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時深度】選民變化令美進入政治重組期？

【環球時報記者  陳子帥  環球時報駐美國特約記者  姜華 環球時報特約記者  甄翔】11月23日，美國阿拉斯加州聯邦眾議員民主黨候選人佩爾托拉擊敗對手成功連任，進一步縮小了共和黨在眾議院的席位優勢。截至27日，民主黨獲得眾議院213個席位，共和黨擁有220個席位。美國中期選舉結果尚未完全出爐，但民主黨卻打破了以往中期選舉的魔咒，阻擋了“紅色浪潮”的出現。就在民主黨為此感到慶幸之時，一些美國媒體卻指出，近年來，包括拉美裔在內的少數族裔選民對民主黨的支持度持續下降，對共和黨的支持度不斷升高。有觀點認為，這説明兩黨的選民基礎正在發生變化，美國正在經歷政治重組，而這將產生深遠影響。

民主黨正在遭遇少數族裔“失血”

“我奶奶、我爸爸，幾乎我認識的所有人過去都支持民主黨，但現在一切都變了。”拉美裔美國人米娜娃·辛普森是得州卡梅倫縣一個婦女組織的負責人，她對美國《基督教科學箴言報》表示，周圍很多以前支持民主黨的人現在都支持共和黨了。

辛普森的轉變並非個例。美國“政治新聞網”日前援引民調數據稱，在全美範圍內，拉美裔選民正在“拋棄”民主黨。在2018年、2020年以及2022年3個選舉週期，民主黨在拉美裔選民中的支持率從64%降到63%，再降至56%。與此同時，共和黨在拉美裔選民中的支持率則從33%上升到35%，再升至40%。這3個選舉週期的網絡出口民調顯示，2018年，69%的拉美裔選民將票投給民主黨，2020年這一數字下降4個百分點，今年再次下降5個百分點。與之相對的是，29%的拉美裔選民2018年將票投給共和黨，這一數字2020年上升到32%，2022年再增加7個百分點。

“民主黨在佛羅里達州的慘敗是一個警示！”彭博社11月18日發表社論，以佛州州長德桑蒂斯的例子説明民主黨在拉美裔選民中面臨的問題。文章稱，長期以來，佛州一直是紫色州（搖擺州），但現在已經全面“轉紅”。德桑蒂斯在2018年的佛州州長選舉中僅以0.4%的優勢獲勝，但在2022年的選舉中，他的領先優勢擴大到19.4%。雖然德桑蒂斯將拉美移民“空運”至民主黨名流喜愛的度假勝地——馬撒葡萄園島，但他仍然在佛州人口最多的邁阿密-戴德縣大獲全勝。要知道，該縣是民主黨的傳統票倉，其270萬人口中2/3以上是拉美裔。

拉美裔選民的力量不容小覷。英國《衞報》11月25日發文提醒説，拉美裔選民人數接近3500萬，是美國的第二大投票羣體。自2018年以來，拉美裔選民人數增加近500萬人，佔新增選民的60%以上。對民主黨來説，更令人擔憂的是其他少數族裔對共和黨的支持也在上升。美國“政治新聞網”稱，與2018年中期選舉相比，亞裔對共和黨的支持率上升17個百分點，而非裔選民對共和黨的支持率增加了約4個百分點。今年7月，美國《新聞週刊》就指出，民主黨正在遭遇少數族裔選民“失血”。

在此次中期選舉之前，不少媒體熱議少數族裔對兩黨態度的變化是否説明美國正在進行一場“政治重組”，即兩黨的選民基礎出現重大改變。中國社科院美國問題專家呂祥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現在還很難説清美國是否正在經歷政治重組，因為儘管佛州在中期選舉中出現拉美裔大幅倒向共和黨的情況，但從全美來看，拉美裔主體更多還是支持民主黨。據美聯社、英國《衞報》等媒體日前報道，美國中期選舉民調顯示，近2/3的拉美裔選民將票投給了民主黨，在亞利桑那、內華達等州的關鍵競選中，拉美裔選民對民主黨的支持發揮了重要作用。根據全美拉美裔民選和任命官員協會的統計，下屆國會共和黨將有11名拉美裔眾議員，而民主黨則有35名。

不過，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美國研究中心副主任刁大明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表示，美國兩黨基於選民結構發生重大變化而出現政治版圖調整，就被視為進入政治震盪重組週期。該週期要麼通過一次關鍵性選舉完成，要麼經歷多次選舉才能確定。目前來看，美國正處於後一階段。

美國“VOX新聞網”表示，此次中期選舉結果表明，此前預測的“政治大重組”並未發生，但在小範圍內卻出現了“範式轉換”。“政治新聞網”認為，美國少數族裔選民確實右傾了，只是沒有預期的程度高。美國科羅拉多基督大學高級研究員莫洛尼認為，美國當前正在經歷明顯的黨派轉換，歷史上長期擁護民主黨的拉美裔與部分非裔選民正在倒向共和黨。許多民主黨人自我安慰這種改變只是暫時的，但該黨的一些錯誤政策和意識形態傾向正在不可逆轉地改變其支持者的看法，這在少數族裔以及被疏遠的工人階級身上尤為明顯。

從2016年起，兩黨選民開始互換

美國曆史上經歷了兩次重大政治重組——科羅拉多基督大學高級研究員莫洛尼介紹説，這兩次重組均由波及全國的災難性事件引起，並對美國政治產生了根本性影響。第一次重組發生在美國內戰之後。這場戰爭推翻了擁護奴隸制的民主黨的“統治”地位，並由林肯開啓了共和黨約70年的掌權時代。第二次重組始於1929年的經濟大蕭條。當時惡化的經濟狀況讓資本主義制度遭到嚴重質疑，並導致數百萬共和黨追隨者轉向擁護富蘭克林·羅斯福的民主黨政府。此次重組讓大多數民主黨支持者對該黨保持了近90年的忠誠。

據多家美媒和多名學者分析，近年來美國正在進行一場政治重組。紐約大學教授皮爾茨表示，在上世紀40年代，相較於共和黨，民主黨的支持者中普通民眾和沒有大學學位的人更多。到了2012年，兩黨在富人和窮人之間的支持率差距縮小。4年之後，美國最富有的10%的選民支持民主黨的比例比支持共和黨的比例要高出8個百分點。

“在沒人注意到的情況下，美國兩黨的支持者對調了。”美國《新聞週刊》發文稱，大約從2016年開始，美國民主黨與共和黨的選民開始互換。以前共和黨的核心支持者基本都是藤校畢業、住郊區大房子的富裕白人，而如今則出現了“沃爾瑪共和黨人”和“卡車司機共和黨人”。在2016年大選之前，這些藍領階層一直都把票投給民主黨，但現在卻成了共和黨的票倉。《紐約時報》今年7月援引分析數據稱，2018年，民主黨在國會佔據全美100個最富裕選區中74個選區的議席，而共和黨在全國家庭收入最低的100個選區中佔據54個選區的議席。民主黨聯邦議員所代表選區的家庭收入中位數約為6.7萬美元，共和黨則為5.6萬美元。

在這一過程中，美國前總統特朗普成為關鍵人物。特朗普的崛起導致美國人口最多、競爭力最強的地區更支持民主黨。與此同時，工人階級包括少數族裔工人階級更支持共和黨。多名此前支持民主黨的拉美裔選民對《基督教科學箴言報》表示，是特朗普把他們“帶進了”共和黨。這位前總統讓很多拉美裔選民開始關注政治。這些選民還發現，他們和特朗普的觀點經常不謀而合，共和黨的立場與他們的價值觀也很契合。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美國研究中心副主任刁大明對《環球時報》記者分析稱，在此次中期選舉中，佛州很多拉美裔選民之所以倒向共和黨，是因為他們中很多人是天主教徒，在價值觀上與偏向保守的共和黨更合拍。此外，不少拉美裔還是小企業主，更喜歡特朗普政府時期的減税政策。

民主黨的一些虛假承諾以及移民政策也讓一些選民特別是拉美裔選民棄該黨而去。得州里奧格蘭德河谷地區的巡邏官波洛倫納表示，民主黨總是如此推銷自己：“投票給我們，我們就會給你們免費的食物、免費的醫療保健、免費的一切”，然而這些承諾很多都沒有兑現。該地區不僅貧困且靠近美墨邊境，因此當地拉美裔選民更關注經濟與移民政策。他們中很多人表示，在拜登治下，當地不僅非法移民數量激增，犯罪率也在走高。

除此之外，美國正在進行的政治重組還有更深層次原因。刁大明表示，這些原因包括金融危機導致美國實體經濟與虛擬經濟發展失衡，該國正經歷經濟結構巨大調整且調整模式充滿不確定性。在此背景下，美國中產階級温和派倒向民主黨，而藍領工人等中下階層選民倒向共和黨。其次，白人在美國人口總數中的佔比不斷下降，令選民結構隨之變化，特別是以古巴裔為代表的拉美裔選民日漸“共和黨化”，這一趨勢在今年佛州的中期選舉中得到強化。

“提純”選民加劇社會撕裂

幾十年來，美國兩黨的諸多戰略家都認為，人口結構決定選舉走向和政黨命運。正如2002年的暢銷書《新興的民主黨多數派》所闡釋的那樣，美國正在加速的族裔多樣化使得民主黨能夠“長久保持多數黨地位”。不過，隨着越來越多的拉美裔選民開始支持共和黨，民主黨面臨潛在危機。

根據皮尤研究中心的數據，美國的拉美裔人口已經從1970年的不到1000萬增長到了如今的6200萬。此外，拉美裔的合格選民數量已經超過非裔。在佛羅里達、得克薩斯和亞利桑那等幾個關鍵戰場州，他們已經成為最重要的、令兩黨都“垂涎”的票倉。有學者表示，如果越來越多的少數族裔選民“拋棄”民主黨，這將對該黨的長期生存構成重大威脅。

紐約大學教授皮爾茨表示，意識形態而非身份，開始成為左右拉美裔選民投票的基礎因素。有觀點認為，在美國兩黨意識形態都越來越“純粹”之際，包括拉美裔在內的保守派人士都選擇支持共和黨，而自由派人士則都選擇支持民主黨。

為爭取選民支持，兩黨都在使出渾身解數。呂祥認為，民主黨為減緩少數族裔支持的下滑，可能將進一步強調自身的“雜色”特徵，而共和黨仍然奉行“白人至上”，主要靠拉攏白人和部分拉美裔選民的支持。當前，民主黨為了穩固少數族裔對其的支持，制定了一些偏離白人主體的政策方針，這正在導致民主黨的主體構成日益碎片化。

極化議題成為美國兩黨拉攏選民的利器。刁大明稱，在美國兩黨看來，極化議題是能夠以最小成本來最大化動員選民的方式，因此通過設置極化議題的方式“提純”選民，使在單一議題上意見不同的選民變得互不相容。從當前美國政治極化的環境來看，選民極有可能因為單一議題而在投票選舉中非理性站隊。這將導致美國陷入政治精英向選民灌輸撕裂提議、受此影響思維被固化的選民逼迫候選人進一步強化議題的惡性循環，最終令美國社會的撕裂持續加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