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心比光刻機更重要_風聞

來源：芯謀研究

備受行業關注的美日荷三方協議又有新進展，據芯謀研究瞭解：日本方面的細則將於4月公開，東電的態度尤為關鍵；荷蘭方面限制新型DUV，譬如ASML的2000系列可能禁售，但是新增條款殺傷巨大，可能對特定企業禁售，有些公司的某些產品的服務和維修可能會受到影響。

重重製裁壓得中國半導體踹不過氣來，整個行業瀰漫着一股沮喪的情緒，甚至有人發問，中國半導體能不能行，中國芯片還能不能搞出來？這些年國內半導體產業習慣於依靠國際供應鏈，現在原有發展路徑被徹底顛覆，如何破局，前路茫茫，大家難免無所適從。陷於圍追堵截的中國半導體，像極了當年被圍追堵截的紅軍。

1934年10月第五次反圍剿失利，紅軍被逼迫長征，在圍追堵截中，跌跌撞撞的紅軍，血戰湘江之後，8萬人馬打成3萬。可貴的是，儘管陷於重重包圍，突破口在哪裏，落腳點在哪裏，紅軍一無所知，但必勝的信心並沒有丟。從1935年的2、3月份四渡赤水開始，紅軍行軍輕靈飄動，重獲主動，擺脱圍堵，走出失敗陰影，走向新生，走向最終勝利。這給今天同樣處於黑暗中的中國半導體產業莫大啓示：無論困難多大，必勝的信心不能丟。只要鬥志昂揚，堅持到底，就會出現轉機，就能取得最終勝利。

必勝信念並不虛空。儘管從中美對抗的角度來看，中國半導體產業確實弱小，但我們在很多領域有積累，有市場，有人才，也有產品。儘管先進製程和設備受到制裁，國產設備突破也有困難，但我們在其他方面可以大有作為，隨着時間推移，卡脖子問題總能找到辦法。在這片飽含希望的熱土上，如果連我們自己都沒有信心，就沒有人可以挽救中國半導體。現在要做的是，認清困難，堅定信心，調整思路，專業應對。

01

困難

**一，美國製裁是中國半導體長期的禁錮。**對美國放鬆、取消制裁不要心存幻想，美國對中國企業的制裁只會更嚴厲，不會放鬆。之前有企業試圖通過律師、遊説公關公司等渠道來應對制裁，個別企業有成功案列，但龍頭企業和整個產業不能以此脱困。制裁中國是美國政客最大的政治正確，制裁中國高科技公司，更是政治正確中的政治正確。加之美國科技霸權主義熾盛，長臂管轄已成傳統，制裁手段多樣，所以不要幻想美國製裁有放緩的可能。

美國以一國之力來制裁一個企業時，無論多麼優秀的企業，面臨的不是好壞，而是生存問題。儘管有華為這種在制裁下屹立不倒的例子，但制裁還是對華為造成了嚴重的影響，而且中國只有一個華為，華為的自救能力不是其他企業可以效仿的。譬如某公司，被制裁之後，設備受限，發展邏輯和基本面完全改寫，國際客户、國際合作夥伴全部流失，業績嚴重下滑，不得不裁員縮編。一個大有前途的企業，好不容易實現技術突破，獲得國際競爭力，正要大展拳腳，突然被卡住喉嚨，生存成為最大的任務。這是中國半導體企業在制裁下的一個縮影。

美國製裁是一個新常態，牽扯的面會越來越廣，措施會越來越嚴厲，節奏會越來越短促，這種局面下中國半導體必須做好長期戴着鐐銬起舞的準備。

**二、中國半導體的真實認知。**前段時間，《美國打壓，日荷跟進，中國芯片奮力一搏還是蓋牌走人？》一文刷屏，產業發展現狀觸目驚心，在熟知產業的半導體圈內也引發大討論，竟然也是一千個人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意見很不統一説明，政府和產業界對中國半導體的認知和現實差距很大。

認知決定着決策，決策決定着行動。作為專注半導體產業的領先智庫，芯謀研究有責任鄭重其事地提出這個問題，請認清自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正確認識自己是產業取得成功的前提。

半導體產業比較複雜，長期以來，部分企業和媒體迎合揣測領導和民眾心意，報喜不報憂，弄假當成真，或者模糊報道，誇大報道，譬如半導體產業的通線、量產、試產、樣片這些前提性的、模糊性的、片斷性的、容易混淆的概念在報道時不做清晰地闡釋。有的乾脆故意誤導，給產業造成了很多誤解。前段時間某著名經濟學家以訛傳訛：如果ASML不賣給中國光刻機，3年內中國攻克光刻機，將來中國光刻機成本低，ASML將不得不全面退出光刻機市場。

這種説法在業界看來極其荒謬，但竟然被有很大影響力的經濟學家認同並公開宣講，可見對半導體的誤讀和誤解到了什麼程度。

著名學者做此類表達的不是一兩個，而是一種常見現象。大牌學者對產業不熟悉，也不去做求證，他們牌子大，路子廣，嗓門高，聽眾多，別管他們眼中的半導體是收音機還是芯片，他們都敢指點江山。這到底是他們認知有限，還是揣測領導想法故意迎合不得而知，但這種誤讀、誤解、誤判是半導體產業發展的很大障礙。

求真務實是我們做事的基本原則，我們沒有必要掩飾產業的真實發展水平，也沒有必要掩蓋美國製裁後的痛苦。中國半導體產業取得巨大成績，這是不爭的事實；也正因為如此引來美國製裁，對我們造成巨大傷害，這也是事實。

在美國掌控全產業鏈的情況下，我們沒有必要逞口舌之快，打腫臉充胖子，誤導國內公眾，也給美國保護主義的進一步制裁提供彈藥。在敵強我弱，美國鐵了心限制中國的形勢下，示弱博取不了同情心，或許誘導美國得寸進尺，但逞強肯定會刺激美國政客變本加厲。美國在什麼情況下制裁，都不是我們所能掌控的，無論虛張聲勢還是仰人鼻息都沒有多少戰略價值，反而最大的可能是假動作太逼真欺騙了隊友。本來公眾對半導體產業早有微詞，**“一卡脖子就翻白眼，不卡脖子就吹牛逼。”**或許這句話的調侃有點過，但也反映現在某種現象。其實很多企業虛張聲勢，不是為了欺騙美國，而是迎合領導和資本。

現在最關鍵的不是外面的制裁，而是我們自己要全面認清產業現狀，做出契合現實的應對之策。不真實反映產業現狀，決策層和民眾無法瞭解真實情況，就無法做出正確應對之策。

**三，國際人才問題。**華人半導體科學家、企業家是全球半導體產業最具戰鬥力的羣體之一。此前部分國際華裔人才是很多項目和企業的研發核心，對國內半導體產業和技術的進步起了巨大的推動作用。但是美國對人才的禁令出台後，有的專家不得不離開中國，外籍的人才走了，部分華裔也走了，導致國際招聘變難了，國際人才的交流嚴重受限。

**四，到了深水區啃硬骨頭的關口。**中國半導體經過幾十年的拓荒，走到了半山腰，簡單的活幹完了，再也沒有伸手就能摘到的“低垂果實”。剩下的都是難啃的硬骨頭，譬如光刻機、量測機等這些高精尖的難題。科研是長途跋涉的苦行軍，要有板凳坐十年冷的毅力。從發展歷程看，我們現在是船到中流浪更急、人到半山路更陡。但從技術儲備看，我們整體上剛剛起步，**但半導體要麼0，要麼1，最艱難的地方也是最重要的地方，只有下苦功夫做科研才有出路。**行百里者半九十，或許到最後看似只有十米，但這十米往往是最難的那一半。

**五，產業資源將更加分散。**資本市場新規在短期內使產業更加分散，儘管這是資本市場更加完善的必由之路，但在資本市場遴選機制成熟之前，對產業的短期衝擊還是難免。由於上市門檻更低了，個體户創業也能畫上市的大餅，他們就有本錢拉到投資，用遠超正常薪資水平的高薪去挖成熟企業的牆角。本來國內半導體產業最突出的特點就是分散，現在又要被稀釋一波。加上海外人才的撤離，人才問題將更加突出。海外正在不停地兼併整合，做大做強。我們在行業還未復甦之時又要低端內捲了。我們希望這種亂象不會持續太久，在各方面的努力下，資本市場能夠儘快形成優勝劣汰的遴選機制，產業各方也會想辦法聚攏資源，聚攏人才，扶大扶強。

困難如此之多，但正視困難會讓我們無比清醒，這絲毫不影響我們無比的信心。

02

信心

**一，中國依然是全球最大市場。**這雖然是老生常談，但在脱鈎之聲甚囂塵上之時，第一大市場這五個大字每多看一眼，就多一份信心、希望。無論政治形勢怎麼多變，有完善的強大工業體系支撐的第一大市場是中國半導體的最大吸引力。儘管制裁加碼，脱鈎加速，中國市場依然足夠爭氣。據美國半導體行業協會數據，2022年中國市場半導體銷售額總計1803 億美元，仍然佔據半導體市場第一的位置，佔全球市場的三分之一強。在先進半導體受到制裁時，市場地位保證了中國半導體廣闊的生存空間，吸引歐洲、韓日企業繼續留在中國。所有因素中，市場最大。就連美國內部也已經逐漸出現批評美國政府過度破壞貿易規則的聲音。

**二，中國資金充沛。**發展半導體需要大量資金，中國是少有的既有資金，又有強大意願的市場。從全球範圍看，我國資本積累水平保持世界前列。今年中國經濟被全球看好，普遍預估增速在6.5%左右，這保證了此後的持續投入。國家有決心發展半導體，投入很大，落實也很堅決。反而美國芯片法案貌似開出空頭支票，由於效率低下，美國芯片企業建廠迄今沒有拿到承諾的資金。從市場層面也能感受到國內資金的動能，即便現在是市場寒冬，但一旦有好項目，愁的不是募集不到資金，而是資金投不進去。

**三，中國政策持續。**新一屆領導履新之後，相信國家會更加重視和支持半導體。半導體從來不是單純的市場經濟，尤其當下半導體產業需要全方位的支持。就連一向標榜市場競爭的美國，也熱衷於用政府之手推動美國本土半導體的發展。半導體等同國家安全，已經是全球共識，無論經濟形勢如何變化，外部環境如何變化，相信國家支持會更大力度，更加專業。半導體攻堅是一場馬拉松，我們的體制保證了政策的連續性。

**四，中國人的勤奮。**中國改革開放取得巨大成功，中國人的勤奮起到相當大的作用。同樣，中國芯片的成功，中國芯片人的勤奮也會發揮巨大作用。寫這篇文章時已是凌晨，遠遠望去，張江幾大半導體公司依舊燈火通明。

君不見，每天早晨7、8點鐘，從張江的金科路地鐵湧出一羣羣腳步輕快，滿臉朝氣的年青人，奔向各大半導體廠；傍晚6點，又一波精神抖擻的年青人來輪班；午夜時分，大廠門口的燈光下，又開始熙熙攘攘，意氣昂揚的第三班年青人到崗。如此週而復始，日久彌新。其實，金科路與祖沖之路沿線的半導體公司，日夜燈火通明也是常態。中國製造、中國科技企業有濃厚的九九六傳統，沒有休息，沒有周末，而半導體領域更是白加黑、五加二，尤其FAB廠長期堅持24小時on call。

這是藝術誇張，讚美加班文化嗎？每個時代都有踏浪而行，立於潮頭的年青人，他們既肩負着時代重任，也享有時代紅利。前途如此廣闊，豈能不奮發拼搏。

我們沒有先發優勢，我們缺乏國際資源，我們面臨艱難困苦，但是天道酬勤，任何一個後發國家，任何一個後起產業，要想後來居上，都不是靠別人的憐憫、別人賞賜、別人給與，而是靠自己的爭取與奮鬥，在這個過程中勤奮是最必不可少的因素。天道酬勤這個樸素道理，會在中國半導體的崛起中默默地發揮巨大作用。

03

思考

**一，必勝信心。**目前形勢確實很難，但越是艱難時刻越要有堅定的必勝信心。紅軍長征始於1934年10月，一路突圍，一路前途迷茫，在重圍中拼殺了一年，於1935年9月下旬到達甘肅隴南的哈達鋪，因為在這裏獲得幾份報紙得知還有個陝甘根據地，才確定長征的目的地是陝北，而此時“到陝北只有七八百里了”。沒有強大的必勝自信，在強敵環伺，四顧茫然的情況下，不可能有如此旺盛而持久的戰鬥力。

目前中國半導體也要長征，也要突圍。嚴酷的制裁之下，設備受限，沒有辦法按照既定計劃走，或許我們還在尋找突圍路徑，或許還在制定攻堅方案，或許也無法預知什麼時候、什麼節點實現突圍。但信心比光刻機更重要，可以沒有光刻機，一定要有信心。困難再大也不怕。以中國的市場、經濟的體量、芯片人的勤奮，國家的大力扶持，只要我們有堅持到底的信心，就必定會成功。

**二，更加專業。**這些年中國半導體有很大成績，也有很多教訓。在產業規模大幅擴張，制裁壓力日益加大的情況下，我們的容錯空間越來越小，一旦出錯損失巨大，所以我們的發展藍圖必須要更加專業。中國半導體產業有一系列需要辯證的問題：如何兼顧市場的同時科學地發揮舉國體制優勢，如何聚集資源的同時用好資本市場，如何在做大做強的同時打通斷點、痛點和堵點……我們有非常多的難關要過，而產業政策在半導體的發展中要發揮關鍵作用，所以藍圖的制定一定要尊重專業，尊重人才，尊重科學，尊重產業規律。

**三，堅持開放。**市場是我們最大的籌碼，也是最重要的籌碼。中國製造具有濃厚的外向型特徵，在自力更生的基礎上，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當前的重要任務是服務好外企，留住外企，這就要求我們要有更高水平的開放。要儘可能做到內外一視同仁，要合理縮減外資准入負面清單，吸引更多外資投向先進製造、研發等領域，**甚至卡脖子項目包括光刻機等環節也可以信任國際企業，全球廣發英雄帖，用全球之力解決我們的難題。**對於有些環節的自主可控，在當下要改為自主與可控，有的環節是自主，有的環節是可控，有的環節則是為我所用。我們只求為我所用，不求為我所有。

**四，低調務實。**正確認識我們的發展水平、發展階段，少説多做，埋頭苦幹。過去幾年在有些方面我們急於求成，也有盲目自信，產生了負面後果。我們要清醒面對現實，減少虛假宣傳，低調做事。中國半導體產業一直都在坎坷中前進，過去兩年烈火烹油的“好日子”只是異象，沒有多少資本自我表揚。習慣過“苦日子”應該是我們這種後髮型經濟體的自覺，低調“活着”才是我們產業的常態。

04

結語

凌晨三點，夜色深沉，從電腦屏幕抬起疲倦的眼睛，遠方晨曦微露，啓明星似乎明滅可見。閉眼沉思，我進入半導體產業已經二十一年，創業也有八年了。隨着中國半導體一步步成長，我也從青澀小夥成長為成熟的產業分析師。最難忘的2000年至2012年，正是中國半導體產業在黑暗中艱難摸索的階段，那是中國半導體最艱難的時刻，但越奮鬥越精神。初時只覺得這只是一個好的職業機會，隨着全身心的投入，對產業理解的加深，便下定決心將半導體作為終生託付的事業。所謂情懷，從情到懷，從懷到情，就是情感與胸懷之間的層層遞進。

時光飛逝，當年的年青人已過不惑，坐望知天命之年，身與名早已牢牢地和集成電路產業綁定。要論對產業的情感，今年情人節時調侃，情人是芯片。儘管是調侃，又有多少真心話是借調侃説出來的。二十一年的陪伴，我見證了中國半導體從弱小到壯大、從黑夜到光明，又從光明墜入黑暗，甚至未來可能還要迎來至暗時刻。雖然一路辛酸與艱難，但我對中國半導體的信心沒有磨滅過，沒有動搖過。我有資格説我的心跳與產業的脈搏血肉相連，產業有多強大的生命力我閉着眼睛都能感受到。所以我堅信，這一次我們還會再一次衝破黑暗，走向光明。

1929年5月，有人發出紅旗到底能打多久的靈魂之問，一封7000字的長信給出答案，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相比中國半導體剛起步的階段，我們現在的技術能力、人才儲備和市場空間有了巨大的進步，我們的生存與競爭能力比以前強大了很多。坐擁全球最大的市場，幾十萬勤奮的產業人，我們早已不是弱小的“芯芯之火”。

目前的苦難，是中國半導體成長之後註定要走的“長征”，只要信心堅定，應對專業，爬過雪山，越過草地，必達應許之地。勝利之日，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或許也不是後天，但我們一定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