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正的東南亞，錢不值錢，命也不值錢_風聞

鳳凰週刊

2023年08月11日 12:18:03 來自浙江

文/ 辛波

編輯/ 凱斯

最近最火的院線電影，當屬《孤注一擲》。

靠着短視頻平台宣發所積累的人氣，這部聚焦於境外網絡詐騙的片子，僅在點映階段就砍下了4億多的票房，貓眼專業版預測其最終票房可能會超過38億。

〓 王傳君的這段，在短視頻平台已經被傳瘋了，來源：抖音，@電影孤注一擲

片子對於境外詐騙團伙兇殘的展現，也是相當赤裸的。

面對那些被殺豬盤騙出國，不服管教的“豬仔”們，犯罪分子會對他們拳打腳踢，拔他們的手指甲，甚至用電棍去電擊他們，直到他們被虐待成“聽話的詐騙工具”。

而現實，只會比《孤注一擲》裏演的還要可怕。

〓 境外詐騙團伙對於豬仔慘無人道的虐待

這兩年，東南亞詐騙殺豬盤屢次發生：

有不少被營救回來的華人，都稱自己前往東南亞旅行或是被高薪工作誘騙至東南亞，卻被詐騙團伙囚禁。

他們的遭遇令人毛骨悚然，也讓人為他們扼腕，他們怎如此輕易就被如此簡單的騙局欺騙。

然而，作為一個如此駭人聽聞，卻又屢禁不止的騙局，它的真相，絕沒有如此簡單。

他們因為貪婪，被榨乾最後一滴價值

一個與印象中的殺豬盤都是用高薪把人騙過去東南亞的相反事實是，受害人中有接近8成都是自願的。

GASO國際救援組織營救回來殺豬盤受害者後，發現一個共性：他們的確是被高薪工作吸引，但大部分時候，並不是誘騙。有相當一大部分人，知道自己將去東南亞從事什麼工作。

很多人求救時和被救後往往會説自己是被騙，但深入瞭解之後，很多情況都是，他們最開始以為自己是去東南亞淘金，而金，就是東南亞的博彩業。

這幾年，菲律賓、柬埔寨、緬甸、泰國等東南亞國家為了發展自己的經濟，往往對博彩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因為中國人非法在菲律賓從事博彩的新聞太多，2016年，菲律賓政府甚至給網絡博彩業頒發了合法牌照。

面向中國人的賭場和網絡博彩業發展起來，就需要大量的會講中文的客服，包括引導下注的“馬仔”和所謂“性感荷官”。

博彩公司在招聘網站、社交網站上會以遊戲客服等名義進行招聘，最吸引人的是不限學歷，一個月底薪加上提成，工資可達萬元以上。

很多人，就是被這樣的內容吸引，但他們並非不知道不是做所謂遊戲客服。

播客@逗兒瓣醬嘉賓龍哥在東南亞國家生活了數年，接觸到了眾多從事博彩的中國人，他提到，大部分的人，在來到東南亞之前，實際上都知道自己將要從事博彩。

根據菲律賓移民局數據顯示，2018年，就有超過20萬名中國工人申請工作簽證，當中90％為網絡賭場相關工作。

而在馬尼拉街頭，到處都是中文，蘭州拉麪、四川火鍋或東方紅等招牌隨處可見，珍珠奶茶和小籠包也一應俱全。

高薪和熟悉的生活讓他們動了心。但當他們踏上東南亞的土地後，他們的命運就由不得他們了。

很多人原以為自己只是去做博彩客服，但作為一條極端暴利的黑色產業鏈，做“客服”，就絕對不是回覆客人的問題這麼簡單。

雜誌《方圓》採訪了一名從2017年就去菲律賓做博彩的人，他飛機落地後，就被手持電棍的工作人員帶到一個偏僻小樓，收走護照，逼着簽下至少要工作滿一年的合同。

此後他的工作就是每天抱着三四台手機跟不同的人聊天，工作時間從中午11點到晚上11點，每個月只有一兩天休假。

而隨着大大小小博彩公司越來越多，在很多小公司，所謂的聊天就不是介紹博彩這麼入門的內容，演變成了傳統意義的殺豬盤詐騙——假裝美女、帥哥與你談戀愛，然後再勸你與他一起進行線上博彩。

並且這些博彩公司的制度很嚴格，工作也有考核獎懲，如果3個月還是沒有新客，就要被開除了。

但這裏的開除，並不是讓他們沒有工作，而是把他們轉賣到下一家公司。如果不善於談戀愛聊天，在下一家公司，就會被逼迫發展下線，如果還不行，就再賣到下一家公司，嘗試遍所有的可能。

有的人報着來做博彩的心，並不想參與殺豬盤詐騙，但他們的命運已經不屬於他們了。

後悔沒有用，往往求助無門。博彩業的特殊性，使得博彩團伙和當地警察、政府等有很深的利益綁定，報案的結果，大多數時候都是被送回，然後被毒打一頓。

他們被賣往的公司，就會越來越集中在緬甸、柬埔寨，這些政府管控相對較弱的地方，暴力的程度可以無限擴大。

尤其是緬北，緬北是一片山區，且一直是一個無政府狀態，地方武裝割據，沒有了法律約束，詐騙集團對待人的手法，沒有最殘忍，只有更殘忍。

在菲律賓等地的人還用諧音稱自己是“菠菜”，在緬北，他們變成了殺豬盤的“豬仔”，他們詐騙別人，但自己也可能被“殺”。

不願意配合，就暴打，從緬北被救出來的人回憶，有無數次渾身是血的躺在宿舍地板上的經歷，而身邊室友痛苦同樣在呻吟，空氣中到處都是傷口化膿腐臭的味道。

如果被轉賣數遍還是不夠配合或者無法實施詐騙，詐騙團伙認定了這個豬仔已經沒有可以壓榨的價值了，就會進行下一步——敲詐勒索。

這也就是網絡上流傳的虐待視頻的出處，豬仔會被暴打，甚至殘忍到被剁手指，錄下來的慘叫視頻將被髮送到他們家人的手裏，然後索取幾十萬的贖金。

更沒有人道的事是，有些豬仔交不起贖金，那麼可能就會進一步被賣到緬北一個叫KK園區的地方，在這裏，他們的最後一滴剩餘價值會被榨乾，然後被拋屍公海。

突破人類認知極限的殘忍

這兩年，在我們不斷地宣傳與“勸返”下，掉入東南亞詐騙陷阱的人數，確實在有所減少。

但“貨源的緊缺”，也導致了單個豬仔的“用人成本”水漲船高。

並且除開在豬仔身上花的錢，建設博彩帝國也需要花費鉅額資金。

線上博彩一個龐大而根深蒂固的帝國，不僅僅是其間大大小小的博彩公司，這是一條極其嚴密的產業閉環。

對於線上博彩業來説，最重要的部分實際上是服務器的架設和網速，但在東南亞國家很多基礎設施並不發達，因此就出現了特地為博彩公司建的寫字樓，以保證電量的供應和服務器的配套。

但在哪怕是合法的菲律賓，也進行過數次對非法博彩的查處，而一次查處輕則耽誤好幾天的營業，重則直接被取締，為了對付這樣的情形，博彩公司就需要經常進行遷移，而遷移的地點需要保證人到了就能正常運轉，因此需要非常高的建設標準。

於是在東南亞有大量這樣的大樓，從菲律賓到老撾到柬埔寨，而隨着管控的進一步升級，這些大樓建在緬北的越來越多。

而除了硬投入，博彩公司們也需要打點當地的政府關係，播客@逗兒瓣醬嘉賓龍哥提到，當地官員時常會以各種名義要求博彩公司進行賄賂。

詐騙集團，不可能做虧本生意。

這些資金投入，當然無一例外地會落到豬仔們的頭上，並且變本加厲。入職起，他們就有極高的績效考核標準，據新聞報道，甚至最高的有達到上百萬。

每一個豬仔都是重要資本，要竭盡所能的壓榨。

在前幾年，如果豬仔 實在不願意參與詐騙，要離職也可以，但要支付包含空氣費用、鍵盤、地板磨損費，廁所使用費等高達數十萬的贖身費。

而在這兩年，離開變得格外艱難，不服從首先面臨的是毒打，如果是女性，那麼還有可能被逼迫賣淫。

如果還是不願配合，那麼他們就敲詐勒索乃至販賣器官，讓豬仔吐出所能榨取的每一分錢。

博彩業已經淌滿了罪惡的鮮血了，這對他們來説，不足掛齒。

錢不一定能帶回，但命可能丟

如此殘忍，但依然有人趨之若鶩，是因為有人看起來掙到了錢。

雜誌《方圓》採訪的在菲律賓從事博彩的人，工作了21個月，的確拿到了17萬元的工資。

在詐騙產業集聚的園區，有一個保留項目——煙花。每當園區內煙花騰空，就表示有50萬詐騙金到手。

很多人本沒有打算從事殺豬盤，但發現自己被騙了也沒有離開，正是因為工資卡上的不斷進賬。

但這筆出賣了自己良心與人格的錢，並沒有幾個人能帶回。

豬仔們過着兩點一線的生活，沒有假期也沒有別的花費，工資對他們來説，就是一串上漲的數字。

然而，當他們選擇離開，首先就會面臨各項罰款，從拉客業績未達標、吃飯超過時間到上廁所抽煙次數太多，動輒被處以數千至數萬元的罰款。

而且他們在生活花費也會被收取極高的費用，一頓正常的餐飯，會標價一兩百，5元一盒的泡麪，公司賣80元。

有的人最後算下來，還倒欠了公司幾萬塊。

而遇到窮兇極惡的團伙，一旦展現出了要離開的念頭，就別想安然地回到國內，有極大的可能會因此被轉手賣到別的公司，乃至KK園區。

也就是説，掙到的錢很可能是鏡花水月，與此同時還可能會付出生命的代價。

那些寫着東南亞高薪，學歷不限的工作廣告，每一個字背後都打着人命的算盤。

這人命，不僅僅是去往東南亞從事殺豬盤的豬仔的命，還有被豬仔們詐騙的每一個人和每一個家庭。

然而，還是有人執迷不悟地前去。

而還有大量人前赴後繼前往東南亞。

在中國台灣，一名男子執意前往柬埔寨，被台灣警方攔住後，台灣警方警告90%去柬埔寨求職的人都被人販子控制，但這名男子回覆“我是10%的天選之人”。

他們抱着這樣一個心態：博彩如此賺錢，自己甘願涉險總能分到一杯羹。但誰能想，自己成了那杯羹。

所有人都懂天上不會掉餡餅，但當餡餅前面虛設了一個明顯陷阱，有人就總以為自己能夠繞過去。

餡餅前的陷阱是博彩的違法，但實際上，更有毒的是那個餡餅裏的殺豬盤。

但在僥倖心中，他們以為鋌而走險就能獲得巨大收益，而最後，往往只成為了咬鈎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