難以對中國採取過於尖鋭的姿態。

美國現在是敗家子當家，拜登上台至今2年有餘，對內對外可謂瘋狂撒錢，各國都難指望這個國家能在經貿上讓利。

粗略數一數：抗疫紓困1.9萬億；基建法案1.2萬億；援助烏克蘭近1000億；抗通脹4300億；芯片和科技法案2800億；減免學貸損失2500億等等。這些大額支出對美國財政無疑是沉重的負擔，若再考慮到本屆政府走向衰弱的潛在損失等，可以明顯看出這個國家已無對外讓利的能力與意願，這就促使各國必須自救，必須與第二大經濟體尋求新的穩定關係。

因此，繼德國、澳大利亞之後，陸續還會有其他“美國隊友”想修復與中國的關係，台灣將面臨一波接一波難堪的“斷舍離”。繼海峽中線被抹平後，CPTPP入會若再失敗，民進黨恐將大幅失去台灣人民的信任，這是在中國大陸決定申入CPTPP時，就已註定的結局。

當然，中國是否能成功加入CPTPP仍是未知數，畢竟，現在是國際情勢快速變化的時刻，變數不少。不過，只要已有高標準的各項準備，中國另立山頭也不愁沒有“牌咖”，不必空等矜持的CPTPP，至少也要讓不樂見中國加入的CPTPP成員認識到這一點，如果還有這種成員的話。

澳總理一句話，炸開了一個集體焦慮的真相，越來越多的國家想在中美對抗的中場休息期，重新調整自己的位置——離台灣問題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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