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習的年輕人，被職場“整頓”_風聞

實習，大學生的託管所還是修羅場？

文 | 張靜倫 愛撈 張瀟楊

編 | 園長

夜幕低垂，夜晚十點的上海燈火闌珊，行人步履匆匆。前來出差的小未此刻剛結束應酬，拖着疲憊的身軀趕回酒店，繼續處理手頭的工作，直到凌晨才得以入睡。研二在讀的小未，開啓了她的第七段實習，“但凡做媒體的就不清閒”，她對目前的實習做出如此評價。

2020年4月，讀大二的小未將目光投向了互聯網大廠。小未投遞簡歷戰線長達一個月，在經過一輪筆試和兩輪面試後，她順利進入騰訊，做了四個月的區域運營實習生。

小未告訴刺蝟公社（ID：ciweigongshe），“零實習經驗也不用害怕，我的第一段實習能來到騰訊，除了某種機緣，更多的是耐心和堅持。”此後的兩年，小未在經歷保研季和畢業季的同時，沒有停下實習的腳步。從2021年7月到2022年10月，她先後在滴滴做出行安全運營實習生，在新華通訊社擔任新媒體策劃實習生，然後又在字節跳動TikTok部門實習。

大學生們瘋狂刷簡歷的背後，往往隱藏着焦慮和無奈。他們奮力追求那份所謂的"完美簡歷"，希望藉此在激烈的競爭中脱穎而出。如今，大學生對於實習的認知不再停留在：“等大四再實習”、“等畢業再實習”，實習要趁早已經刻在當代大學生的DNA中。

內卷的實習，清醒的大學生

即將升入大四的學生月浩，並不是身邊最“卷”實習的人。她大二暑假開始到媒體實習，從事簡單的編譯與剪視頻的工作；今年暑假，則到了另外一家媒體，從事娛樂內容的製作，這只是她的第二份實習。

但在月浩身邊，部分同學在大一的時候，便意識到了實習的重要性，在不耽誤學業的情況下，已經有同學在上大四之前有多達4次的實習經歷。而到了大二，“實習”已經成為一件再普遍不過的共識。

作為新聞專業的學生，月浩的同學除了在傳統媒體、衞視、廣告公司、公關公司實習外，還有人趁着互聯網的勢頭，做起了小紅書博主，在平台上分享考雅思、英語的技巧，積累了上千的粉絲。

種類多元，數量不限……看似“內卷”的實習，背後是大學生們清晰的人生規劃：“如果你將來選擇留學，一些好的學校會要求你要有三段實習經歷，去除上學的時間，至少大二就要開始投遞，這樣才會有三段完整的實習經歷。”

如果只通過BOSS直聘或者公眾號等平台找實習，一方面很難精準找到對口的工作，另一方面，投遞的大部分簡歷都會石沉大海，即便對方給了口頭Offer，過一段時間又銷聲匿跡，有些不靠譜。

在月浩看來，其中一些實習招聘對大學生來説並不友好，比如要求有“相關經驗”。彼時還是大二學生的月浩覺得很不可思議：每個人都有從零開始的階段，可對方總是要求有經驗，我們怎麼開啓第一份工作？

小紅書上關於“大一實習”的內容

找老師、找學長學姐，成為了大學生們找實習的方式。月浩的第一份媒體實習經歷，便是通過老師得到的。在這份工作中，月浩做的都是基礎工作，無論是剪輯還是編譯，只要付出時間成本就能上手。儘管沒有什麼挑戰難度，但月浩仍然對第一份實習工作很滿意——寫在留學申請和簡歷上就很讓人驕傲。

第二份工作，讓月浩收穫頗豐，依然是一家媒體工作，在這裏月浩學會了寫並不那麼生硬的稿件，而每次參加活動，也算是用雙腳丈量生活的範圍，見到更大的世界。

看到周邊同學的努力，月浩經常感慨現在實習的內卷。十年前的大學生普遍有個完整的暑假，現在卻不一樣了。但她內心也十分清楚，實習是大學生們認識世界最快的方式，只有不斷嘗試，才能在畢業時，更清楚自己的職業目標。

專業不同、地域不同，在實習上的內卷程度也不一樣，但每一份實習工作，都組成了畢業生們未來的片段生活。和月浩不一樣，研究生已經畢業的張平，並沒有太多的實習經歷，但每一次的實習，都會讓她更堅定往後的職業選擇。

曾在湖南上大學的張平，有兩次實習經歷，一次是電視台，還有一次是在MCN公司。第一份實習經歷並沒有給張平太多收穫，她堅持的時間不長就結束了；第二份實習工作又讓她覺得索然無味，那時候她朝九晚五，坐在格子間複製粘貼別人的文字，或者剪輯一些節目，沒有新意的工作讓張平覺得十分沒有價值。

由於已經有兩份實習經驗，到了研究生階段，張平反而更清楚自己需要什麼，比起身邊忙着到大廠實習的朋友們，她更想靜下心來學習理論知識，去旁聽其他老師的課。也是因為一次次的旁聽，她開始對非虛構寫作感興趣。

而在快要畢業時，張平帶着理論知識到一家報社實習。在張平看來，或許是有了前兩段實習經歷的積累，這段實習經歷讓她十分有成就感：“那時候我也不用忙着去上班，只要完成手頭的選題，自主採訪就好，所以有很多時間在學校閒逛。”

在外界的評價體系裏，張平的實習顯得用處不大，但張平卻覺得自己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以及未來的求職的方向。實習的次數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每次實習中，每個人都獲得了自己想要的。

“做了兩份實習後，我現在已經很清楚自己將來想要從事什麼工作，接下來可能會嘗試投遞公關公司的簡歷。”月浩説。實習內卷的背後，是當代大學生面對就業市場越來越“清醒”，人生規劃越來越提前。

卷實習的大學生，製造出一門生意

小未更看重在實習中個人能力的提升，並非是走馬觀花式的體驗，“四個月以上”和“線下實習”是她實習的基本準則。小未表示，現在把自己放進任何新的工作環境中，只需要一週時間，她便可以熟悉整個工作流程。

“在這麼多段實習後，我從ISFJ變成了ISTJ，大家都説我不像雙子座了，更像穩重的金牛座。”除了在工作中對自身的打磨和雕琢，實習也在悄然改變着小未的性格。

**如果説小未的前幾段大廠實習，是為了“拓眼界”，那麼小未現在對於實習的選擇，則是在“做減法”。**結合自己的專業，小未在實習中愈發明確自己感興趣的領域。她的碩士研究方向是風險傳播，於是她在2023年1月開啓了一段在VC行業的實習。相比於互聯網大廠，她更喜歡媒體工作，所以在6月選擇來到央視財經欄目。

“趁年輕，多嘗試，開拓視野和眼界，不害怕走彎路”，這是小未“卷”實習的初衷。

小未在實習中不斷成長的同時，還強烈地感受到人際關係對於獲取實習機會的重要性。她能順利地拿到滴滴、字節跳動的實習offer，是經由朋友內推或介紹，但是並非所有人都像小未這般幸運。

對缺少實習資源的大學生來説，邁進大廠的門檻難免要經歷一番波折，而他們必須得到這些機會，才在實習內卷中脱穎而出。

小未逐漸意識到：實習內推，是一場交換。用自己個人口碑和職場信譽，既可以為別人換來一個在更高平台上實習的機會，也能為自己換來一筆可觀的收入。於是她瞄準了這門生意，與有同樣想法的朋友一拍即合，一起開創了一個為大學生求職、留學、保研全方位賦能的工作室。

小未將個人小紅書賬號作為銷售的前端，發佈實習Vlog、保研分享等內容，再將其下沉至私域，在微信平台完成產品的銷售。“大概每五個人中有一個會願意付費諮詢，每次諮詢的收入是200元左右。”小未還會將工作室的公眾號FutureClub推薦給學員，並搭建微信羣聊在其中分享實習機會、專業筆記等等。

小未的小紅書賬號截圖

針對大學生“卷”實習的激烈競爭和焦慮情緒，小未的工作室推出了“實習陪伴”的服務。“實習陪伴”是專門為有實習需求的大學生提供的產品，定價為2000元/月，服務包括為學員提供實習內推的機會，然後指導學員修改簡歷、模擬面試，以幫助他們進入理想的實習單位，還會告訴他們如何應對職場中出現的問題。小未目前有過5位接受了“實習陪伴”的學員，在日復一日的聊天中，小未與學員們逐漸相處成了朋友。

但是“實習陪伴”這項服務有較大風險，小未作為實習內推的中間人，也遇到過學員在實習一週後因不滿工作內容而離職的情況。“我現在也會比較謹慎，很愛惜自己的羽毛，我一般將這款產品出售給身邊熟悉的人。”

像小未一樣利用自己的實習和保研經歷，在小紅書分享相關筆記，想要將知識與流量落地變現的博主有很多。“但他們大多不像我們工作室一樣具備完善的體系，有諮詢意願的人找上來，他們也不一定能接得住。”

小未的工作室至今已成立三年，她依舊堅持更新內容，就像她堅持實習一樣，她相信：把握長期主義的紅利，把注意力放在宏觀的時間線裏，放在更長遠的軌道上，才能走得更遠。

有人追夢，有人進了“託兒所”

“我是小羊，今年20歲，來自山東淄博，請大家多關照！”小羊是一名新聞系學生，剛結束大二課程，準備藉着暑假來實習歷練，然而這一切都不是她完全自願的。

“學校安排的實習課程就像壓在我們背上的石頭，縱使有不情願，但大家都想讓自己的第一段實習，去到一家不錯的機構。”

DT財經發布的《2022實習態度調查報告》顯示，1315份有效樣本中，超40%的本科生在大一、大二就開啓了實習計劃，更有37.5%的學生在大一已經有1-2段實習經歷。另外，根據中國青年報於2022年9月發佈的調查顯示，70.9%的受訪本科生能感受到實習時間在提前的現象。

“一開始投簡歷的時候我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碰壁。”想跳出舒適圈出來走走的小羊與好友們一起組成了實習搭子，“朋友們都説一起在北京實習多好，週末還能出來玩。”

看了眾多實習崗位後，小羊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怪圈。“我投的公司慢慢的偏離了自己的初心，一開始是因為興趣而投，但到後面，我開始投字節跳動、百度這類的大廠，但在這類大廠裏我只能做一些很微不足道的、自己不喜歡的工作。難道我要圖這些大廠名聲而違背自己的初心嗎？”

大廠進不去，小廠不喜歡。小羊開始了自我內耗，她鬱悶地和朋友打電話訴苦，朋友卻輕鬆地説道：這只是一門實習課程，不要把它看得太重要，找自己喜歡的就好。

這句話令小羊如夢初醒，她開始重新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最終，小羊找到了一家新媒體公司，這裏既可以讓小羊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又可以實踐自己的創作夢想。“本以為我的工作是給其他人打下手，幫助他們解決那些繁瑣、費時的工作。但這裏給了我很大的寫作空間。”

“‘寫作的過程是一個把混亂變為秩序的行為，它試圖解釋生命的喧囂與衝突。‘入職培訓PPT中這句話讓我受益匪淺。作為一個實習作者，我有機會看見社會百態，但如何用細膩的筆觸記錄下這些令人感動、震撼、唏噓的故事，需要我的努力。”

而有些實習單位，更像是專為大學生提供的“暑期託兒所”：刷實習經歷，每天規律上下班，但能得到的東西相對有限。

小紅書上關於“大學生託兒所”的內容

英語專業出身的糖糖自大一開始就主動參與實習，從國內某行業龍頭公司，到再到500強外企。“學校老師早就告訴過我們，‘大廠實習’不僅能為簡歷鍍金，還能讓我們在未來找工作時擁有’議價權’。”

大一暑假剛開始，糖糖就投遞了一家廣告公司的實習崗位。不過，原以為在這裏可以學習到許多書本上沒有的知識，但其實不然：

“我在這裏主要的工作就是每天早上擦一遍桌子，給花澆澆水，將老師們用的文件準備好，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排版校對。而這樣一天下來的薪資是30元。”

相比過去，實習已經不僅僅是大學生走向社會的一場彩排，那些體現在半頁A4紙上，用幾行字寫出來的實習經歷，在相當程度上能決定這些年輕人在幾年之後，能找到什麼樣的工作、獲得多少薪酬。而這，也將是這些年輕人，未來幾十年工作生涯的預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