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後，哪管洪水滔天！”_風聞

環球人物2023年09月16日 12:55:1232人蔘與7評論

“這比死亡本身還要糟糕。”

作者：黃培昭 馮璐 餘奇瑤

“我能活下來，真是一個奇蹟。”電話裏傳來胡薩姆·加維的聲音。聽得出，他依舊驚魂未定。

31歲的胡薩姆，是利比亞東部城市德爾納市的會計師。幾天前，颶風“丹尼爾”夜襲這個北非國家，帶來的暴雨和洪水，將德爾納河上游的兩座大壩沖垮。

一瀉而下的洪水，將位於德爾納河入海口的這座城市沖毀。洪水在這座有“昔蘭尼加寶石”美稱的城市肆虐，7米高的巨浪兇猛衝來，所到之處房屋、道路、樹木、草地幾乎全被抹去。許多人在睡夢中被洪水沖走，一些家庭徹底消失。

胡薩姆説，自己至少有30個朋友、200多個熟人不幸罹難。

腳下的水在流

那是9月11日凌晨2點30分，外面漆黑一團，卻有些不尋常的響動。

胡薩姆起身，睡眼惺忪地下樓檢查。他感到腳下的水在流。沒多想，他打開了與弟弟易卜拉欣合住的房子前門。更多的水湧進來，把門從鉸鏈上拉下來。

兄弟倆跑到後門，看到了“可怕的、難以想象的場景，這比死亡本身還要糟糕”。胡薩姆説：“婦女和兒童的屍體從我們身邊漂過。汽車和整棟房屋都被捲入水中。有些屍體被水衝進了我們的房子。”

洪水也把胡薩姆兄弟衝到了更遠的地方。幾秒鐘內，原本手牽手的弟兄倆就被分開了足足150米。28歲的易卜拉欣眼尖，一把抓住仍拴在一根電線杆上的電纜，拉着它回到胡薩姆被困的地方。

· 洪水過後的災區。（旅居在利比亞的華人供圖）

然後，兄弟倆把電纜當成救生繩，繼續拉着它，遊向一棟建築物。他們穿過三樓的窗户，又穿過另一棟大樓，走樓梯到達五樓的屋頂，在那裏等待洪水退去。

在兄弟倆避難的樓房不遠處，就是地中海。此時，城裏停電了，大海藏在黑暗中。德爾納紅新月會媒體中心負責人薩利姆·納斯説，海水裏浸泡着至少2000具遺體，“我們還從房屋廢墟下不斷髮現遺體”。

· 洪水沖垮了整個城市（旅居在利比亞的華人供圖）。

“他們的大樓倒塌在水中”

沖毀城市的洪流，是在一天前從小雨開始的。23歲的醫科學生阿米娜·阿布賽斯在德爾納出生、長大。一開始，她一點都沒覺得可怕。

父母因病去世後，阿米娜成了3個弟弟妹妹的監護人。雨點敲打着窗户，她帶着弟弟妹妹們坐在海灘塔樓（海濱的一棟七層建築）一樓的公寓裏，玩遊戲，刷手機。

· 洪災後的城市一片狼藉。（旅居在利比亞的華人供圖）

雨越下越大，警報聲響起，他們無法入睡。在附近城市託布魯克，阿米娜接受記者電話採訪時説：“災難實際上是在週一凌晨2時30分左右開始發生的。”“噪音越來越大。我弟弟説他看到水淹沒了街道。”

隨着水位上漲，鄰居們開始向樓上轉移。阿米娜抱着貓，帶着弟弟妹妹從一樓跑到三樓。“大家看着外面的漆黑一團，開始祈禱。然後水就到了三樓。”

“每個人都開始尖叫。我們又往上爬，到了五樓，最後到了七樓。”這時，阿米娜慌了，“我把貓弄丟了。有段時間，我弟弟也失蹤了，幸好後來我找到了他。我意識到，待在七樓也不安全，必須到屋頂去。”

在屋頂他們看到，對面一棟三層樓的屋頂上有不少鄰居，其中有他們朋友一家人。鄰居們在黑暗中揮舞着手機或手電筒。片刻之後，對面那棟大樓轟然倒塌，手電、手機的光消失了。

“感覺就像地震一樣。”阿米娜説。“直到現在，我們的朋友一家都還沒有找到。他家的兒子在找他們。我告訴他，就在我眼前，他們的大樓倒塌在水中。”

阿米娜的親戚也失蹤了。她的叔叔一家住在附近。“我們最後一次通電話是晚上 9 點左右，他打電話來，想確認我們都沒事。從那以後，我們就沒有他的消息了。”叔叔家住的樓房倒塌了。

洪水退後，阿米娜帶着弟弟妹妹離開大樓，走了幾個小時才到達地勢較高的地方。一路上，她看到不少遺體，附近的街道也完全被沖毀了。“就像地球裂開了一樣，街道只剩下一個空洞。”她説，“我想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們熟悉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現在它已經消失不見了。”

· 上萬人在洪災中死去。（旅居在利比亞的華人供圖）

更令阿米娜悲傷的是，她最好的朋友艾莎沒能逃生。她的一個鄰居在丈夫、兒子面前滑倒，就此消失在洪水中。

“這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彷彿世界末日來臨，這座城市的25%已經消失了。”利比亞國民代表大會任命的“民航部長”奇基瓦特如此形容災難中的德爾納。現在，倖存者不是在絕望地等待親人的消息，就是在哀悼死者。受災死亡人數還在大幅上升。德爾納市市長蓋斯説，遇難人數可能達到1.8萬至2萬人。

世衞組織總幹事譚德塞説：“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災難。”的確，利比亞未從經歷過如此規模的颶風襲擊。

· 颶風氣象合成圖。

但正如聯合國世界氣象組織負責人所稱，如果早期預警和應急管理系統運行正常，這次災害造成的大部分死亡，原本是可以避免的。“由於飽受內部衝突困擾，利比亞氣象觀測網絡已被嚴重破壞，也沒有合適的極端天氣預警系統。結果洪水來了，沒有進行有效的人員疏散。”

去年，利比亞研究人員就發佈報告，認為德爾納市地勢較低，面臨洪水威脅，呼籲立即採取措施，確保當地水壩的定期維護。研究人員並警告説：“大規模暴雨的後果，對山谷和城市的居民來説將是災難性的”。

這一報告並未得到充分重視。事實上，近年來德爾納市幾乎沒有得到任何相關投資，垮塌的兩座大壩長時間沒有得到維護。利比亞總統委員會主席曼菲表示，該委員會已指示總檢察官就大壩垮塌一事進行調查。

· 垮塌的上游大壩。

利比亞石油資源豐富，曾是北非生活水平最高的國家之一。然而，如今這裏生活成本高昂，藥品供應短缺，基礎設施破敗。在德爾納這座擁有數萬人的城市，沒有一家正規醫院，只有一棟別墅被用作臨時醫院。

· 悲痛哭泣的利比亞醫生。

2011年卡扎菲政權倒台後，利比亞長期陷入動盪，國家四分五裂。得到聯合國承認的民族團結政府及支持它的武裝力量，控制了西部部分地區，利比亞國民代表大會則與“國民軍”結盟，主要控制東部和中部地區。利比亞兩個政府並存的怪異格局，使其根本無暇顧及經濟發展和民生建設。包括德爾納在內許多地區基建處於荒廢狀態，很容易遭到自然災害的無情侵襲。

更糟糕的是，這次的洪水發生地德爾納，曾是極端組織控制的“三不管”地帶，2019年才被東部政權收復。由於擔心得而復失，統治東部的國民代表大會對當地建設並不熱衷，西部的民族團結政府也鞭長莫及。災害發生後，雙方都沒有及時進行救援，甚至相互推諉，連死亡人數都至今弄不清。東部當局發佈的資料和中央政府發佈的資料完全不同。

· 救援人員埋遇難者屍體。（視覺中國）

氣候變遷讓極端天氣事件變得更頻繁、威力更強，但社會、政治與經濟因素“決定了哪些人承受最大風險”。英國開放大學環境系統講師梅本説，利比亞惡劣的政治環境，對協調救援行動、基礎設施維修等工作都形成挑戰。法新社在報道中承認，“利比亞分崩離析的政治局勢，使災情變得更加嚴重”。

“這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利比亞洪災損失如此慘重，根源在於當年美國武力干涉利比亞內政，強行推翻執政42年的卡扎菲政權。如果利比亞政權穩定，像以前那樣有一個強有力的中央政府，在洪水面前一定不會如此束手無策，導致大量生命財產被洪水吞噬。這實在令人扼腕嘆息。”埃及《金字塔報》專欄作家賈巴拉在接受環球人物記者採訪時深有感觸。

確實，這場災難既是天災，更是人禍。由於石油資源豐富，控制利比亞對美西方來説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以美國為首的北約，打着“反恐”和維護“人權”等旗號，武力推動政權更替，打破了這個國家的政治平衡，使其陷入長期動盪。

· 卡扎菲。

2011年10月20日，卡扎菲死於非命。這位政治強人雖然充滿爭議，但至少保持了國家的安定，能夠進行一定的建設。他死後，潘多拉的盒子就此打開，利比亞陷入一場接一場的動盪中。

在建設方面，美西方根本沒有着力，將苦果留給利比亞人承受。根據聯合國2021年的資料，600萬人口的利比亞，有約13.5萬人淪為難民，超過80萬人需要人道主義援助。

美西方留下“一地雞毛”後，拍拍手走了，對當地的慘況不聞不問。這次洪災發生後，阿聯酋、埃及、土耳其、阿爾及利亞的救援物資與人員已抵達利比亞。中國紅十字會已宣佈向利紅新月會提供緊急現匯援助，中方也正加緊推進向利方提供人道主義援助工作。

· 救援物資抵達利比亞。（視覺中國）

目前，颶風“丹尼爾”引發的洪澇災害，已造成利比亞大量民眾罹難、失蹤。利比亞紅新月會9月14日稱，德爾納市已有逾1.1萬人喪生，1萬餘人失蹤。對此情況，一位熟悉利比亞情況的媒體人士如此感嘆：“他們走後，哪管洪水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