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民旺：印度在美俄間扮演微妙角色

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本週四抵達印度，並於4月1日分別與印度總理莫迪和外長蘇傑生會面，向印方通報俄烏衝突及和談的最新進展。引人關注的是，就在拉夫羅夫抵達印度前幾個小時，英國外交大臣特拉斯和美國國家安全事務副助理辛格也飛抵印度展開訪問。在俄烏衝突的大背景下，立場針鋒相對的美英與俄羅斯分別遊説印度，足以説明印度在這中間扮演着微妙的角色。

自俄羅斯對烏克蘭發動“特別軍事行動”後，美西方對俄羅斯啓動了前所未有的嚴厲制裁。然而，出乎很多人意料，印度並沒有跟隨美西方的腳步，反而更加“力挺”俄羅斯。在聯合國多場有關俄烏問題的投票中，印度都投了棄權票。甚至，還趁機加倍購買俄羅斯打折石油。更令美西方不滿的是，印俄或將重啓盧比-盧布支付安排，以便繞過美國對俄羅斯的制裁保持印俄貿易往來。

考慮到印俄並不算大的經貿總額，印度如此“硬剛”美國的立場頗令人吃驚，似乎更沒有必要採取去SWIFT化的做法而冒着遭美國製裁的風險。印俄年度貿易額近年來徘徊在100億美元上下，俄羅斯甚至沒有進入印度最大貿易伙伴前二十行列。印主要從俄羅斯進口石油、化肥和鑽石等貴重品，其中自俄羅斯進口的石油只佔印總進口量3%不到。相反，美國過去數年都是印度最大貿易伙伴（2021年中國為印度第一大貿易伙伴），也是印度商品最大的出口國和貿易順差國，同時美國是印度第四大石油來源國，佔了印度石油進口總量約8%。

印度如此“忤逆”美國，主要還是從地緣大戰略的角度考慮。而其立場似乎也正慢慢地受到美國方面“不情願”地部分諒解。新德里在向美方解釋自己立場後，據稱美國國務院已表示不會在這個問題上繼續施壓印度，因為華盛頓知道“新德里-莫斯科的關係歷史，以及印度對莫斯科的防務依賴”，只是美國的公共輿論仍舊沒有“放過”印度而已。作為印度裔的白宮高官，辛格這次訪印實際也在與莫迪政府協調如何才能不跨越美國的“紅線”。

新德里-莫斯科的關係歷史，指的是印度自1971年之後就站隊蘇聯陣營。1991年蘇聯解體後，印俄仍舊保持着特殊的戰略關係。印度和蘇聯（俄羅斯）在冷戰期間有着安全和經濟上的廣泛合作。在防務安全上，自1965年印度決定開始採購蘇聯武器後，對蘇聯（俄羅斯）的武器依賴不斷加深，佔比最高達到80%以上。蘇聯解體後，印度武器採購走向多元化，但俄製武器仍舊佔了60%。至於盧比-盧布支付機制，其實早在20世紀50年代兩國展開武器貿易時就已經建立，在70年代至90年代期間更是廣泛地實施這一兑換機制。蘇聯解體後，印俄仍使用過這一機制，如今只算是重啓而已。

印度一段時間裏視中國為“最大的安全威脅”，特別是中印邊境仍存在緊張關係。印度向美國解釋自己目前無法“開罪”俄羅斯的原因，是此時更需要一個可靠的俄羅斯來提供武器。美國副國務卿紐蘭在近日訪問新德里時曾表示對此理解。

印度同樣擔心的是，美西方對俄羅斯的各種嚴厲制裁，只會把俄羅斯逼到“牆角”，導致俄羅斯更加靠近中國。這是印度最不希望看到的結果。此前，印俄關係已因為莫迪政府親美而持續下滑，雙方在諸如“印太戰略”等問題上的分歧呈現公開化。在此背景下，莫斯科也調整了對巴基斯坦的政策。就在俄羅斯宣佈“特別軍事行動”的當天，巴基斯坦總理伊姆蘭·汗頂着國際壓力對俄羅斯進行訪問，這是20年間首位訪俄的巴基斯坦總理。出於“對沖”中巴兩國的對俄政策，以及擔心“失去莫斯科”的危機感，驅使印度不僅不能追隨美國，反而要更強力地支持俄羅斯。

從印度的現實利益看，印度也不能繼續傷害對俄關係，一旦失去俄羅斯，印度整個陸上戰略環境將徹底惡化。在印度看來，其陸上鄰國大多不是對印友好國家。如與俄反目，將在印度陸地邊境上形成了一條半月形的遏制圈。同樣不可忽視的是，美西方的制裁措施可能導致石油等大宗商品的產業鏈斷裂，而印度是世界上第三大原油進口國，能源高度依賴進口。得益於低價石油才獲得近年來的經濟增長，印度需要考慮到制裁帶來的嚴重後果。

美國雖多次威脅可能制裁印度，但實際制裁的概率並不高。印度購買俄S-400防空導彈系統迄今尚未受到制裁。且美國此前已經在核問題上為新德里破例了，這讓新德里有信心美這次仍然會為其破例。一方面在美國精英圈有不少印度裔人士發揮着遊説作用，另一方面新德里在對美解釋其立場時，把重點放在要對沖中國對俄影響上。而美西方也認為，在大國關係中，印度保持與俄羅斯的傳話通道對美西方可能也是件好事。畢竟，自俄烏衝突以來，莫迪同普京已經三次通話，印度有望成為美俄的中間人。

對中國來説，既要看到中印在當前俄烏問題上的共同之處，也不能忽視印度在此過程中的行事邏輯。印度外長對外明確宣稱，印度與中國在俄烏問題上的立場是不同的。印度深知，美西方一向都是持雙重標準，需要自己能拿捏準它們的“心思”。（作者是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研究員、南亞研究中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