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冷戰活化石_風聞

文 | 劉夢龍

基辛格博士來了，又走了。基辛格博士百歲高齡，又是當代中美外交的重要締造者之一，中國人有敬老念舊的傳統，因此給了他很高規格的接待，這是無可非厚的。然而，在當前中美關係和全球政經局勢高度緊張的情況下，不少人寄望於基辛格博士能再創輝煌，起到一些特殊作用，我認為是不現實的。

得首先承認，基辛格博士對中國人民來説有特殊意義。他此次來華顯然也帶有特殊目的，應該是代表美國的一部分上層精英傳達了一些信息。在當前中美關係緊張的情況下，有這樣一個渠道，是好的。中美關係的緩和確實有利於兩國、乃至全世界應對目前嚴峻的政治和經濟形勢。

但是，中美關係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顯然完全是由美方的步步急逼和言而無信造成的。隨着美國日益陷入一種力不從心、德不配位的戰略困境，為了維持他自己的霸主地位，他在全球政治格局中的蠻橫無理，狡詐無恥越來越露骨。俄國問題就是這方面的突出例子，歐美政客如今還在得意洋洋地炫耀他們是怎樣一次次戲耍俄國人，使北約不斷東擴，用幾張廢紙來欺騙，為烏克蘭贏得了備戰時間。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靠一介密使，無論他是誰，過去做過什麼，想要取信於天下，這是做不到的。

基辛格博士的特殊身份，很容易讓人聯想起新中國建立之初的那位司徒雷登先生。七十多年後，我們再看，司徒雷登先生不是一個壞人，即使毛主席也認為他在中國做過一些有益的事情。然而，這樣一位頗有聲譽的人，在中國的外交工作是失敗的。他最終所代表的，只能是美國的利益，他必須執行美國的政策，哪怕他“平素裝着愛美國也愛中國”，而當時美國的政策就是敵視新中國。

相比司徒雷登先生，基辛格博士在華也有特殊的聲譽，而他在美國的處境恐怕也和司徒雷登差不多。基辛格博士是半個多世紀以前的國務卿，而他的總統是美國人公認臭名昭著的尼克松先生。在基辛格博士擔任國務卿期間，我們可以看到他既是一位相當務實的政治家，也是一位十分果敢的帝國主義者。比如智利獨裁者皮諾切特殺害阿連德總統的政變，阿根廷大肆殺戮左翼人士的骯髒戰爭，這些都是在尼克松任內，作為國務卿的基辛格博士所主導參與的。

實際上，這些年來，基辛格博士並不是隱居深山，不問世事，他一直活躍在美國政治經濟界。他近些年來的一些觀點，恐怕關心中美政治的人也不會陌生。總的來説，基辛格博士畢竟是一位高齡老人，他的頭腦遠談不上與時俱進，只是一位冷戰活化石。僅僅是由於他參與領導了冷戰，並從冷戰後的秩序中獲得了不少個人利益，因此他還致力於維護冷戰後秩序，並在對俄和對華問題上有所保留。

但像他這樣的冷戰遺老，在當代美國是不受歡迎的，所以基辛格博士在美國其實也靠邊站很久了。**很直白的説，基辛格博士如今的價值，更多來自他在中國特殊聲譽，以及由此帶來的對華影響力，而他在美國國內的影響力則是有限的。**對那些對美國還抱有幻想的人來説，基辛格博士也許有特殊的意義，但在現實的當下，這起不了什麼作用。

早在一個世紀以前，魯迅先生就指出國與國之間是指望不上私人關係的。**“中國的外交界看慣了在中國什麼都是私人感情”，“暴日似乎不象中國，專講這些”。**一個世紀後，一些人還指望一位百歲的老人瑞能作為定海神針，當然也不現實。

對一些人來説，基辛格博士和他所帶來的的時代轉折，就是他們的一生事業所在。但這樣一種舊夢，指望西方的引路人，踏着西方的道路前進，隨着西方世界自己的山窮水盡，已經無法維持下去了。事到如今，中國只能走出一條自己的新路。

於此説，基辛格博士的造訪代表了某種舊夢重温，我們倒不如説，今天的中美關係已經惡化到這樣一種程度。**居然要靠一位百歲老人，用自己過去的一點面子來背書，**才能傳遞一點消息。即使是這樣，美國人甚至也不願意為基辛格博士背書，還始終強調這僅僅是私人訪問，可見此次訪問的成色如何。

就像我們往復強調的那樣，中國一直致力於維護全球秩序，而今天的美國才是全球秩序的主要破壞者。中美的根本矛盾，在於美國已經無力維持以它為中心的全球經濟體系，只想索取而不願，也逐漸無力付出。甚至美國作為全球霸主已經無法承擔維持全球穩定的軍事義務，轉而靠製造全球動盪來實現戰略收縮。在這樣一個過程中，中國因為是全球主要的生產者，實際上也是主要的被壓迫者。

在當代中美關係中，壓迫是一邊倒的。**美國始終在不斷地製造空氣籌碼，然後以這些空氣籌碼來討價還價。**這種我先制裁你，然後你支付代價，再收回制裁，等我再遇到問題，再重新制裁，再從你身上收割利益的把戲，已經完全破壞了國與國之間的對等關係。直言不諱的説，貿易戰以來，美國人的所作所為，如果中國的對等報復有那麼三分之一，美國人估計早就宣戰了。

確實，當代中國還勉強能從全球經濟秩序中獲利，也需要一個相對和平的環境，努力升級產業，調整國內的社會和經濟問題。因此，長期以來，中國一直在忍辱負重，這也造成了很多人的幻想，習慣把這種恥辱當做一種發展的必要代價。老話説得好，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慾無厭，奉之彌繁，侵之愈急。隨着美國人勒索的價碼不斷提高，對全球政治經濟的破壞越來越大，誰也説不好所謂的國際經濟秩序還能維持幾天。

實際上，美國人的這種壓迫，滲透，破壞正在加劇中國國內問題的嚴峻性。我們甚至可以認為，在傳媒、文化無形領域，美國人早就對我們開戰了。與此同時，幾十年來，由西方所豢養，由中西方不公平的地位所促生的利益集團盤根錯節，已經極大加劇了國內財富分配的不平等，極大妨礙了國內文化、經濟的正常發展和進步。而有壓迫就必然有反抗。

實際上，即使我們願意傾聽基辛格博士的説辭，我們也無法保證這些説辭的價值。這些年來，美國在國際國內事務中不僅日益表現出恣意妄為，言而無信的特點，，政出多頭也越發明顯。

近年來，從南海衝突到對華制裁，美國的外交部門，政黨和議會領袖，美軍，白宮，華爾街，經常會提出一些基於自身利益，自相矛盾又朝令夕改的發言。當年的TPP難道不是剛簽署就撕毀嗎？這還是美國和盟友之間的勾當。

即使我們同意，基辛格先生能代表美國一部分國內精英的看法，並做出一些有限保證。隨着美國內部眾所周知的政治分裂，**我們如今甚至不能確定，美國究竟是由誰來做主，誰的話能夠算數，能算數幾天。**在這種狀態下，指望靠某些元老的個人情誼，又或者是不公開的密室政治來實現中美關係大局的緩和是不現實的。

中美關係發展到今天，如果想實現所謂緩和，需要的是一個對於雙方都有所制約，穩定，公開，對等，有信用的對話機制。這一點，絕不是靠基辛格博士的面子，又或者私下的秘密交流能實現的。美國人應該在全世界人民面前做出明確且公開的承諾和條件，並保證這些話是有信用的，而不是指望一些爭取時間的權宜之計，這樣中美才有交流的餘地。

這樣的時候，不妨讓我們回顧一下1972年中美的聯合公報，這是當年基辛格博士本人也參與起草的。

這樣一份歷史文件的意義是什麼，中美交流的底線在於相互尊重，在於有一個起碼的共同目標和共同利益。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美國迫切需要中國在對抗蘇聯的國際鬥爭中提供幫助，而中國也需要美國為代表的西方提供資金，技術的幫助。在漫長的中美關係裏，互利互惠是一個基礎，而如今這種基礎被破壞了。

半個世紀以前，中國的力量遠要比今天要弱小，卻能夠迫使世界第一的霸主做出讓步，承認現實。這所依靠的當然不是委曲求全，妥協投降，而是咬緊牙關，堅持鬥爭。今天的中國，確實面臨美國日益嚴密的貿易封鎖，局面很困難。但七十多年前，我們可以對美國人説“多少一點困難怕什麼。封鎖吧，封鎖十年八年，中國的一切問題都解決了。”

在今天，美國人想要中國人一邊被封鎖，一邊繼續向美國提供廉價的產品，購買美國的債券，用中國人的血汗金錢來緩解美國人的物資和經濟困難，這難道不是一個大笑話嗎？

中國始終是當代國際貿易循環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自貿易戰以來，美國人也始終在努力想要實現一個排除中國的貿易圈子。但由於美國自身對國際經濟環境的嚴重破壞，在全球範圍的經濟危機下，這種努力已經肉眼可見的破產了。

如今，隨着危機的不斷嚴峻，中國人困難，美國人也很困難。大家或許都需要一點緩和。但只要美國人還保持這種既要又要的態度，不願意做出實質性的讓步，不肯像1972年那樣，給出真金白銀的對等條件，那麼中美關係是得不到真正緩和的，短暫的休整隻會得到更加激烈的對抗。

在今天這樣嚴峻的時刻，我國很好地招待了基辛格博士，也表達了願意傾聽美國更正式，官方的交流意見。這不是軟弱，而是一種態度。無論是國際上，還是中國國內，還有許多人“存有糊塗思想，對美國存有幻想，因此應當對他們進行説服、爭取、教育和團結的工作，使他們站到人民方面來，不上帝國主義的當。”

而這樣的教育要由誰來完成呢？“那些近視的思想糊塗的自由主義或民主個人主義的中國人聽着”，美國人會再給所有人上課，美國人會是你們的好教員。

最終，我們會放棄幻想，而務實接受這樣一種想法。“美帝國主義者很傲慢，凡是可以不講理的地方就一定不講理，要是講一點理的話，那是被逼得不得已了。”

在這樣的時候，我們願意説，別了，基辛格博士，祝你健康，祝你能看到一個新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