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科研前線的一瞥_風聞

朋友的經歷可供參考，朋友是985博士，畢業後進的中科院某研究院（名字就不説了，給它留點面子，但是也很好猜，因為中科院下設機構裏面稱為研究院的並不多），進去之前看單位的介紹覺得好高大上啊，高性能計算、寬帶通信、先進網絡、納米材料、高分子有機化學、微電子器件等等當時來説各種高精尖的項目，那是在人工智能爆發之前，那時alphago還沒有戰勝李世石，這些研究方向在當時還都是很唬人的。雖然做為事業單位，收入肯定低於企業，但有志於獻身科研的朋友寧可降薪也毫不猶豫地接受了offer。

進去以後才發現所有項目都是假大空，基本套路就是研究中心主任編個本子從國家科委或者中科院科技局等相關單位申請經費，養活單位的老老小小。那時經費比較好拿，隨便寫個項目，就能拿到幾千萬（一般項目期為5年），當然都得是行業內有一定地位的人才有資格拿經費，普通科研人員是肯定拿不到的。朋友是做為幹活的參與項目的開發，寫在本子上的人一般都是中科院或相關高校的人，但是基本不露面，只是掛個名，因為申請經費需要團隊以往的科研資歷，所以需要掛相關的人員。

朋友所在的團隊具體幹活的共4人，兩博兩碩(正式職工)，不包括研究生(在讀的，數量極少)，同時進行中的有兩個項目。每個申請項目的本子上寫得都很好看，而且面面俱到，堆疊了大量當時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的專業術語，實則認真看來完全是空話連篇，甚至是胡説八道。具體做的工作則是混亂不堪，可以説完全沒有任何學術水平和科研價值。即使除去所謂學術價值不談，只論其技術開發和項目管理的水平，也是乏善可陳，毫不誇張地説，連個三流的IT公司都不如。其中一個項目的名字很唬人，叫做xxxx智能電視操作系統，聽名字似乎是要開發一套操作系統，項目經費2000萬，實際上沒有做過哪怕一點點關於操作系統的研究或開發工作。其實就算想做也是做不了的，因為只有4個人嘛，但是這個情況，做為項目負責人的研究中心主任難道不應該研究對策嗎？即使你不做具體技術工作，你組織一下安排人員也是應該的吧，但是這種事似乎根本不是主任所需要操心的，主任只要管申請經費和項目評審和驗收就行了。

那麼項目既然都沒有做任何研究或開發，如何進行驗收呢？很簡單，每年定期準備好驗收報告，買一隻智能電視機頂盒，下載安裝幾個APP，等驗收的專家來了給他們演示一下，OK，操作系統研究成功了。説起這些專家，也很可笑，一般都是中科院內部或高校掌握了各種資源的人，但往往所學專業和本行業完全沒有任何關係，比如朋友那個單位的頭頭封某林，本專業是學材料的，竟然也可以做為計算機專家到處給人驗收，這種偽專家何其害人。其實就算是本專業科班出身也不行，所謂牛人都是擅長寫本子搞經費開公司或者底下一幫研究生給他做事的，在這個體制規則內長袖善舞，大多早就不做具體的科研了。哪怕換成一個三流公司的普通程序員來評審，也會覺得這些項目荒唐至極，之所以能演下去，完全就是國家有錢任性而已。

這一套在過去很吃得開，幾千萬甚至幾億的項目都暢行無阻。直到2015年終於玩不下去了，可能國家層面也有所察覺吧，覺得這些錢可能是打水漂了，於是不再撥款，於是很多項目就黃了，沒有了後續經費的研究中心，只好裁員。我那個朋友在裏面還算做點具體開發工作的，起碼在民營IT公司做了多年，技術是沒問題的，在他們那個研究中心他是唯一一個寫代碼的人，寫各種代碼，從C++到javascript，從Linux到Android，從界面到算法，所有代碼都是他一個人做的，因為除了那個操作系統項目之外還有些別的項目，還是有點開發工作量的，只是沒有任何學術研究價值，純粹只是個低水平的工程項目而已。這些寫代碼的工作就全都落在朋友一個人身上了。朋友是那種一直憋着勁想做點高水平的科研成果回報國家，想做個像陳景潤那樣的人，即便做不了陳景潤也能做個合格的程序員吧。然而他卻第一個被裁掉了，其實也不能算裁，碰巧合同到期了不和你續簽了。而那個弄虛作假、不學無術的中心主任絲毫不受影響。

朋友所在的中心畢竟人少，所以還不算什麼，還有個幾十號人的大團隊，更是弄得一地雞毛。這個團隊之所以搞這麼大，是因為前些年弄了個2億元的大項目，故而拼命招人。這個項目號稱要把不同地區不同部門不同行業的程序員開發的代碼管理和集成起來，實現開發的自動化。朋友開始很擔憂，後來聽了他們的報告會就笑了。擔憂是因為覺得過於空泛成了一個大而全的東西了，而經驗告訴他大而全的東西一般是不會成功的，所以他找到那個項目負責人，建議不如搞個項目管理系統，可是項目管理系統業界早就有類似產品了不夠高大上，也配不上2億的經費不是？後來之所以又笑了，是因為聽了他們的報告會才知道，原來他們不過就是做了一個網頁而已。注意是網頁而不是網站，而且界面極其粗陋、功能單一。聽説那個2億的項目負責人是從外企以年薪100萬挖來的，那可是10年前的100萬。這個人以前在外企是幹銷售的，挖來以後被任命為他們那個研究中心的主任，教授級高工（相當於正研究員）。於是這個銷售帶領着一羣中科院的博士碩士轟轟烈烈地幹起了這個2億的大項目。直到第三年這個2億的項目也黃了，那個銷售繼續做着他的研究中心主任教授級高工，手下的博士碩士人員紛紛遣散。

在那個期間，人工智能突然爆發。2012年的imagenet大賽上alexnet展露頭角，掀起了深度學習研究的熱潮。2016年阿爾法狗打敗了李世石，進一步推波助瀾。朋友建議領導開展人工智能的相關研究，但領導説我們搞點本專業的東西還能拿到經費，搞別的根本拿不到經費。朋友覺得領導説的在理，但還是希望在完成工作的基礎上自主研究。他們那個主任是那種人，就是一看你不做本職工作就發火，一看你做的事不是他安排給你的就發脾氣，但是你眼巴巴地等他安排，他又從不給你安排工作，準確地説是不會清晰地給你安排具體工作。主任姓程，我們就叫他程程吧。程程話不多，總是一副陰沉沉的臉色，對待下屬説出話來又臭又硬，動不動發脾氣罵人，對待上司倒還挺客氣的。比如買了一台設備，項目申請書裏的某項指標就是按照這個設備的相關指標寫的，設備到貨後叫朋友測試其性能指標。朋友測試後發現並沒有達到那個指標，而是有相當差距，向程程彙報，程程立刻就怒了，對朋友各種怒斥，好像是隻要沒有達到那個指標就是測試方法有問題。朋友經過反覆測試，反複分析，證明確實是沒有達到那個指標，而那個指標本身也只是理論值，在實際的網絡環境中本來就是達不到的。程程不聽這些，一直責怪朋友不給力，氣得直撞頭。朋友也很無語，但他理解程程，因為本子裏寫了的就一定要達到，不管你是真達到還是假達到，都必須達到，換句話説就是弄虛作假也行，但這個話做為研究中心主任的程程是萬不能説出來的，只能通過施壓逼朋友就範。

其實程程並不是泛泛之輩。他是清華本科，中科院博士，所以一向自視甚高，不管是談工作還是談技術，總是以一副教訓人的口氣。不過聽説他的博士論文學術水平不高，基本上是個類似於DVD播放器的產品説明書，這也是許多中科院碩博的通病，因為高校可能會側重於理論研究，而中科院通常偏重於工程實際，所以學術水平就比較低了吧（當然是指某些院所，數學物理所就肯定不在此列）。朋友見過不少清華本科畢業的學生，程程是其中人品和能力都極其卑劣的一個。據朋友分析，可能程程沒有出自一個正常的家庭，也許他上中學時是在他母親的逼迫下努力讀書從而考上清華的，可能這樣長大的人會有嚴重的人格扭曲和心理缺陷吧。這樣的人對科學從來沒有過真正的興趣和熱愛，對他人也從來沒有過起碼的真誠與尊重。

程程還屬於那種典型的喜歡否定別人的人，就是你無論提出什麼想法，他都會第一時間反對，舉出各種理由論證你的想法是錯的，可能不這樣不能顯示他的高明吧。比如，項目中有一部分是做個視頻的網絡傳輸，朋友説可以在ffmpeg源碼基礎上實現，程程立刻否定，説基於開源代碼的東西不穩定，怕有bug云云。朋友心裏想有bug就去調試修改源碼不就行啦，但不知道怎麼反駁，只好無語凝噎。後來程程拍板採用交大某合作團隊開發的成果，可以直接實現該功能。後來就是這個交大的合作團隊把朋友害慘了。

這個交大的團隊搞了一個863項目，實現的就是視頻的壓縮編碼和網絡傳輸，據説已經實現了壓縮算法優化，可以直接拿來用。這個交大863項目的負責人叫王F，博士畢業於交大，也是個卑劣的小人。他和程程談這個項目時，説得天花亂墜，保證能用，程程當然就相信他了，想來交大博士也不會騙中科院博士不是嗎，何況是863項目？可是當具體負責技術的朋友對接時，才發現原來又是一個坑。其實當初朋友跟隨程程去交大找王F洽談時已經有所察覺了，這個所謂的863項目其實是兩個研究生做的，而這倆研究生年底就畢業了。研究生畢竟是學生，沒有經過軟件公司的規範化流程化訓練，學生做出的東西肯定是漏洞百出的，即便名校研究生也是如此。而他們所謂的交付就是給了個linux系統編譯後的可執行文件，而且朋友很快發現，這個程序根本不能正常運行。後來經過一次次地交涉、推諉、扯皮，在程程的干預下，王F終於答應親自上門解決問題。

然後高潮來了，在那一天下午，王F帶着兩個研究生像風一樣地來到朋友單位，飛快地叫研究生重新拷了一個程序，飛快地演示了一下，然後就説有別的事，不等朋友反應過來，就飛快地離開了。然後程程滿意地對朋友説，問題解決了，你可以幹活了。可是當滿腹狐疑的朋友再次運行那個程序時，發現根本沒有解決任何問題，仍然無法正常運行，所謂的運行不過就是運行1分鐘的樣子而已。但是程程不管，他認為王F已經親自來過了，而且是帶着兩個專門負責這個項目的工程師來的，而且演示成功，所以不應該再有任何問題了，你必須弄好。可是為什麼王F演示的就可以呢，後來朋友發現，原來他在演示時做了手腳，也就是説發送碼流根本就沒有經過相關設備，而是直接通過局域網傳輸了，那當然就不會出錯了。具體技術細節無需多講，總之就是弄虛作假就對了。可是第二天就是項目驗收了，這樣的狀態怎麼驗收啊？朋友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也來個將計就計，就用王F的這個同樣的辦法，順利通過了第二天的驗收。

有人問2000萬的項目經費都是怎麼花的，這裏面有沒有花頭？其實這裏面發工資的部分很少，也並沒有進入某些人的腰包，或者就算有也不是朋友這個層級能知道的。反而是大部分用於購買各種設備、測試費、材料費了。測試也很有意思，要通過驗收，必須花大量的測試費請專門的測試公司進行測試，但據朋友所知，這些專門的測試公司，其實並沒有真正上門測試過，只是在收了測試費後出了個測試報告而已。這也是意料之中的，既然程序都不能正常運行，還怎麼測試啊？可是測試報告是實實在在出了的，而且各種指標正常，達到了國內先進水平，更神奇的是，這些測試報告是在項目結束之前就已經出具了。朋友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為什麼那些驗收專家評審專家連這點破綻都看不出來呢？

購買設備的經費是主要支出，朋友的那個2000萬的項目的核心設備是一個叫做智能控制器的東西，這是程程給它起的名字，其實就是一台服務器，每台11萬人民幣，先買了8台，本打算後期買更多的，但是經費停了就沒再買。之所以這麼貴是因為它是從美國進口的，採用了美國的一種特殊的CPU（不是GPU），由國內某頭部稍後的通信公司給它負責代理銷售和技術支持。這樣看來這些科研經費可能並沒有進入某些人的腰包，而是被美國人賺去了。交大的那個研究生做的863項目也是基於這台服務器，所以他們搞的東西理論上可以直接拿給朋友用。朋友説他們中心還有一台廣播級的視頻非線編設備，大概也花了好幾十萬吧，但是從來沒有開過機，從買來就一直放在角落裏，佈滿了灰塵。

朋友在那個某院待了若干年，大跌眼鏡的事經歷了太多，突破底線的事也沒少見。那次項目驗收之後不久就是深圳高交會了，中科院專門包了一大片區域用於展示他們的所謂科研成果。朋友的那個智能控制器當然也在其列，裏面運行着那個交大的863成果，當然是用王F的方式運行的，也就是説不通過智能控制器，而是用局域網傳輸，智能控制器放在那裏當個擺設，效果還挺好，吸引了一些不明真相的羣眾駐足觀看。在朋友的攤位旁邊是自動化所的攤位，現在好像自動化所如日中天，似乎在人工智能領域挺牛的樣子，那時可還沒有這麼牛，挺低調的樣子。朋友看他們的攤位上展示了一個雙目攝像機，連接着3D顯示器，觀眾可以帶上3D眼鏡觀看實時的3D影像。朋友去看了下，發現那個雙目攝像機和3D顯示器都是日本某公司產的，遂產生了一個疑問，那麼哪一部分是你們做的呢？或者説你們究竟在展示你們的什麼成果呢？他帶着這個疑問請教了現場人員，那人白了他一眼就走開了。

朋友離開這個單位之前很痛苦，他是他們那個研究中心唯一一個多少做了點科研工作的人，雖然只是一些低水平的工程項目，但工作量是有的。離開前兩年，他幾乎每三個月完成一個開發項目，有應用有算法，實打實的軟件開發，而這些項目裏面有些是別人帶着一個團隊做了兩年都沒有做出來的。他還帶研究生，自己也發SCI，為什麼做實事的反而被淘汰？在對院領導的郵件中，他發出靈魂拷問：這算不算劣幣驅逐良幣？領導避而不答。（注：朋友也算不上良幣，充其量是個勉強合格的程序員而已，給知乎大牛們提鞋的資格都沒有。朋友從沒覺得自己懷才不遇，他的學術水平很low。）

朋友説，人們常説娛樂圈骯髒，其實學術圈比娛樂圈更髒。娛樂圈至少是部分透明的，各路明星也好妖怪也罷，擺在枱面上供人評説，做為藝人，媒體吹捧得再厲害，你有沒有演技、有沒有唱功是騙不了人的。

而學術圈呢，學術的專業的東西大眾不會懂也不感興趣，一個項目是否真有價值，一個科學家是否真有水平，只能靠國家蓋章認證，那麼如果這個蓋章機制本身就有問題呢？那麼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那些所謂的專家是不是真有水平？就只有天知道了。朋友説，那個所謂的某某院，不過就是一個大騙子帶着一羣小騙子的騙子機構而已。（注：只針對朋友親身經歷的那個單位而言，其他單位不在此列。）

有行內人説過，如果中國科研界刪除一半的人，那麼被刪的一定是那些真正做實事的人。從朋友的經歷，我對這個説法深以為然。

注：我只是如實陳述了朋友的遭遇，不具有普遍性，網友大可不必過於悲觀。要相信我們是個能在極端困苦的條件下造出兩彈一星的民族，也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能獨立發射空間站的民族。我們是炎黃貴胄，堅韌不拔是我們的民族性格。朋友説：中華民族之所以能歷經5000年而愈發強盛，就是因為我們每個時代都會湧現出一大批有風骨的人。歷史上，每當瀕臨亡國滅種之際，眼看大廈將傾，總會有一些人應運而生，使我們的文明存亡繼絕。正是這些人塑造了我們這個民族的民族精神。朋友説：理想主義者的世界總是遍佈荊棘。悲觀如孔子：道不行，乘桴浮於海。豪邁如孟子：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這就是良知，是道德的勇氣，是百折不回的頑強，也是中華文明的生命力之所在，正是這種自古傳承下來的精神使得我們的民族血脈雖歷經劫難而能存續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