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日報》：異見人士逃離習近平領導下的中國，告別“由謊言構成”的生活

李婷玉花了六個月精心準備離開中國——辦理旅行證件、編造掩護故事、清理社交媒體賬號。連她母親都不知道她的計劃。

這位前維權博主正在為未來進行一場冒險博弈。2016年因記錄中國社會動盪被拘留並經歷近四年羈押與緩刑後，她感到在自己的祖國格格不入。

就在李婷玉六月即將登機前，她母親似乎意識到可能永別女兒。“你必須記住自己是中國人”，母親發信息説，“我希望你永遠都是中國人”。李婷玉回憶飛機起飛後自己失聲痛哭，如釋重負的情緒洶湧而來。

人權組織指出，李婷玉與其當時男友的遭遇，折射出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執政十年來對異見的不懈打壓。儘管共產黨長期打擊公開挑戰政府權威的異議人士，但習近平更壓制了曾擁有建言獻策空間的活動人士與民間團體。執法機關將打擊面擴大到學者、人權律師、勞工維權者及反性騷擾抗議策劃者等羣體。

許多異見者即便結束司法懲處仍揹負社會污名。習近平激發的民族主義狂熱催生出更敵視異見者的社會氛圍，促使部分人試圖離國重建生活。李婷玉表示，日常生活中無法坦誠表達觀點令她日益絕望。

目前，李女士憑藉無國界記者組織（一家新聞自由倡導團體）提供的六個月研究金居住在柏林。她表示希望在今年12月當前簽證到期後繼續留在德國，無論是作為學生還是自由記者。如果新簽證申請失敗，這位31歲的女性計劃尋求庇護。

“我想學習新知識，更積極地參與政治活動，“李女士説，“我不會回中國。”

李女士的前男友盧昱宇在2020年服完四年刑期後獲釋。他表示自己難以找到穩定工作，也無法離開中國。圖片來源：Jonathan Cheng/華爾街日報李女士在接受《華爾街日報》採訪時講述了自己的經歷，該報曾在其2020年一篇關於她當時男友盧昱宇的報道中提及部分內容。她關於拘留後遭遇的敍述（此前未被報道過）與其他維權人士記錄的案例相符。

中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未立即回應置評請求。

多年來，李女士和盧先生持續在網上統計中國的抗議示威活動——這些數據受到全球活動人士和學者的密切關注。儘管遭受政府打壓，這對情侶仍堅持記錄，最終因涉嫌"尋釁滋事"被拘留——這個定義模糊的罪名常被中國當局用來起訴異見人士。

李女士在拘留所度過了大約10個月後，當局於2017年4月以緩刑釋放了她，她表示這是自己認罪換取寬大處理的結果。而拒絕認罪的盧先生後來被判處四年有期徒刑，並於2020年刑滿釋放。警方持續監視着盧先生，他表示自己難以找到穩定工作且無法離開中國。

李女士1991年出生於中國南方製造業中心廣東省的一個工人家庭。父母在她12、13歲時離異後，她跟隨母親生活並專注學業，通過書籍和網絡新聞滿足閲讀熱情。

高中時期，李女士接觸到的社交媒體帖子讓她開始關注中國各地的社會暗流，包括騷亂事件和勞資糾紛。她考入廣東中山大學英語專業，深知英文資料比中文審查更少。她甚至向同學傳授如何繞過中國互聯網"防火牆"的技巧。

2013年，李女士偶然接觸到盧先生追蹤社會動盪的線上作品。兩人的網絡對話逐漸發展為戀情，開始同居並全職追蹤社會事件，依靠支持者捐款維生。活動人士和學者認為他們的工作為了解社會動盪提供了窗口。

警方曾警告他們停止活動。房東拒絕續租後，某天他們的公寓突然被斷水。

2014年初，這對夫婦為躲避國家審查搬到了西南部城市大理。李女士從大學退學，丟棄手機SIM卡，與家人朋友斷絕聯繫。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整理文件資料，僅外出購買食物，偶爾散步騎車放鬆。

即便如此，警方仍找到並拘留了兩人，此後他們再未相見。

數月的審訊與隔離摧垮了李女士。辦案人員逼她認罪，稱她是"國家敵人”，威脅要讓她長期監禁。但最令她震驚的是得知一名同監室人員被判五年刑期。“我當時想：天啊，我才二十多歲，不想被囚禁這麼久，我要出去。“她説。

李女士最終認罪。警方要求她解聘律師，改用政府指派的法援律師，還迫使她承諾不再聯繫維權友人、不接受媒體採訪、不領取無國界記者組織與法國電視台頒發給她和呂先生的新聞自由獎。大理法院判處李女士有期徒刑（緩刑三年），隨後將其釋放。

獲釋後約兩週內，四五名警察帶着李女士及其母親遊覽大理全境。李女士回憶，他們分乘兩輛無標識轎車，觀賞風景名勝，品嚐當地美食。警察待她們如朋友般合影聊天，甚至談及個人生活。

官員最終將李女士遣返回她的家鄉佛山，這座毗鄰省會廣州的城市。在三年緩刑期間，她必須定期向當地政府和社會工作者報到，參加政治和公民課程，並佩戴電子手環以追蹤行蹤，防止其離開佛山。

大理和佛山的警方及司法部門未立即回應詢問。

李女士回到家鄉後找到一份英語教師工作並結識新男友，卻難以適應新生活。圖片來源：李婷玉提供李女士表示，儘管她找到英語教師工作並有了新男友，卻始終無法融入新生活。得知她過往經歷的人常投以憐憫或小心翼翼的態度，彷彿她曾是受邪教洗腦的作惡者。雖然與同事相處融洽，但他們多數表達的親政府及民族主義觀點與她崇尚自由的思想格格不入。

“為了合羣，我不得不不斷偽裝真實的自己和信仰，“李女士説，“我的生活充滿謊言。”

去年底，李女士開始認真考慮離開中國。當時擔任翻譯工作的她，隨着對職業幻想的破滅，出國的決心愈發堅定。她提到今年初公司要求她翻譯郵件，要求外國合作伙伴斷絕與某台灣承包商的往來——只因該承包商在社交媒體發表了支持台獨的言論。北京方面將這座民主自治的島嶼視為其領土。

李女士內心的一部分也渴望嘗試在中國無法實現的新事物。她從未出國旅行，也未曾參與過抗議活動。

在朋友和活動人士的幫助下，李女士聯繫上了無國界記者組織（RSF）。該組織為她提供了為期六個月的柏林"休憩庇護"獎學金項目，專為來自新聞自由受限國家的記者設立。該項目將承擔李女士的旅費、簽證相關開支，並提供住宿和生活津貼。

臨行前，李女士告訴母親、熟人和同事自己將赴德國留學。她刪除了手機中諸如翻牆軟件等敏感資料，轉而存入與留學故事相符的圖片和內容。

初抵柏林時，她對新環境既充滿好奇又忐忑不安。她不會説德語，且因持記者簽證入境卻從不認為自己是記者而深感身份錯位。

即便如此，李女士明白自己的離境方式已斷歸途。“我已破釜沉舟，自絕後路。“她説。

入住RSF獎學金提供的公寓後，李女士開始學習德語課程。她參與了在中國無法接觸的公民活動，從聯署請願到參加示威遊行。

“我失聲太久了，“李女士表示，“現在我要以新身份暢所欲言，踐行過往不可為之事。”

在德國，李女士參與了她在國內無法參加的公民活動，從簽署請願書到參加示威遊行。照片：由李婷玉提供寫信給 黃春寒，郵箱：[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