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時深度】阿拉伯國家共享世界盃高光時刻

【環球時報駐埃及特派、特約記者  黃培昭  史桃李  環球時報特約記者  甄  翔】“（卡塔爾）知名度並不高，備受嘲諷。”卡塔爾交付與遺產最高委員會秘書長哈桑·塔瓦迪日前向該國半島電視台講述了2010年申辦世界盃時的情景，稱當時國際足壇根本不把卡塔爾放在眼裏，認為阿拉伯國家舉辦最大型體育賽事的想法純粹是天方夜譚，是不可能的。不過現在，卡塔爾將不可能變成了可能，4.4億阿拉伯國家民眾以及世界球迷都在共慶這場體育盛事。雖然這是阿拉伯國家自1930年世界盃出現以來首次舉辦這一大型體育賽事，但這些國家與足球的“緣分”卻持續了快一個世紀。2022年，阿拉伯國家正在用足球書寫它們新的歷史。

“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11月22日在卡塔爾世界盃賽場上，當沙特隊以2∶1擊敗奪冠熱門阿根廷隊後，聚在敍利亞西北部伊德利卜市一家咖啡館觀看比賽的球迷們歡聲雷動。艾哈邁德·阿布西是阿根廷隊球迷。雖然最喜歡的球隊輸了，但他表示，不論是對敍利亞人還是整個中東地區的穆斯林來説，沙特隊的勝利都令人歡欣鼓舞，“這表明我們有有才華的人，他們可以在全球舞台上取得成就……作為阿拉伯人，我們希望擁有更好的未來。這（沙特隊的勝利）告訴我們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從卡塔爾到沙特，從埃及到孟加拉國，沙特隊的勝利讓中東乃至世界其他地區伊斯蘭國家的球迷都沸騰了。當天親臨現場觀看這場比賽的摩洛哥、突尼斯等中東國家球迷立即湧上多哈街道並“佔領”當地幾乎所有名勝景區。他們揮舞着沙特國旗、載歌載舞。在約旦首都安曼，司機長按車喇叭以示慶祝。在加沙，巴勒斯坦居民歡呼雀躍，稱他們與沙特一起見證了足球比賽的輝煌時刻。也門、科威特、蘇丹、伊拉克等國的民眾也激動萬分，甚至“敲鑼打鼓”，和沙特人一起分享“令阿拉伯人驕傲的一天”。

就在沙特隊贏得比賽當天，突尼斯隊逼平排名更高的丹麥隊。之後，摩洛哥隊也和克羅地亞隊踢成平局。卡塔爾成為第一個舉辦世界盃的中東國家以及上述國家球隊的出色表現，增強了該地區民眾的自信和團結，也讓他們的民族自豪感瞬間爆棚。“看到一個阿拉伯國家主辦世界盃，感覺真好……我很自豪。”沙特首都利雅得政府僱員穆罕默德説。美國哈德遜研究所高級研究員阿利亞表示，沙特隊戰勝阿根廷隊向所有人傳遞了一個信息，那就是“阿拉伯人能贏！”。沙特阿拉伯新聞網直言，舉辦世界盃不僅是卡塔爾的成功，也是整個地區的成功。“卡塔爾世界盃讓全球的目光聚焦阿拉伯國家，平時只有發生衝突、戰爭和流血才會在新聞中出現的阿拉伯國家，現在進入了高光時刻。”埃及“馬斯拉威”新聞網寫道。

這屆世界盃團結的不只是中東地區的民眾，還有政府。2017年，以沙特為首的海灣多國以卡塔爾破壞地區安全局勢等為由，宣佈與卡塔爾斷交，並開始對卡塔爾實施禁運和封鎖。2021年，相關封鎖和禁運才解除。不過據英國《金融時報》11月28日報道，卡塔爾與巴林此前的關係仍然緊張，阿聯酋也不願與多哈完全恢復正常關係。不過卡塔爾“將世界盃辦成團結各國人民賽事”的呼籲受到海灣國家領導人的歡迎，他們全力支持這個鄰國。沙特王儲上週指示該國所有部委和政府機構“提供卡塔爾所需的任何支持和設施”，以幫助多哈成功舉辦世界盃。

沙特王儲還與卡塔爾埃米爾（國家元首）一起觀看了世界盃的開幕賽。在卡塔爾隊對陣厄瓜多爾隊的比賽中，沙特王儲還將一面卡塔爾國旗披在身上。在沙特隊對陣阿根廷隊的比賽中，卡塔爾埃米爾也將一面沙特國旗圍在脖子上。這些都將成為本屆世界盃的重要時刻。此外，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和埃及總統塞西在世界盃開幕式間隙會面並熱情握手，這是兩國關係解凍的跡象。

巴勒斯坦事業在此次比賽期間也得到熱烈支持。“無論走到（卡塔爾）哪裏，你都會看到巴勒斯坦國旗，因為我們想提醒世界，巴勒斯坦人並不孤單。”來自突尼斯的艾明對半島電視台這樣説。觀看了卡塔爾隊對陣厄瓜多爾隊比賽的阿斯瑪説，她的家人都在體育場揮舞着巴勒斯坦國旗，因為他們覺得作為穆斯林，向世界宣傳巴勒斯坦事業是他們的責任。巴勒斯坦伊斯蘭抵抗運動（哈馬斯）對這些球迷的聲援表示感謝。卡塔爾半島電視台稱，本屆世界盃有望成為阿拉伯國家關係的分水嶺，各國的外交和政治互動可能會步入新時段。

阿拉伯人有的“遠不止《天方夜譚》”

現代足球來到中東已經快一個世紀了，並與該地區的政治局勢緊密相連。據《紐約時報》等媒體報道，最早的時候，英國和法國官員把足球引入當時還是殖民地的中東國家，通過強調這種運動的組織性和規則性來培養當地人民對宗主國的服從。多哈體育場曾經是英國殖民者在海灣地區建造的第一個有草皮的足球場。

不過在之後各國爭取民族獨立的反殖民主義運動中，足球運動在組織抗議、建立政黨以及加強民族認同感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20世紀40年代中期出現的約旦年度足球錦標賽幫助該國鞏固了民族認同。1958年，阿爾及利亞“全國解放陣線”（FLN）成立了一支流亡足球隊，作為反抗法國殖民統治的一部分。這支球隊甚至在阿爾及利亞獨立之前就與其他國家隊進行比賽。卡塔爾的國家聯賽出現在1963年，比該國獨立（1971年）還早了8年。

對於本屆世界盃，主辦國卡塔爾表示，它提供了一個消除對卡塔爾以及伊斯蘭國家誤解的機會。卡塔爾交付與遺產最高委員會秘書長哈桑·塔瓦迪呼籲全球民眾來卡塔爾見證歷史，摒棄西方對伊斯蘭國家的刻板印象，認識到阿拉伯人有的遠不止《天方夜譚》（又名《一千零一夜》）。半島電視台稱，長期以來，歐美以自己的“想象”支配了對什麼是“好”的定義，也決定了身處東方的“他者”是如何被代表的。本屆世界盃將展現一種不同於西方描述的伊斯蘭世界和足球運動，促進體育敍事的去殖民化。《海灣時報》稱，本屆世界盃有助於外界更好地瞭解卡塔爾和中東地區，在全球推廣共存和寬容理念。

中東一些民眾將此次世界盃看作反擊西方新殖民主義並揭開其偽善面具的機會。從卡塔爾2010年獲得世界盃舉辦權開始，西方國家對多哈是否有能力以及是否“有資格”舉辦這一賽事質疑不斷。就在本屆世界盃開幕前，包括CNN在內的不少西方媒體批評卡塔爾對性少數羣體的包容性小、沒有充分保護婦女權利、虐待移民工人等。

對此，《中東箴言報》發文稱，西方攻擊卡塔爾並不是因為擔心該國的人權等問題，而是因為這屆世界盃是在伊斯蘭國家舉辦的，這是種族主義，十分卑鄙。西方試圖將其價值觀和道德強加於一個阿拉伯國家。摩洛哥世界新聞網專欄作者哈曼撰文稱，西方媒體對卡塔爾的攻擊，大部分都和該國人權問題無關。一旦世界盃結束，西方對卡塔爾外來勞工以及性少數羣體等的權益又會置之不理，這凸顯了西方媒體的虛偽。還有媒體表示，上述反卡塔爾的言論展示了“西方中心主義”。

國際足聯主席因凡蒂諾曾就西方媒體的指責為卡塔爾進行辯解。他直言，就衝着歐洲“過去3000年”在世界上的所作所為，西方國家就得繼續道歉3000年。因凡蒂諾的表態遭到《衞報》等英美媒體的圍攻。CNN表示，在西方主導的“自由秩序”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之際，這場特殊的賽事引發的不和諧，再加上因凡蒂諾等“令人質疑”的公關回應，讓人們看到了老牌全球權力中心正在動搖，這是一種地緣政治趨勢。住在迪拜的政治學教授阿卜杜拉在推特上直言，中東國家不僅繁榮穩定，而且能組織世界級的賽事，與最優秀的球隊競爭，“我們擁有最好的一切——所以，新殖民主義者和西方偽君子就嫉妒吧！”

預測：今年經濟增長率5.2%

為主辦這屆世界盃，卡塔爾共計花費2200多億美元，相當於此前7屆世界盃費用總和的5倍。那麼花這麼多錢，卡塔爾希望實現哪些目標呢？

埃及開羅大學政治學教授薩利赫28日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説：“世界盃是主辦國宣傳、推廣甚至普及本國和本民族文化的重要契機，這也是世界上許多國家紛紛申辦世界盃的主要原因之一。卡塔爾自然也不例外，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宣介阿拉伯文化和價值觀。”

事實上，卡塔爾這次為宣傳伊斯蘭文化做足了功課，比如世界盃的開幕式是以朗誦《古蘭經》開始的。在球迷入住的飯店，有專門向人們介紹伊斯蘭教的二維碼。與此同時，本屆世界盃的吉祥物拉伊卜有着濃郁而鮮明的伊斯蘭文化特色，其設計靈感來自阿拉伯男子的傳統服飾。薩利赫説，這其實是文化自信的一種表現。

除了宣傳伊斯蘭文化外，本屆世界盃還會給卡塔爾和其他阿拉伯國家帶來短期以及長期經濟效益。據諮詢機構惠譽解決方案預測，世界盃及其籌備工作將讓卡塔爾今年的經濟增長率達到5.2%，是去年（1.5%）的3倍多。開羅解放研究中心主任伊瑪德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卡塔爾的錢主要花在場館、道路等基礎設施建設上，而這些是國家發展必備的。良好的國家形象可以有效吸引外來投資，而這對卡塔爾的長遠經濟發展更為重要。

卡塔爾多哈獨立研究和諮詢平台InStrat的顧問伊亞德對美國的中東新聞網站“Al-monitor”表示，本屆世界盃將是卡塔爾經濟多元化道路上的重要里程碑。這種經濟不僅是開放的，而且還被嵌入整個國際社會和體系的中心。美國《國家利益》雜誌刊文稱，卡塔爾有望成為新的“投資中心”。該國最近在一項“全球信心指數”排名中首次上榜，位居第24位。沙特《經濟報》表示，多哈世界盃會給包括卡塔爾在內的阿拉伯國家帶來長期的正面經濟影響，尤其是嚐到甜頭的卡塔爾，將來會增加其服務業、旅遊業、金融業等在經濟中的比重，並嘗試改變其過度依賴石油和天然氣的經濟結構。

“卡塔爾從一開始就將其世界盃定位為在阿拉伯和西方世界之間搭建橋樑的機會。”伊亞德表示，世界盃將增強多哈的軟實力和政治影響力，這會使整個海灣地區受益，“就投資、旅遊、商業等方面的獨特賣點而言，外界對該地區的看法往往是海灣地區的軟實力資產是共享的，或至少是互補的”。

其實，世界盃的短期經濟效益已經外溢到其他海灣國家。據《中東箴言報》11月21日報道，預計將有200多萬人前往卡塔爾觀看世界盃，而卡塔爾為緩解當地的住宿壓力增設了海灣地區多個城市往返多哈的航班。這些將促進其他海灣國家的航空、酒店和旅遊業經營業績的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