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鋒：現行國際秩序決不能走向脆裂

儘管俄烏代表決定在7日舉行第三輪談判，但軍事衝突仍未停止，烏克蘭危機仍在持續發酵。事實上，此次危機從一開始就是美歐勢力與俄羅斯在歐洲大陸關鍵地緣戰略點上的觀念之爭、力量之爭和意志之爭。目前，烏克蘭危機的溢出效應已經開始顯現，以聯合國為中心的全球治理機制正面臨脆裂的風險。

自俄烏軍事衝突爆發後，美西方不僅沒有反思烏克蘭危機為何持續升級以及他們所應承擔的責任，反而藉機發難，試圖破壞以聯合國為中心的全球治理機制，從而強化美國主導的軍事同盟體系。

一個不可忽視的跡象是，德國政府已表態未來該國軍費開支將提升到GDP佔比2%以上，並緊急追加1000億歐元的軍費。而整個2021年德國軍費開支只不過520億歐元。德國國內的激進勢力甚至開始叫囂，德國應該加入美英法的“核俱樂部”。德國的防務政策正醖釀鉅變。

二戰結束以來，德國一直強調“和平主義”。上世紀80年代末東西德合併之所以能得到國際社會的普遍認可與支持，就是因為統一後德國承諾，柏林不會改變和平主義的國防戰略、不會追求核武裝、更不會試圖為希特勒德國的法西斯主義翻案。如果德國借烏克蘭危機重新走上軍事大國的道路，那將給歐洲乃至世界帶來不小的衝擊。

此外，長期奉行和平中立政策的瑞士也開始拋棄自己在歐洲事務中的傳統角色，宣佈對烏克蘭提供緊急援助和必要時的軍事支持；另一個在東西方衝突中歷來追求和平中立政策的芬蘭也迅速步瑞士的後塵，宣佈放棄長期的“芬蘭化”戰略選擇。這一系列變化，使得即便在冷戰高峯時刻的歐洲依然能夠保持某種“脆弱平衡”的地緣戰略均勢，將進一步向美國和北約傾斜，東西方競爭中醖釀、形成的歐洲“和平主義遺產”面臨挑戰。

與此同時，東亞的日本似乎也在烏克蘭危機中看到了實現“軍事大國化”的難得機會。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公然叫囂，日本應和美國進行“核共享”，讓日本擁有核武器；安倍的這番言論，連岸田政府都不得不出面“闢謠”，強調日本的“無核三原則”不會改變。但安倍作為日本政界大佬和當前右翼政治勢力中的“龍頭大哥”，其發出的論調在日本顯然有一定的代表性。

再聯繫到此前美英與澳大利亞簽署協議為後者建造核潛艇，美西方國家顯然在利用歐洲和東亞局勢蠢蠢欲動地擴大核武裝的國家範圍，進一步提升美國主導的同盟體系的戰略力量。這完全違背了聯合國在上世紀60年代後期主持並通過的《核不擴散條約》。一旦國際核不擴散機制走向崩潰，人類社會將會重新被核大戰的陰影所籠罩。冷戰結束30年來，各種限制核力量發展和控制核不擴散進程的國際努力也都將付諸東流。

烏克蘭危機走到今天，讓包括中國在內的國際社會深感不安和痛心。中國堅定地支持和捍衞《聯合國憲章》，期待衝突雙方能夠儘快通過外交談判和對話的方式化解分歧和實現停火。然而，我們更要看到，烏克蘭危機成為了美西方“設局、佈局、謀局”的外交、政治和軍事抓手。自冷戰結束以來美西方對俄羅斯持續抱持傲慢與偏見的態度，不顧及俄基本地緣戰略安全憂慮，在烏克蘭危機升級過程中更是企圖迫使歐洲徹底倒向美國、讓美國的地緣政治體系更加堅實，這一戰略用心是烏克蘭危機持續升級背後的最直接原因。但烏克蘭充其量不過是歐洲地緣戰略對抗棋局上的一枚“棋子”。

面對烏克蘭局勢的持續惡化，國際社會絕大多數國家應冷靜、客觀和理性地反思冷戰結束以來這次規模最大的歐洲地緣政治對抗。大國關係磕磕絆絆、衝突較量是正常的，世界政治的本質就是權力競爭。但世界政治走到21世紀的今天，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可以為了自身國內政治、經濟和實力地位的私利與狹隘主張，綁架和要挾冷戰結束以來已持續30年之久的全球化背景下開放、合作、和平與相互依存的發展路徑，這是不斷深化的人類發展大勢。更沒有國家有權狹隘定義人權與自由原則，罔顧其他國家起碼的合理安全關切，揮舞肆無忌憚的金融和商業制裁大棒，試圖將長期對手徹底打翻在地。

烏克蘭危機發展到今天，不是簡單的原則、價值與人性之爭，而是世界在不斷走向可持續的和平與發展進程中，在無法擺脱的權力分配的等級秩序以及意識形態多樣化的現實面前，如何保持和維護各個國家和各個民族都應該得到合理尊重的共同且共通的人性尊嚴！

試圖借烏克蘭危機，單方面霸佔“道德高地”、拼命榨取地緣戰略最大利益的任何圖謀，只會觸發烏克蘭更大的人道主義悲劇，更可能給人類可持續發展帶來難以承受的地緣政治和地緣經濟的大倒退。這是今天烏克蘭危機正在給國際社會帶來的重大陰霾。

我們相信，任何問題和衝突背後都有其基本的是非曲直；直面不同的利益訴求、堅持各方合理關切都應該得到尊重與維護、在衝突中展示妥協與共識的政治決心與勇氣，是今天對俄烏雙方以及背後美歐“挺烏”勢力的基本考驗。美國總統拜登日前在國情諮文中借俄烏衝突竭力煽情、挑動意識形態對立，問題是：什麼是美國需要真正為儘快結束俄烏衝突拿出的行動和膽識？世界已經進入各方需要加強合作與協調，儘快結束危機，為世界開放、繁榮與和平奠定新基礎的時刻。（作者是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執行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