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世平：為何説美國希望俄羅斯出兵烏克蘭

緊張激烈的俄烏衝突仍在持續，同時雙方已在戰場之外展開談判，但目前尚未取得顯著進展。早在衝突爆發之前的1月25日，筆者就根據烏克蘭危機三個相關行為體的博弈模型，公開明確預測俄羅斯將大概率出兵烏克蘭，時間就在這個冬季。儘管並不希望戰爭爆發，但這個預測已經得到驗證。基於這個現實，筆者想進行一下“事後倒推”，即通過倒推相關各方的政策邏輯，看看這場戰爭為何會爆發。

尤其是從美國的決策過程來考察，為什麼事前美國看起來試圖努力阻嚇俄羅斯出兵烏克蘭，但最終俄羅斯還是發動了對烏軍事打擊？也就是説，美國的“阻嚇”為何失敗？是故意為之，還是俄羅斯確實是不可能被“阻嚇”的呢？

基於嚴密的邏輯推理和美方的行為證據，筆者認為，我們幾乎可以百分之百認定，美國不僅不是真心想“阻嚇”俄羅斯，反而是希望俄羅斯出兵烏克蘭，進而實現“一石多鳥”。因此，事前美國的行為真正目的是要一步步將俄羅斯逼到牆角，最終迫使其對烏克蘭動武，即便俄羅斯清楚地意識到出兵烏克蘭是一個風險極高的行為。從這個角度講，當前這場烏克蘭危機實質上是美國給烏克蘭、歐洲以及俄羅斯投下的一劑毒藥，挖下的一個陷阱。

衝突升級到戰爭爆發的過程大家基本都清楚了。2021年冬季開始俄羅斯重兵集結俄烏邊境，美國及其北約盟友則一直跟蹤和掌握着俄羅斯的大致軍事動向。進入2022年1月，美國和北約更是不斷密集公佈俄羅斯的軍事集結和動向，並將公佈這些情報宣傳成為美國和北約試圖阻嚇俄羅斯軍事打擊烏克蘭的核心努力和舉措。但最終，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還是出兵烏克蘭。

回過頭看，美國如何才能成功阻嚇俄羅斯出兵烏克蘭？基於經典的“阻嚇/威懾（deterrence）”理論，在俄羅斯重兵集結俄烏邊境，並於2021年12月向美國（北約）下達“（半）最後通牒”的背景下，美國要想成功阻嚇或威懾俄羅斯，大概有以下五種選擇：

一是答應俄羅斯的所有要求。二是答應俄羅斯的最低要求，比如明確表示北約會將格魯吉亞、烏克蘭排除在外，並且承諾立即準備和俄羅斯展開全面談判。三是拒絕俄羅斯的最低要求，立即在烏克蘭部署美國和北約軍隊，即所謂的“絆腳線(trip-wire）”措施。四是拒絕俄羅斯的最低要求，同時加快向烏克蘭運送武器彈藥，並明確表示如果俄羅斯出兵烏克蘭，美國和北約將迅速軍事介入。

五是拒絕俄羅斯的最低要求，加快向烏克蘭運送武器彈藥，但明確表示即便俄羅斯出兵烏克蘭，美國和北約也不會軍事介入。與此同時，美國公開宣佈，美國及其盟國將公開幫助烏克蘭，包括提供情報，從而讓俄羅斯的軍事行動失去突然性。另外，美國及其盟國公佈俄羅斯可能面臨的多方面制裁措施。

其中，第一個行為肯定能夠阻止俄羅斯出兵烏克蘭，但沒人指望美國在多方壓力下，能夠全盤答應俄方要求。因此這個行為選項實際不在美國的考慮範圍之內。

美國的第二個選項也有很大概率能夠阻止俄羅斯出兵。特別是，從理性選擇的角度而言，如果美國真心想阻止俄羅斯出兵烏克蘭，這一行為是美國最應該選擇的温和行為，而且各方付出的代價也最小。但事實是美國一口回絕了俄羅斯的最低要求。

第一和第二個選項都是相對温和的行為。如果美國拒絕上述兩項選擇，而依舊真心想阻嚇俄羅斯出兵的話，那麼美國還可以選擇特別強硬的行為，即上面的第三和第四個選項。但這兩個措施美國也都沒有選擇，而是選擇了第五個選項。

顯而易見，在俄羅斯出兵烏克蘭之前，美國的行為選擇完全背離了“阻嚇/威懾（deterrence）理論”的基本邏輯。與此同時，美國卻又不斷告訴世界俄羅斯將要出兵。為什麼？

如此一來，美國的行為只有一個邏輯解釋，那就是事實上希望俄羅斯出兵烏克蘭，甚至試圖迫使俄羅斯那樣去做。首先，通過不斷告訴世界俄羅斯將要出兵烏克蘭，美國將俄羅斯逼到了一個角落：在美國及其盟友拒絕俄羅斯最低條件的情形下，俄羅斯重兵集結俄烏邊境。如果在遭到拒絕後卻沒出兵烏克蘭，那在俄羅斯政府看來是對外有損威信、對內無法交代的事。

其次，通過拒絕俄羅斯的最低要求，同時加快向烏克蘭運送武器彈藥，但明確表示即便俄羅斯出兵烏克蘭，美國和北約也不會軍事介入，美國能讓俄方降低對戰爭難度的預想，但同時又通過增強烏克蘭的軍事抵抗能力，讓俄羅斯在戰場上獲勝面臨更大困難。美方認為，戰事拖得越久對俄羅斯越不利，對美國及其盟友越有利。

最後，通過以上措施推着俄羅斯出兵烏克蘭，美國還可以在歐洲方向上坐收漁利，達到強化或者至少是重新獲得在歐洲已經失去的一部分主導權。只要中西歐國家也將俄羅斯視為國家安全方面的重大威脅，歐洲就將永遠被美國握在股掌之中。（作者是復旦大學特聘教授，復旦大學“複雜決策分析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