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神教文明的千年之殤_風聞

話説這幾年曾經導致父子反目、兄弟成仇、朋友割席、情人分手的話題真是層出不窮——防疫、俄烏、鐵鏈女、中醫、核污水、預製菜……如今又來了個巴以衝突。這次巴以衝突發生後，網上就跟俄烏戰爭時候一樣照例分成了兩派站隊。

我本人除了在防疫問題上確實割席斷交了幾個朋友，其他話題對我都完全沒有造成任何困擾——因為只有防疫這件事，是我自己親身經歷、對我生活造成了實質性影響，我是構成這一事件的一份子；而在看待其他那些事件的時候，我認為我無法獲得充分的信息用以構建整個事件的全貌——你怎麼知道網上推送給你的那些文章和報道就是全部的真相呢？最重要的是我並未直接身處該問題當中，因此我覺得自己不應該也不必要對一些事情持有觀點或立場，同時對別人的相關觀點和立場也並怎麼不在乎。

儘管我不在乎你是支持以色列還是巴勒斯坦，但在巴以衝突的問題上，我有一些更為深層次的想法，這些看法源於我最近這些年對“一神教”歷史的研究。

巴以衝突發生後，網上一下子冒出許多介紹巴勒斯坦和以色列歷史的文章，試圖釐清兩者世代的恩怨情仇是非對錯，讓我一下子長了很多知識。不過很多文章都沒有或者沒敢説到問題的根源上——持續了那麼多年的巴以衝突究竟誰是誰非、誰有理誰沒理、誰正義誰邪惡、誰文明誰野蠻……説白了只是些細枝末節，而非問題的核心。這場持續至今超過了大半個世紀的衝突，以我們人類短暫的壽命來看，固然會覺得很漫長，但歸根結底這不過是延續了兩千多年的宗教戰爭的一個小章節而已。然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這兩千多年來人類之間無數紛爭的根源，正是猶太祖先發明的信仰“唯一真神”的亞伯拉罕一神教。

説到這裏，我的立場其實很清晰了——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我哪個都不支持，在我看來****他們之間的互相仇殺屬於一神教的內部矛盾，是真正意義上的兄弟鬩牆手足相殘；不過從感情上來講我同情他們的人民，一神教是人類文明發展至今最大的頑疾，那些身陷戰火中的人民正是一神教的受害者，這次的巴以衝突再次暴露了建立在“一神教”框架下的西方文明的固有缺陷。

關於一神教的起源和發展歷程，我之前在《開局一個神，故事全靠編——起底世界三大文化圈》、《現代社會是否還需要宗教？》、《作為造物主的“唯一真神”究竟是誰造的呢？》這三篇文章裏都從不同的角度寫過，這裏就不再重複展開了。如果你看完這篇文章後，無法認同我對一神教的觀點，務必先讀一下以上三篇文章，這三篇文章基本上把一神教的底層邏輯扒得很清楚了。

嚴格來説，世界上以亞伯拉罕（Abraham，阿拉伯語中稱作“易卜拉欣”）為先知、崇拜“唯一真神”的宗教，除了我們熟知的基督教、伊斯蘭教、猶太教及其衍生教派之外，還包括巴哈伊教（Bahai）、德魯茲教（Druze）等數個獨立教派，本文主要圍繞基督教、伊斯蘭教、猶太教這影響力最大、歷史最悠久的“三兄弟”來講。

在一神教三兄弟中，對於大部分中國人而言猶太教恐怕是最缺乏存在感的。我見過不少中國人對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各種反感，因為基督教老愛拉着人傳教，一有機會就給你宣講耶穌愛世人、教你信上帝得永生；而伊斯蘭教的極端主義聲名在外，自然也很難給不明真相的吃瓜羣眾留下好印象。然而説到猶太教，大部分人可能只會一臉懵逼，想要説三道四也説不出個所以然來，因為實在是不太瞭解這個宗教及其族羣。

猶太教絕不會拉着你傳教，完全不在乎你是不是相信他們的“唯一真神”，跟異教徒之間井水不犯河水，但你要是因此而覺得猶太教還不錯的話，那你就天真了。在一神教三兄弟裏面，猶太教才是最原教旨的那個——猶太教之所以不傳教，是因為在他們看來你根本沒有資格信他們的“唯一真神”雅威（Yahweh，即耶和華），雅威是他們猶太民族——亦即亞伯拉罕的孫子雅各的後裔——獨享的。

伊斯蘭教雖然有時候仇視異教徒，但他們不惜使用暴力手段進行排他的根本目的是要建立全部由穆斯林組成的伊斯蘭大同世界；基督教雖然像蒼蠅一樣煩人，但他們囉裏吧嗦的目的是要你皈依，讓你成為自己人——前者做“減法”，後者做“加法”，無論如何你只要願意信他們的“安拉”或者“上帝”，你就能成為他們的一份子、成為他們平等的兄弟姐妹。西方普世價值觀中的“平等”正是源自於“上帝/安拉麪前人人平等” 的思想——“每個人受造於上帝，人唯有在神面前平等，才能實現在人面前平等”。當然這種平等從根本上來講是有條件的，在很多情況下執行得也並不怎麼靠譜。

可你跟猶太人是絕對沒有機會平等的，猶太教是一種捆綁了族羣認同、骨認知極為狹隘的宗教。猶太教認為在整個930億光年的可觀測宇宙範圍內只有猶太民族是“唯一真神”的高貴子民——因為他們不僅是亞伯拉罕親孫子雅各的後裔（事實上亞伯拉罕的故事就是他們編造傳播出來的），還曾經在先知摩西的帶領下與“唯一真神”訂立過契約（即“舊約”）；因此他們屬於某個偉大宇宙計劃的一部分，並且掌握了宇宙的全部真理。至於你們其他人都是螻蟻，沒有資格跟他們平等；到了大審判日降臨之時，只有猶太人能得救，你們這些螻蟻統統要被毀滅……皈依猶太教的情況非常罕見，通常只會在通婚的情況下發生；然而就算你真的皈依了，在他們看來也是二等教徒。

猶太教這種偏執的教義還產生了一種很有趣的現象——猶太教裏的極端教派並非像伊斯蘭教那樣訴諸暴力，而是徹底躺平。

猶太教中最為極端保守的原教旨主義教派叫做哈瑞迪教派（Haredit），大家看到的那種身穿黑衣黑帽、蓄有鬍鬚以及螺旋狀鬢角的猶太人就屬於哈瑞迪教派，主要分佈在以色列和美國。哈瑞迪派認為自己的信仰和律法直接傳承自摩西，拒絕任何改革，生活中的一切事情都必須符合猶太律法規定的傳統主張和儀式。為了恪守古老的教義，他們比最保守的穆斯林還要保守——禁止與異性異教徒交談（有時甚至不跟異教徒交談），禁止看電視、電影，禁止接觸網絡，禁止已婚女性露出小腿、手肘和鎖骨，禁止採用任何節育措施，因而往往會生一大堆娃……有相當一部分哈瑞迪教派男性一輩子只幹一件事——研讀猶太經典。

▲哈瑞迪教派男子

沒想到由於這種對教義的極端虔信，使他們反而能夠佛系地躺平。二十世紀初猶太復國主義興盛之時，猶太人羣體要求在以色列重建家園，然而有一部分哈瑞迪教徒卻對此表示反對，因為他們深信有一天救世主彌賽亞會降臨並幫助他們，任何干涉歷史進程的舉動都是違背猶太教律法的。甚至於他們都不追究納粹對猶太人的大屠殺，因為他們堅信審判日降臨之時，所有死者都會被複活。

我不得不説，哈瑞迪教派在真正意義上做到了“知行合一”，把認知和行為高度統一了起來。不像那些伊斯蘭極端教派，一方面鼓吹為“聖戰”犧牲能夠進入天國獲得72個處女，一方面卻又咬牙切齒要為那些已經進入天國享用處女的“聖戰士”復仇——其邏輯根本無法自洽。

然而哈瑞迪教派這種“篤定”心態的背後，是一種極端的傲慢——老子根本就不屑與你們這些螻蟻爭一日之長短，異教徒的結局早已註定，到了大審判日整個宇宙只有我們猶太民族才能夠得到“唯一真神”的拯救。

是不是聽着挺瘮人的？這種反宇宙的教義要是擱在現在哪個新興宗教，絕對是異端邪説好吧！而事實上，在歷史上大部分時候，猶太教也確實被視為異端邪説……誰****能想到正是這個“唯一真神”的設定，最後把半個地球的人類帶上了一條自相殘殺的不歸路。

“唯一真神”的設定可以説是人類歷史上最糟糕的發明，其出現絕非文明發展的必然，中華文明、印度文明都不曾發展出這一設定。“一神崇拜”這一排他性設定之所以會出現，追根溯源是因為公元前6世紀猶太人被巴比倫帝國征服，被迫流亡巴比倫，在成為亡國奴之後受盡屈辱心態炸裂。

這羣流亡的猶太人當時跟他們崇拜的邪神雅威簽了個相互利用的魔鬼賣身契，這個賣身契大家都聽過，叫做“十誡”。“十誡”的核心內容説白了就是——你雅威神幫我弄死我的敵人，我尊你為唯一真神，把那些“偽神”的神像都砸掉。在當時普遍多神崇拜的時代背景下，剷除對方的“神”相當於根除了對方統治者的合法性，可以從肉體和精神上對敵人進行雙重打擊；換成咱們中國人能夠理解的概念，相當於不僅要殺了你的人，還要挖了你的祖墳……因此猶太教在當時普遍多神崇拜的社會環境裏就特別招人恨。

關於雅威的起源眾説紛紜，學界的相對能夠達成共識的觀點認為，這個雅威神最早是黎凡特南部地區一個傳奇的戰士，後來被崇拜和神化，被奉為風暴和戰士之神，能夠把天上的星星組成他的軍隊，對抗以色列的敵人，就跟咱們關二爺被封神的套路差不多。雅威在舊約裏面其實是個特別缺德的神，比方説因為埃及人不信祂，於是就降下“十災”搞得生靈塗炭，是不是跟“慈愛的天父”形象相去甚遠？反正吧，流亡的猶太人那時候將對雅威的“獨神崇拜”（承認其他的神，但只崇拜雅威）改為了“一神崇拜”，意淫雅威有一天降下救世主“彌賽亞”幫他們消滅敵人復興國家，並通過否定其他民族崇拜的神祇，來詛咒除他們自己之外的全人類。（詳見《開局一個神，故事全靠編——起底世界三大文化圈》、《高加索列國志（七）“絕境長城”大高加索》）

而基督教的創始人耶穌同志其實是一位猶太宗教改革家，可能他自己也看不慣猶太教這種邪門的設定，於是宣佈“唯一真神”不是猶太人專屬的，他已經代表全世界人民重新跟“唯一真神”訂立了新的契約（即“新約”）——只要你願意追隨耶穌相信上帝，不管什麼人都能既往不咎，保管你在大審判日降臨的時候得救。基督教的改革突破了種族限制，使之成為了一種普世宗教，將排他性從“所有外族”縮小到了“所有異教徒”。隨着羅馬帝國的征服與擴張，“唯一真神”設定由於其至高無上的特性受到了羅馬皇帝的青睞，具有普世性的基督教成為了羅馬帝國的國教，用於確立皇權的合法性。

▲宗教改革家耶穌

獲得了普世性且有了政權撐腰之後，一神教的擴張性和武力值頓時倍增。因為一神教自認掌握宇宙全部真理，迫不及待地想要所有人都相信他們相信的事情。猶太教的排他性設定只不過是**“不信唯一真神的人在審判日會死”，基督教以及後來的伊斯蘭教由於跟政治相綁定，其排他性演變成了“不信唯一真神的人現在就得死”**……

打那之後一神教內部、一神教與其他宗教之間的宗教戰爭、宗教迫害便史不絕書，直接或者間接因為“一神崇拜”這種排他性而死的人，其數量恐怕數以億計。有理由相信，一神教有可能是人類歷史最主要的一個非自然死亡的原因，如今大部分的戰爭和恐怖襲擊都跟一神教有關，是當今世界暴力最主要的源頭。我曾去過黎巴嫩、伊朗、大高加索、克什米爾地區，並深入研究了當地的歷史和現狀。這些戰事頻仍的地區，衝突的根源無一例外都是因為當地複雜的教派關係，而那些熱衷暴力的教派無一例外都是從“一神崇拜”衍生出來的。

有人可能會覺得，現在基督教和猶太教看起來好像挺和平的啊，這些宗教衝突關他們什麼事呢？

歷史上反猶反得最兇的就是基督教，基督教認為是猶太人背叛了耶穌，才導致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屬於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羅馬帝國之後的歐洲十字軍、乃至近現代的沙俄帝國，都在基督教的大旗下大肆迫害過猶太人；甚至連進行宗教改革的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 1483-1546）都曾批判過猶太人，這些批判後來被納粹所利用。經歷了二戰期間納粹對猶太民族慘絕人寰的種族滅絕之後，猶太人的處境和地位受到了空前關注，本着“矯枉必須過正”的原則，整個世界範圍內都把“禁止反猶”當作了一種政治正確，比方説像我這篇文章要是在美國發表的話恐怕是會收到律師函的。同時隨着與政治權利的解綁，基督教本身也變得越來越温和、世俗化，不再糾結於教義上的衝突，也不再強迫猶太人皈依，漸漸與猶太教和解。

基督教是一神教三兄弟裏面“寫保護”程度最低的，因此能夠與時俱進修改自己的教義乃至立場，但猶太教和伊斯蘭教可就不是這樣了，這兩個教都是死心眼兒的原著黨，分別忠於希伯來聖經和古蘭經。猶太教面對基督教的和解意願，大部分猶太學者認為——跟基督教合作可以，彼此之間平等尊重也可以，但拒絕與基督教進行“神學對話”——説白了還是瞧不上基督教。

穆罕默德在建立伊斯蘭教之初，其實跟猶太人關係還不錯，畢竟他的一整套理論和故事都是從猶太人那裏偷來的。伊斯蘭教的核心價值觀、結構乃至理論全都源自猶太教——諸如禁止偶像崇拜、不吃豬肉、行割禮、一夫多妻等，只不過穆罕默德將其重新演繹了一遍，並給自己加上了“封印先知”的設定，對教義進行了“寫保護”。（詳見《伊斯蘭教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然而隨着伊斯蘭教勢力擴張到麥地那之後，穆斯林跟當地的猶太人發生了衝突，驅逐屠殺了好幾個猶太部族，因此伊斯蘭教的《布哈里聖訓實錄》和《穆斯林聖訓實錄》可以找到不少反猶的言論。聖訓對於穆斯林來講是非常重要的行為準則，這些言論後來被一些穆斯林當作了反猶的依據——比方説哈馬斯的憲章裏就引用了反猶的聖訓。就算沒有聖訓，伊斯蘭原教旨主義也容不下異教徒，伊比利亞和北非的猶太人一度面臨着“要麼皈依要麼滅亡”的生死抉擇。1948年猶太人在黎凡特地區重建以色列，那簡直是捅了阿拉伯世界的馬蜂窩，某些伊斯蘭教派從此接過了反猶的大棒，繼續着納粹未竟的“事業”。

所以吧，巴以衝突説白了其實是一對被“寫保護”的一神教兄弟在現代國際舞台上衝突的延續——這是一個千年無解的死局，過去沒有解決，眼下也不可能解決。在可預見的未來，就算以色列能徹底消滅哈馬斯，將來也會有哈狗斯、哈牛斯前赴後繼——以色列人生活在穆斯林的包圍圈當中，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而在不可預見的未來，甚至都沒有辦法保證猶太人將來會不會再遭遇一次大規模的屠殺、再一次失去他們的國家……因為猶太人實在太死心眼兒了，他們壓根兒沒有打算改革猶太教以適應新的時代，以色列是一個比許多伊斯蘭國家更保守更反現代的宗教國家，如今只不過是一個更為世俗的新時代暫時包容了他們。

正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猶太人在歷史上長期遭受迫害並非無緣無故，一個巴掌拍不響。有很多人認為猶太人被迫害是因為他們太會掙錢遭人嫉妒，這種説法其實有些片面，倒因為果。猶太人重視教育、擅於經商難道不是迫不得已嗎？對於一個失去了國家和土地的族羣而言，沒有條件搞農業生產，那就只好讀書經商搞資本主義了；另一個類似的族羣是四處流浪的吉普賽人（即羅姆人），他們選擇的謀生之道是坑蒙拐騙（占卜、歌舞）。而猶太人一開始之所以會被亡國被歧視，跟他們招人恨的“一神崇拜”不無關係……追根溯源，這個民族的命運，在猶太祖先打開“一神崇拜”這個潘多拉魔盒的時候就註定了。但換一個角度來考慮，他們能夠保持自己的身份認同也是“一神崇拜”的功勞——歷史上被亡國從而湮滅消失的民族恐怕不計其數，猶太人是唯一一個能在亡國兩千多年後重新建國的，而且還讓“唯一真神”的設定同化了半個地球。

當今世界有55%的人口是一神教的信徒——誰能想到兩千多前黎凡特地區的某種小眾的異端邪説居然會長成如此的龐然大物，以至於成為了人類文明最深重的頑疾。在長達兩千年的歷史中，一神教不僅掌握了西方文明道德體系的話語權，同時也成為了無知、迫害和暴力的根源。

有人可能會説，現代的西方文明不就是由基督教國家建立起來的嗎？——事實上基督教文明得以後來居上恰恰是因為在16世紀進行了宗教改革，打破了基督教的思想禁錮。然而現代西方文明得以建立起來的大框架，卻始終令我感到憂慮。

眾所周知，現代西方文明的價值觀基於自由和平等，這兩種思想均脱胎於基督教。基督新教認為人並不存在所謂的“宿命”和“註定”，上帝將自己的特徵賦予了祂創造的人，因此人擁有自由意志，選擇犯罪或者得到救贖都是自己可以決定的。而“平等”概念最著名的提倡者則是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 Jr.），他引用了《新約·迦拉達書》中的一段話——“不分猶太人、希臘人、奴隸、自由人、男性、女性，因為你們在基督耶穌裏都成為一了”——來反對當時美國的種族隔離制度。在此之前其實大多數人都覺得男人與女人、黑人與白人之間的不平等，是很理所當然的。

▲馬丁·路德·金髮表演説《我有一個夢想》

你要仔細一琢磨，就會發現基於一神教框架下推導出來的“自由”和“平等”其實都很不靠譜。當初説白了是在“用魔法打敗魔法”——通過重新引用或解釋教義，從而讓基督徒們接受了這些價值觀。退一步講，現代文明社會的道德觀、價值觀，需要藉由千年前的宗教經典來主導和確認，難道不是一件很狹隘可怕的事情？

**宗教教義這玩意兒本身就相當模稜兩可，不同人來解釋可能會得出完全不同的結論。**拿“自由”來説，如果説上帝真的是“全能全知”的，那麼祂一定能夠早於你知道你將要做出的選擇，那你的這種意志如何能稱得上是“自由”的呢？如果祂無法預知你的意志，那祂又如何能稱得上是全能全知？再拿“平等”來説，聖經裏説的其實是皈依了基督教之後所有人是平等的，這成為了當年美國黑人白人平權的理論基礎——可憑啥認為基督教能跟其他宗教平等呢？如果所有宗教都平等，那為啥歷任美國總統就職都要手按聖經宣誓呢？要是哪天美國出現一位手按古蘭經宣誓的總統，我才相信他們是真的平等。

▲期待見到一位手按古蘭經宣誓就職的美國總統

另一方面，從底層邏輯上來講，基督教文明對自由平等的推崇，從來不是因為良心發現，而是發展資本主義的需要。因為自由平等的價值觀是人權、財產權的基礎，而人權和財產權神聖不可侵犯又是發展現代資本主義的基礎；近幾百年來資本主義的成功，反過來鞏固了自由平等的價值觀。

我絕不是在質疑自由平等，我只是覺得一神教文明下的自由平等其實是有條件的——即資本主義的絕對統治地位。儘管資本主義已經統治了世界好幾百年，但今後是否還能繼續統治下去，看起來似乎並不那麼確定；儘管基督教目前已經變得足夠世俗化，但誰敢説未來會不會出現某些原教旨主義的極端教派？文明開倒車這種事情，常有先例可循。

一方面，人類這種動物，大抵都是**“倉稟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當整個世界歌舞昇平、資本主義一片欣欣向榮時，一神教文明大可以彼此和平共處，把“自由平等”天天掛在嘴邊；可一旦當資本主義的大蛋糕不夠所有人分的時候，甚至是身處某些極端處境下不得不面臨生存抉擇的時候，“自由平等”原則很可能就會被毫不留情地拋棄。事實上，這幾年西方世界在中國的崛起壓力下，為了不惜一切代價打壓中國，其所謂的“自由平等”原則已經受到了各種侵蝕和限制。

另一方面，我不否認自由、平等、民主、人權是文明發展到某一階段所應當體現的外在特徵，也是解決現代社會發展過程中所遇到的某些問題的有效手段。然而在一神教文明的大框架下，這些手段恐怕只能將宗教、民族、種族之類的問題暫時掩蓋掉，而無法將其徹底解決——就好像麻醉藥可以暫時麻痹你的知覺，卻不能根治你的病痛。

相比之下，中華文明解決宗教民族問題的方法——儒釋道三教合一、漢滿蒙藏回五族共和，所體現的包容性是一神教文明所無法想象的。

猶太人從巴比倫時期開始就經歷過許多次流亡、奴役、迫害、屠殺——歐洲的猶太人身處基督教的大本營，日子那是相當的悲催；中東和北非的猶太人後來則落入了穆斯林手裏，也只能過着二等公民的生活。

然而有兩支的猶太人日子過得還算不錯——其中的一支是定居在印度南部喀拉拉邦一帶的柯枝猶太人（Cochin Jews），據信他們最早的源頭是所羅門王時代的水手，公元前6世紀便流亡到了南印度格朗格努爾（Kodungallur或Cranganore）這個地方，後來又有許多被歐洲驅逐的猶太人來到這裏加入了他們。由於多神崇拜的印度教完全不存在反猶主義，印度猶太人在當地蓬勃發展，在整個印度總人口一度多達2萬到5萬人，蓋了許多猶太會堂。以色列建國後這些柯枝猶太人幾乎全部移民到了以色列，不過印度其他地方依然保留有猶太社區。

▲到印度南部朝聖的猶太人

▲藍圈為柯枝猶太人生活的範圍

▲印度的猶太教拉比和他的太太

另一支則是河南的開封猶太人，據考證這些猶太人的祖先可能來自東歐大草原的可薩汗國（Khazars），途徑印度和緬北來到中原，曾向宋朝天子進貢西洋布。當時的天子龍顏大悦，下詔表示不但允許這羣猶太人在開封定居，而且可以繼續信奉自己的信仰。這羣四海為家的猶太人喜出望外，於是從此在開封落地生根。

這些猶太人自稱**“一賜樂業”教徒，此稱號相傳是由金世宗所賜，可能是“以色列”的音譯。彼時中國老百姓既不知道“猶太”也不知道“以色列”，只知道這些人宰殺牛羊時有剔除腳筋的習慣（這一習俗是對祖先的紀念，源於猶太人祖先雅各與天使角力時大腿扭傷），於是管他們叫“挑筋教”**。在華夏中原這片各民族文化高度融合的土地上，開封猶太人得以安居樂業，沒有遭到過任何歧視，有很多人通過參加科舉考試獲得了功名，這些都是有史可查的。這羣孤懸海外的開封猶太人將自己的猶太教信仰傳承了至少七百年，明代重建開封猶太會堂的時候曾立了一座石碑，碑文開篇如下：“夫一賜樂業立教祖師阿無羅漢，乃盤古阿耽十九代孫也。自開闢天地，祖師相傳授受，不塑於形像，不詔於神鬼，不信於邪術……教道相傳，授受有自來矣。出自天竺，奉命而來……進貢西洋布於宋，帝曰：歸我中夏，遵守祖風，留遺汴梁。”

文中的**“阿無羅漢”即為亞伯拉罕，而“阿耽”**則是一神教神話伊甸園中的亞當，這段碑文毫無爭議地揭示了他們閃米特人後裔的身份。開封猶太人在將近千年的時間裏，與其他華夏子民一起經歷了改朝換代的繁華與動盪，在沒有受到任何強迫的情況下，漸漸被儒家文化所同化，改姓了各種漢姓，與漢族通婚，無論是體貌、語言、習俗都與漢族別無二致。最後一個開封猶太社區的拉比（Rabbi，猶太教神職人員）於1850年去世，從那時起就再也沒有開封猶太人能夠讀寫希伯來語了，於是猶太人的自我身份認同就此終結。

▲記載開封猶太人歷史的明代碑文

▲清末的開封猶太人

▲明代用希伯來語和漢字對照寫成的開封猶太人名冊

如今的開封猶太人還剩66户，基本上已經完全被漢族同化，放棄了猶太教信仰，跟漢人一樣吃豬肉，食物方面的禁忌無人遵守，割禮亦無人知曉；所有的開封猶太人後裔都對猶太教教義一無所知，大部分人分不清摩西和耶穌的區別；沒人有過猶太傳統節日，卻都過春節、清明、端午、中秋……唯一有一家石姓的開封猶太人還算保留了一些猶太文化習俗——吃肉時候會挑去動物的腳筋，春節時會按照猶太逾越節的禮制用雞血塗抹門楣並用羊肉祭祖，還要求子孫尊奉十誡中的一些戒律……然而他們並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

根據一些遺留的習俗以及外貌來推斷，除了開封之外，中國杭州、廣州、北京、寧夏、泉州、洛陽、西安等多地在歷史上都曾有猶太人社區的存在，但這些猶太人無一例外地被中華文明徹底同化，完全融入進了中華民族，和平地實現了身份認同的轉換。

我一直覺得，時間能夠解決很多問題。尤其是身份認同的轉變，只有時間能夠解決——一代人、兩代人不夠，那就五代人、十代人、二十代人……中華民族正是這樣靠時間慢慢熔鑄在一起的。儘管“多元文化”的概念聽起來很美好，但這一概念往往掩蓋了不同文化之間的衝突和矛盾；從長遠來看，對各民族各宗教進行身份認同的整合，才是最符合所有族羣共同利益的。這正是海納百川的古代中華文明格外擅長的，我相信許多外族在融入中華之初，也曾有過許多齟齬，然而時間終究會抹平一切。

但時間解決不了“唯一真神”這一排他性設定所導致的內部紛爭，一神教的排他性決定了猶太人的雅威、基督徒的耶和華、穆斯林的安拉之間絕對無法妥協、共存，只可能永無休止地對抗下去。然而諷刺的是，歷史上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對猶太人的每一次攻擊和迫害，都是在提醒猶太人不能忘記自己的身份，反而加強了其自我身份認同——猶太復國主義之所以會產生的歷史背景，正是由於猶太人在歐洲遭受了太多的歧視和迫害，使得他們迫切需要一塊自己的土地，在這片土地上不必過着擔驚受怕的生活。

同理，這一輪的巴以衝突除了加劇猶太人和穆斯林在中東地區的矛盾之外，對於解決問題不會有任何幫助——以色列報復了巴勒斯坦，巴勒斯坦的穆斯林兄弟們又來報復以色列……冤冤相報只會讓彼此之間的仇恨更深，同時也讓他們對自己的宗教身份認同變得更深。

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用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我並不反對宗教的存在，也不反對人們用超自然力量去解釋一些事情，但我反對兩件事——第一，我反對把宗教裝扮成科學；第二，我反對以宗教之名劃分族羣排除異己。

許多人能夠相信同一個故事，是人類之所以能夠團結起來發展出偉大文明的關鍵；僅僅因為別人不相信自己相信的故事就要在肉體和精神上消滅對方的這種尿性，卻也是人類文明最大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