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亞文：西方鍋裏從未給俄羅斯留口飯

逆全球化給世界經濟、政治帶來的嚴重負面影響仍在次第閃現。當前正在持續的俄烏衝突以及摻雜其間的美歐俄多方博弈和全球層面的政治站隊，正是全球化挫折中迸發的一起意外事件。它的發生有着某種深層邏輯。

俄未從全球化中充分受益

俄羅斯並不是全球化的反對者，相反，在1991年蘇聯解體後，承其衣缽的俄羅斯曾全面放棄冷戰心結，一心“融入人類文明主流”，不僅在意識形態和經濟、政治制度上向西方國家靠攏，還積極參與西方主導的各種國際組織和機制。20世紀90年代，俄羅斯推行“休克療法”和激進的私有化政策，顯示了向西式經濟體制轉型的決心；俄羅斯對加入世貿組織也表現出強烈興趣，並在2012年如願如償；曾幾何時，俄羅斯還曾受邀成為“七國集團”一員，使之改稱“八國集團”。

一段時間內，西方國家看起來給俄羅斯提供了合作平台，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俄羅斯與西方“兩情相悦”的方向發展。但令俄羅斯不解的是，既然俄已決定與西方接軌，為何北約還頻頻向着俄羅斯家門口東擴？與此同時，在獲得“八國集團”身份多年以及加入全球經濟體系後，俄羅斯的經濟結構為何不僅沒有減輕反而加重了對能源、糧食、礦產等初級產品的依賴，想象中的經濟繁榮為何沒有出現？

有人認為這是因為俄羅斯近些年沒制定出行之有效的國家發展戰略，尤其是忽略了科技創新和新興產業的發展。這可能是原因之一，但問題是，俄羅斯真有可能通過融入全球化和推進科技創新、發展新興產業而再現輝煌嗎？與俄羅斯有着領土爭端的日本，早已成為發達國家一員，直至今天仍高度重視科技創新，但它為何在最近三十年裏長期經濟低迷、沒能保住昔日表現？

全球化進程中的隱含邏輯

科技創新和產業革命是近代以來國家興起的必要條件，但非充分條件。在全球化進程中，世界市場對一個國家的感興趣程度，不僅決定這個國家科技發展、產業革命的深度，也決定了科技發展、產業革命轉化為國家經濟實力的限度。相關科技創新如果不能轉化為市場需求，那麼從經濟角度來説就是無意義的，哪怕這些技術再先進。美國專欄作家托馬斯·弗裏德曼曾提出全球化將使世界變“平”，這是對全球化的浪漫化。英國學者邁克爾·曼指出全球化並不只在經濟層面，還在政治、軍事和意識形態層面，經濟全球化需要後三個方面的全球化“保駕護航”。

就經濟層面來説，全球化反映了主導型國家的意願，但其直接推動和實施主體是跨國公司，後者遵循的乃是商業邏輯。經濟全球化是資本運動對人類生活空間的重新塑造，主要目標是實現資本收益最大化。資本不會無差別地在世界各地播撒胡椒麪，它沒興趣特別眷顧後進者、推動世界均衡發展，而是有選擇地以市場規模、運輸成本、產業積累、人口受教育程度等因素為前提條件，考慮資本投入的場所、規模與方向。不同國家對資本的吸引力或吸納能力是不同的，對全球資本的吸收利用又構成科技創新和產業革命的重要前提，這決定了不是哪個國家都能實現理想的科技發展與產業升級。

20世紀90年代及本世紀前十年，俄羅斯沒能充分意識到全球化的這種隱含邏輯，以為只要轉向西方就可實現西方式的那種發展，但這很快就被證明是一種幻覺。俄羅斯只有1.4億多人口，市場規模偏小；雖然幅員遼闊，但人口分佈較為分散，不太容易形成相互連接的複雜產業鏈；它的四個傳統工業帶中有三個遠離海洋港口，長距離運輸不夠方便。這些都抑制了全球產業資本對俄羅斯的足夠興趣，想通過全球化來吸納所需要的發展資源、提升工業化水平、轉變經濟增長方式，具有相當難度。

全球資本特別是金融資本對俄羅斯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能源、糧食和礦產等方面，這是俄羅斯的優質資產，也是金融資本可以從中謀取巨大利益的領域。但如果對金融資本開放和延續上世紀90年代的私有化政策，可以想見，俄羅斯將進一步淪為世界初級產品供給地，固化為一個靠售賣自然資源存活的國家。普京執政以來的俄羅斯，加強對關係國家安全和長久民生的關鍵產業的控制，這是外部資本不樂見的，全球化中的資本擴張所要破解的恰恰是政治對資本的規制。

北約東擴有礙俄長遠發展

俄羅斯對烏克蘭實施“特別軍事行動”的主要理由是北約東擴。這看起來是個安全問題，其實也是個全球化進程中的經濟問題。北約東擴也是20世紀80年代以來全球化的一部分，既體現了人們所熟知的“國家安全”“大國競爭”“地緣政治”邏輯，也是資本左右政治助其實現市場擴張的表現。

以軍事強力清除對資本擴張的政治性障礙，是19世紀中後期到20世紀初由英國和歐洲發起的全球化進程中的突出現象，最近幾十年來以美國為主發起的全球化同樣如此。不受資本控制的強大國家天然是資本的敵人，瓦解這些國家的自主性和國家能力不僅要靠經濟、政治和意識形態競爭，也要以軍事手段。美國近年來加大對華圍堵遏制，與冷戰後北約持續東擴，背後邏輯是一致的，都不單單只是“國家競爭”，還是資本操控特定強力以掃除自由擴張中的障礙。

在資本驅動的全球化網絡中，少數國家因高科技和金融產業優勢而處於金字塔頂層，其他國家很難擠進這個行列。全球化會讓世界各國形成新的分工體系，發展資源並不會在各國均衡分配，而是呈現差別化、等級化。在經歷北約多輪東擴和西方持續多年制裁後，俄羅斯終於明白，西方的鍋裏沒有給它留出一口飯。相反，北約東擴還在不斷擠壓俄羅斯的生存和發展空間，這對俄來説已不僅僅是安全問題，更是長久發展問題。

如果不能有效應對，俄羅斯很可能會進一步被定格在初級產品提供者的位置，進而逐漸喪失參與大國政治的能力，甚至內政也會出現危機。而這顯然是俄羅斯政治經濟精英不願看到的，因此最近十年來俄羅斯政府致力於構建歐亞經濟聯盟，試圖塑造一個適合自身的經濟發展空間，這是對全球化邏輯的俄羅斯式回應。（作者是上海外國語大學國際關係與公共事務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