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成集中營？紐約正在唐人街建造世界上最高的監獄_風聞

近兩個世紀以來，紐約市的唐人街一直堅韌地為一代又一代移民提供情感紐帶和精神寄託。這當中包括了像丹尼斯·鍾(Dennis Chung)這樣的移民，他是巴士多燒烤和米粉的老闆，這是一家他在社區西部邊緣經營了27年的越南河粉店。這家店經受住了9/11、颶風桑迪和新冠病毒等災害的考驗。

現在，就在鍾家店鋪的正對面，可能將要聳立起一座巨大的新監獄。新建築高約300英尺，預計將成為世界上最高的監獄設施。鍾説，這可能最終毀掉他的生意。他用廣東話説：“疫情再加上監獄，我這裏恐怕就完蛋了。”

紐約市官員和司法改革倡導者表示，如果他們要關閉賴克斯島監獄，這座新監獄是一個必要的項目。紐約市議會於2019年投票決定關閉賴克斯島監獄。並決定，到2027年，該監獄將被全城的四個較小的監獄取代，其中包括唐人街的監獄。規劃者説，這將是一個更人性化的機構，距離市中心法院僅幾步之遙。

這座塔樓將取代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一直在這裏的一座矮得多的監獄。但它的建設進度遠遠落後於計劃，部分原因是由於多年來來自各種聯盟的抵制，其中包括從監獄廢除主義者到當地房東，甚至也包括在競選市長時一度承諾反對新監獄的埃裏克·亞當斯(Eric Adams)。他們認為，這座監獄可能會傷害紐約一些最脆弱的移民，而且耗資數十億美元的項目在其他地方可能會好得多。

亞當斯上任後改變了立場，現在施工人員終於到了。今天，在巴士多粉店的午餐談話被拆遷的轟隆聲打斷了——這是一個很可能持續十年的過程的序曲。“所以我要麼只能忍，要麼就早點退休，”鍾説。

紐約市最終是如何在市中心建造這樣一個有爭議的建築的？是像反對者所説的那樣，這是大規模監禁的醜陋象徵，還是像規劃者所相信的那樣，這是一個城市緩慢但堅定地糾正其刑事司法弊病的標誌？還有更好的方法嗎？

從賴克斯島開始

這個傳奇故事始於賴克斯島監獄：它位於東河，佔地413英畝，距離拉瓜迪亞機場的跑道僅一箭之遙，是美國最可怕的監獄之一。儘管85%的賴克斯監獄囚犯沒有被定罪，只是在等待審判，但囚犯平均要被關押近4個月，是全國平均水平的4倍，而且令人不安的是，許多人在那裏煎熬多年，或者最終死亡。

2023年迄今為止，已有7名囚犯在賴克斯島死於非命，使亞當斯上任以來的總死亡人數達到26人，聯邦檢察官稱這是“根深蒂固的集體失敗”。調查人員發現，監獄建議搖搖欲墜、環境不衞生，監獄看守系統性地虐待囚犯。一名聯邦法官威脅説，如果該市不能結束混亂局面，將把監獄置於聯邦控制之下。

即使在唐人街，對於賴克斯島是否需要關閉也沒有多少異議。真正的爭議在於之後該怎麼做。

一個想法是關了這個監獄後，以區為基礎，在布魯克林、皇后區、布朗克斯和曼哈頓建造四座新監獄。這個計劃的支持者之一是監獄改革倡導者達納·卡普蘭(Dana Kaplan)，現在她是紐約市刑事司法改革獨立委員會的高級顧問。她説：“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可以嘗試將這座城市的刑事司法系統改造得更加人性化。”

卡普蘭説，這樣做的目的不僅僅是讓被拘留者分開打散，而是重新設計這個系統，這樣他們就可以減少在監獄裏等待的時間：“審判前在賴克斯島坐上幾年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她説，新監獄有必要搬到離法院更近的地方，比如唐人街旁邊的刑事法院，“而不是像目前的做法，在凌晨3點把人叫醒，把他們裝上大巴，經常錯過法庭聽證會。”

在唐人街，這座監獄塔樓將取代一座15層、900個牀位的拘留中心，該中心也以環境惡劣而聞名。卡普蘭説，改造後的設施預計牀位數量大致相同，但增加了新的生活質量設施，如娛樂中心、健康診所和帶兒童遊戲室的探訪區。“對於被監禁的人來説，這將是一種完全不同的體驗，對工作人員來説也是如此。”

卡普蘭説，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新監獄必須更高。她説：“坦率地説，在現有的懲教設施部門提供的面積內，不可能提供這些功能。”

但唐人街的居民並不買賬。令人不安的一大原因是，即使在今天，也沒有人——甚至市政官員、卡普蘭和埃裏克·亞當斯——真正知道新監獄的樣子。這是因為雖然舊監獄的拆除工作正在進行，但該市還沒有選定新監獄的開發商。

“這有點像一邊過橋，一邊建一座橋，”李卓勳(Jan Lee)説，他是當地的房東，也是“堅尼路以南鄰里聯盟”(NUBC)組織的創始人，該組織反對新建監獄。

根據新監獄已獲批准的分區許可，李預計這裏將建成一座“巨大的建築，向各個方向延伸兩到三個街區，與305英尺高的自由女神像一樣高”。“這將成為唐人街的燈塔，”他説。“不管你往市中心哪裏看，你都會看到這座監獄。”當它與城市的刑事法院和幾個街區外的另一個聯邦監獄結合在一起時，“唐人街將被稱為監獄之城，”他説。

建築歷史學家、唐人街建築專家克里·庫爾哈內(Kerri Culhane)預測，這座新監獄將“嚴重超出規模”——它的陰影可能會延伸到曼哈頓大橋，並將成為“該地區標誌性的建築特徵”。

唐人街的居民擔心的不僅僅是審美問題。他們説，監獄的長期建設可能會給這個已經陷入困境的社區帶來災難。與富裕的曼哈頓鄰居相比，唐人街受到疫情的打擊更早、更嚴重，再加上反亞暴力事件的增加，加速了自9/11以來亞裔居民的外流。在附近的雙子塔遭到襲擊後，數千人不得不離開唐人街，導致該社區的服裝業癱瘓數月。颶風桑迪導致唐人街斷電數週後，更多的人離開。居民們説，每次災難過後，當局提供的援助都太少了。

現在，該地區倖存下來的餐館接待的遊客比以前少得多——“到晚上六七點，餐館裏就快沒有人了，”巴士多的鐘老闆説。隨着監獄建設加快，他擔心生意可能會崩潰。

鄰里不安

監獄對面的許多建築，包括鍾先生的店面，都是由磚、灰漿和木頭建造的百年曆史的廉租房。“這些建築造價低廉，沒有鋼筋加固，地基很淺，”李卓勳説。在監獄遺址的下面是一個以前的池塘和有毒廢物傾倒場，在新塔建成之前需要將其脱水。李認為，這可能會損害廉租房的地基。“我們説的是數百個家庭可能不得不在一夜之間撤離。”

緊挨着監獄的老年中心的居民也非常擔心，他們中的許多人都超過90歲。自從拆除工程開始以來，“他們有呼吸問題，眼睛在流淚，噪音也讓他們無法休息，”李説。

去年4月，李是10名唐人街居民之一，他們坐在街上，手挽着手，絕望地試圖阻止第一批施工車輛進入。同時被捕的還有當地民主黨地區領導人李佩欣(Victoria Lee)，她説“看到起重機到達時感到心碎”。

李佩欣説，亞當斯政府無視她和其他當地代表的請求，考慮“適應性再利用”——也就是説，翻新現有的監獄，而不是建造一個全新的監獄，這將更快，更便宜，而且同樣有效。

但紐約市表示，他們決心繼續建設這座新塔。亞當斯的一位發言人在一封電子郵件中告訴《衞報》：“在過去的17個月裏，政府與社區成員和民選官員進行了深入而廣泛的接觸……甚至在2022年初暫停了兩個月的工作，並在2023年再次暫停部分工作，以評估替代方案。經過徹底的分析，政府的專家和工程師團隊確定，我們的計劃將更快，節省數百萬納税人的錢，並限制對社區的破壞。”

當地進步的市議員馬泰(Christopher Marte)也參加了抗議活動，他認為，唐人街的新監獄目前估計耗資超過20億美元，很有可能沒有足夠的資金來完成它。“他們將達到一個地步，他們無法建造最高的監獄。他們可能不得不接受我們一直在鼓吹的東西，即空間的適應性再利用，”他説。“所以這還不是板上釘釘的事。”

紐約市“放棄”了它的人民

對於一些活動人士來説，還有一個更好的選擇：把這些錢投入到社區中，這樣一來，入獄的人就會更少。“為什麼人們需要去監獄才能獲得服務，而這些服務應該在他們的社區中得到充分的資源，以防止他們入獄？”伍茲·歐文(Woods Ervin)問道，他是廢除監獄組織“批判抵抗”(Critical Resistance)的組織者。歐文認為，大多數賴克斯監獄的囚犯真正需要的是心理健康護理，如果更多的社區提供這些服務，那麼更多的囚犯就可以獲釋。

李卓勳説，把這些服務放在監獄裏，紐約市似乎已經“放棄”了它的人民。他説：“我們要傳達的信息是：我們會提供服務幫助你，但我們會把服務放在我們知道你最終會去的地方，那就是監獄。”

唐人街的居民似乎也放棄了。上週，在亞當斯參加的市政廳對話中，李卓勳是唯一一個向市長詢問監獄問題的居民。李並沒有要求停止建造監獄，只是要求亞當斯“參與設計，以確保監獄的大小、規模和對我們社區的影響最小”。

亞當斯同意了。他還提醒觀眾，監獄不是他的主意：“我會做得不同。但這就是現實，我繼承了一個破碎的城市，我們現在必須修復它。”然後，他發出了一個黑暗的警告，如果新監獄不建成，將會發生什麼。“如果我們沒有任何空間，我們是不是要把犯人放回街頭？”

房間裏沒有人質疑他。反對者已經疲憊不堪。世界上最高的監獄離現實又近了一步。

還能做什麼呢？“我們已經嘗試過反對、抗議，但沒有奏效，”米粉店的鐘老闆説。“我只是希望他們建得更快，這樣事情就有希望恢復正常。”

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