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牌了，我就是於和偉的摯友_風聞

先替老盆友説一句，這篇沒收任何人的錢，純粹因為看完內心感慨。

有請職業、心境和馬寅波突然共情的@錢德勒。

文壇一個匪夷所思的“秘聞”。

在單為一人而開的考場裏，16歲少年韓寒憑藉一篇奇文《杯中窺人》博得滿堂彩，他寫人生（性）是一個投入水中的紙團，慢慢吸收水分，有過掙扎，有過上浮，但最終還是吸飽了，向下沉落，直至沉入杯底，再無舒展的機會。

南宋《三字經》有“人之初，性本善”，説明人剛出生好比這團乾布，可以嚴謹地律己；接觸社會這水，哪怕是清水，也會不由自主如含羞草葉，本來的嚴謹也會慢慢被舒展開，漸漸被浸潤透。思想便向列子靠近。

最後，韓寒在1999年的新概念作文大賽裏聲名鵲起，從此走上天才作家的道路……

後面的故事大家估計都有耳聞，扒拉一下互聯網也能看到有他成名作《三重門》的爭議。

之所以會聊到這樁文壇捕風捉影的八卦，是因為今天要聊的新片，《二手傑作》。

看預告，刺激。

韓少早就封筆不寫玩賽車，還拍了五部電影（《飛馳人生2》待映），怎麼説也是電影圈中人。

監製甯浩、新人導演王子昭就這麼不給面子，直接玩梗啊？

新片刷完，我大膽猜測韓少不但不會介意，搞不好還會被電影故事感動得稀里嘩啦。

表面上看它要創飛嚴肅文學與網絡文學交手並敗北的文化現象，順便嘲諷熱搜的遊戲規則、網暴等時代症候。

但主線，卻鋪開一個父親，一個老派知識分子如何在痛苦中涅槃，在死寂中和解。

於和偉飾演的馬寅波，中年失意，投稿半生，歸來仍是新人。

沒了《堅如磐石》黎志田的陰沉，把曹操的狷狂和劉備的憋屈集於一身，絲滑切換，看得過癮。

某種程度，曹操、劉備又何嘗不是中國中年男人兩幅戲劇化面相。

（回看英文標題，World’s Greatest Dad，世界上最偉大的父親。百感交集，不好意思自爆，看片時有兩處還偷偷抹了點眼淚，入戲了。）

也不怪我聯想，監製和導演影射韓寒陳芝麻爛穀子傳聞，因為故事太過於神似。

電影改編自一部好萊塢喜劇，已故喜劇巨匠羅賓.威廉姆斯2009年的同名電影《世界上最偉大的父親》。

某一重點高中，有一對廢柴父子，父親馬寅波是語文老師，渴望成為文史留名的暢銷作家，多年筆耕不輟，卻被出版社當廢紙屢次退還。

他的兒子馬墨（郭麒麟 飾）被他拖關係進了學校，可是呢，渾渾噩噩，連讀兩次高一，一度還被老師懷疑是不是輕度智障。

馬墨沒心思學習，唯一的樂趣就是蹲班花，拿手機偷拍——

在這裏還真的埋了一個韓寒梗，被發現後，班花揶揄他：喜歡就會放肆，但愛是剋制。

請剋制。

本來人家是婉拒。

這傻小子恍然大悟誤，你是説要我愛你嗎？

這句出處不用我多説吧。

金句第一版出現在韓寒導演處女作《後會無期》，又有變體出現在《四海》主題MV

於是馬墨變本加厲，爬女生宿舍，隔窗偷拍班花穿睡衣抹指甲油，一個激動就摔下來，後腦勺着地成植物人……

原版更重口味，這個“好大兒”是看《花花公子》自瀆中飛昇的，並且再也沒有醒來過。

國產版尺度變小，不過電影裏還是出現了境外雜誌，雖然不是他的。

反正，兒子倒下了，一時半會醒不過來，學校面對輿情危機總要給説法吧。

差一點，馬墨就要被定性為“臭流氓”，情急之下，馬寅波給出“自殺”的版本。

為什麼要死？

就像王國維、老舍，身懷不被俗世所容的高潔、純粹，猛獸獨行，哪怕為理想血肉模糊。

嗯。

馬墨的遺書還有遺作被放到了互聯網，具體而言就是豆瓣組，一下子爆了。

這是不世出的天才作家啊。

勢利眼的出版社聞風而動，找到馬寅波，希望能夠授權出版，名字想好了，就是《少年的你去哪了》。

出版社老編輯説，這有點薄啊，怕是撐不起一本啊。

老闆説，現代文學現代文學，字大行稀，句號也可以是一行啊。

哈哈，感覺又有不少真實的作者和作品被內涵了。

馬寅波看不下去，説我回家再扒拉扒拉，馬墨一直寫，三歲就能背詩歌，四歲著文，肯定還有。

是的。

答案呼之欲出，兒子“死”了，父親代子出書，書稿其實都是自己被出版社退回的“廢紙”。

於是，一個生死扣誕生了。

兒子“死”了。

才華卻讓他活在瘋狂的粉絲心中，代表着理想主義在流量時代的瀲灩浮光。

也成功打撈起，早就“死”在日常庸碌裏的父親。

被領導、學生、老丈人甚至老婆瞧不上，藍色小藥丸也沒法復活他的武器。

上演了一出老爹代發少兒狂。

馬墨的渾噩、荒唐被一筆勾銷，被學校（包括曾經的班花）、網友當神崇拜。

馬寅波的平庸、窩囊也被忽略不計，一百萬銷量讓他可以帶着兒子的名字登上年度人物領獎台上，徐崢、甯浩親自頒獎。

本來故事講到這，還是很標準的改編戲劇，好笑是好笑，套路味還是重。

最顛覆的來了，頒獎禮現場的連線環節裏，班花像王子吻白雪公主，馬墨居然醒了！

這個天才少年的彌天大謊怎麼圓呢？

p.s.以下內容涉及劇透，還沒看的請謹慎下滑

當然是文壇父子兵“撕”起來了。

當兒子的，決定“封筆”——這筆啥時候開過啊？

當老子的，決定要尬贏兒子，拿出半輩子積蓄出書，書名《歸來仍是少年》，結果悽風苦雨的發佈會無人問津。

韓寒那一年看到的水杯，裏面的紙團，就是馬寅波的一生。

他真的熱愛寫作，在碼字時，他把鍵盤敲得飛，男子氣概肆意飛揚。

妻子潘東妮（倪虹潔 飾）吐槽他為面子而活，一句話點破他生理和心理的困境。

馬墨有自己的生活

你別拉着我兒子給你當藥

兒子馬墨是他拿不出手又不得不拿出手的面子，虛榮心裏裹挾着壯志未酬的悲愴，這些情緒又被套在父愛裏。

可能他也分不清，到底是愛自己還是愛兒子。

曾經帶兒子做智商測試，礙於面子搶先一步自己代測，其實妻子偷偷又測了一遍，結果是兒子比父親聰明，妻子一度埋了離婚的怨念；為了讓自己的“歸來”成為暢銷榜單冠軍，不惜違規刷水軍……

他越想證明自己，動作就越變形，離那個恃才傲物、有風骨的“我”就越遠，反而越市儈油膩。

演員於和偉淋漓盡致地展現了“變形記”的全過程。

第一場讓我有些眼濕的戲，是被警察以破壞市場秩序抓現行後，惱羞成怒的馬寅波，像末路瘋漢開着小皮卡衝進學校，拉着馬墨，逼兒子否認出書。

結果，卻被他曾經親口撒下的謊打臉。

他百口莫辯，學生羣起嘲諷，斯文掃地。

這一刻，我想到了《霸王別姬》。

被圍攻倒算的“虞姬”，是戲霸，戲瘋子。

這一刻，在沒有了文人所謂的尊嚴之後，馬寅波珍視的師長身份，也蕩然無存。

他輸了，輸得底褲都岌岌可危。

他跑到出版社的樓頂，他是要真跳啊。

無意中撞見一個被出版社消費的瑪麗蘇系女作家，因為陪酒女的身份而不堪網暴要跳樓。

為人師表是本能，他又死命攔住，摁住姑娘，讓她坐下來。

這一次，我就不吐槽“好為人師”了。

他對姑娘説，也對自己説，人為誰而活，為身份而活苦不堪言，一定要學會跟自己和解。

唏噓啊。

這堂課過後，他能跟自己和解嗎？

或者説，死就能和解嗎？

我反而覺得，但凡電影拍到這兒，後面馬寅波哪怕還活着，他也是“死”的。

故事講到這，已經是無可奈何的圓滿。

就像餘華所説，只要能發表，我可以從頭到尾都給你改光明瞭。

結尾字幕裏兢兢業業上課，依然筆耕不輟的馬老師，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可能嗎？

倒是馬墨，又讀了一次高一，再讀兩年最終憑藉“偷拍”的積累考入電影學院導演系，是導演無傷大雅的自嘲。

説《二手傑作》是多麼牛掰的喜劇電影，倒也不必。

正如它的片名“二手”。

這是一部站在很多暢銷、經典喜劇作品肩膀上的淘氣鬼。

它的好，是吐槽犀利、態度鬆弛，否則也不會讓人那麼快秒懂文壇秘事，以及看破不説破的榜單真相。

演員於和偉憑藉極強的信念感，可能演了一個他之前並未接觸過的角色，複合父親、失意者以及酸文人等諸多人格，誇張的表情動作又不能讓人覺得油膩倒胃口，這裏的分寸確實難拿捏。

為此，於和偉大概是發明了偏分頭的演法，如何讓它有情緒，激動、尷尬、痛苦、決絕……

電影在他的演繹下，從“父子主題”悄悄地滑入“中年危機”命題，並且精準地鎖定了，碼字男人這個族羣。

所以，我大概因此有些共鳴吧，慚愧慚愧。

電影的缺點不是沒有，於和偉太強就襯得演兒子的太傻，太工具人。

整個故事對於出版業的表現當然也有些懸浮，想當然……

如果真讓韓少、安妮寶貝甚至馬伯庸等人看了，那還不得搖頭。

總之，“二手傑作”的片名太諷刺，像極了當下的一則寓言。

一手的情感無所安處，薄脆如紙。

二手的只要臉皮夠厚、腰桿挺直，説不定也能殺出一條血路。

殺着殺着，興許還真滲出了點真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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