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彈幕第一人的“賭徒”人生：上市、賭博、敗完246億_風聞

文｜王嶄

編輯｜斯問

鬥魚失聯的CEO，終於有了消息。

11月21日，鬥魚官網表示，公司於2023年11月20日獲悉，CEO陳少傑於2023年11月16日左右被成都警方逮捕。11月22日，成都都江堰公安發出微博，表示“陳某傑（男，39歲）涉嫌開設賭場罪。目前，陳某傑已被依法執行逮捕。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今年39歲的陳少傑，相比於早年低調了不少。曾經他算是一位“接地氣”的CEO，在鬥魚直播註冊了賬號“飛機舒克233”，時不時出現在各大主播的直播間裏打賞互動，和水友（鬥魚對觀眾的稱呼）插科打諢，被大家調侃為“小陳”。但近些年，陳少傑幾乎沒有在社交平台和公共場合現身，最近一次出現，還是8月14日的鬥魚2023年第二季度業績電話會上，隨之而來的就是失聯和被捕的消息。

作為連續創業者，陳少傑曾是逆襲的典範。

一位沉迷網絡的網癮少年帶着鬥魚從“千播大戰”中跑出，並在納斯達克敲鐘上市，搖身一變成為身價25億元人民幣的CEO。但伴隨鬥魚上市的，還有盈利不佳、流量流失、頭部主播跳槽等情況，接連不斷的色情擦邊、平台涉賭等負面新聞更是讓這條好鬥的魚“斷尾”，再難力爭上游，四年間市值下跌246.3億元人民幣，較上市首日的市值跌去92.3%。

從曾經鋒芒畢露的逆襲傳奇人物，到如今被警方逮捕的嫌疑人，陳少傑的創業歷程，離不開一個“賭”字。

輟學創業的逆襲者

1984年出生的陳少傑，和眾多名校畢業的互聯網大佬不太一樣。

小學五年級，陳少傑就迷上了網絡，學生時代常在網吧“包夜”通宵，大一選擇輟學創業。在早年的一場鬥魚直播中，陳少傑直言，“我就是高中文憑，大學讀了一年就退了”，因為“學校不是很出名，水平也不高”。他還對標三國時期的“劉關張”，表示出身並不是最重要的，“隨着各自的成長，他們都成了最牛的將領”。

輟學後的陳少傑憑藉對遊戲的理解，在武漢找了一份與遊戲有關的工作，並在此期間認識了之後的創業夥伴，擅長技術的張文明。

2006年，陳少傑和張文明共同開發出“掌門人”遊戲對戰平台，僅一年時間就吸引了超過450萬註冊用户。這個項目很快被盛大網絡收購，陳少傑隨即出任盛大邊鋒武漢公司的總經理一職。

2010年，還在邊鋒任職的陳少傑與頂頭上司潘恩林一起買下了A站（ACFUN），並且做了兩件事：一是模仿日本的二次元網站niconico動畫，在A站引進了彈幕文化，二是在A站成立“生放送（日語現場直播的意思）”板塊，專注遊戲直播。

“生放送”板塊即是鬥魚的雛形，可以説，鬥魚前期的用户基本都是從A站用户導入的。

這是一場“賭”。當時國內盛行的還是秀場直播，女主播在直播間唱歌跳舞是主流，不少人都覺得遊戲直播沒市場，大家更喜歡打遊戲，而不是看別人打遊戲，陳少傑賭的就是遊戲直播的市場。

這一次，陳少傑“賭”對了。

2013年底4G牌照下發，智能手機快速發展與普及，與之同時發生的還有遊戲業，電視遊戲禁令的解除。頁遊、網遊和手機端遊戲快速發展，專注遊戲直播的“生放送”板塊很快就獲得了眾多遊戲愛好者的歡心。

2014年，美國網絡遊戲直播平台Twitch流量超越Facebook、亞馬遜等平台，隨後被亞馬遜以9.7億美元的價格收購，遊戲直播的商業價值被資本市場看到。同年，陳少傑將“生放送”板塊從A站分離，正式更名為鬥魚。

關於這個名字，陳少傑和鬥魚的另一位創始人張文明都坦陳過，“鬥魚”是泰國的一種魚類，這種魚兇狠、好鬥，兩條雄魚相遇就會來一場決鬥。

但他們都沒有説的是，鬥魚早期被人類飼養的歷史與“賭”有關。因為鬥魚兇猛好鬥，泰國民間會在野外抓捕鬥魚，放在清水容器中纏鬥下注，一度發展成了類似鬥雞、鬥蛐蛐的賭博業。直到現在，還有人專門培養用於賭鬥娛樂的鬥魚。

20億元的“燒錢豪賭”

2014年—2016年，全國直播平台數超過了200家。

各個平台各有來頭。“紅衣教主”周鴻禕在360公司內部孵化出花椒直播，用自己的微博為平台引流；直播元老歡聚時代推出了虎牙直播，進軍遊戲直播行業；自帶流量光環的王思聰親自下場，手拿2000萬元打造了熊貓TV……

鬥魚踩上了遊戲直播的紅利期，但能在“千播大戰”中活下來，靠的是“好鬥”的基因，以及“燒錢”的戰略。

2014—2016年的眾多直播平台

搜狐科技報道中表示，“幾乎前期的鬥魚發展思路都是由陳少傑制定”。而藍媒彙報道提及，鬥魚內部人士評價陳少傑是“喜歡冒險、刀口舔血的人”，經常掛在嘴邊的是，“別人不敢搞，我就搞一搞”。

2014年，鬥魚剛正式成立不久，奧飛娛樂的董事長蔡東青就以個人名義對鬥魚進行了2000萬元的天使投資。同年，鬥魚又獲得了紅杉中國的2000萬美元A輪投資。

有了錢的陳少傑，開始了一場“豪賭”，用錢去賭鬥魚的流量、名氣以及未來。

當時，陳少傑表示，在“英雄聯盟”第二賽季天梯排行榜前100名的玩家，只要在名字前加上“鬥魚TV”前綴，他就給“改名費”，排名前100的玩家2萬元，而前10的玩家能獲得10萬元。同樣是2014年，鬥魚花幾百萬元贊助了WE、皇族和IG等電競俱樂部，成立鬥魚TV爐石電子競技俱樂部，還花1000萬簽約了LOL遊戲主播小智。

鬥魚還制訂了一個獨特的策略，給部分主播發放固定工資，只要主播滿足規定的直播時長就行。當時的遊戲主播收入並不穩定，這一策略很快吸引了大量遊戲主播進入鬥魚平台，也為鬥魚後續孵化出自己的頭部主播打下了基礎。

騰訊《稜鏡》報道中，一位知情人士表示，鬥魚天使輪的2000萬元在三個月內就燒光了，但“燒得很值”。

自媒體《左林右狸》在採訪陳少傑時，問他為什麼敢這麼花錢，陳少傑反問：“不花掉難道等着生仔？”在當時的陳少傑看來，鬥魚唯一的想法就是要快，快速融資快速花錢，趁其他家還沒明白過來的時候把市場做大。

在鬥魚重金挖主播的策略下，各大平台紛紛開始“燒錢搶人”，主播簽約費用飆升到了千萬級別，鬥魚也一度出現了欠薪危機。

轉機出現在2016年。8月15日，陳少傑發出一條朋友圈，表示鬥魚在2016年累計募資已經超過了20億元人民幣，“彈藥充足，子彈上膛。鬥魚小夥伴，槍在手，跟我走。一定要打贏這場千播大戰，fight！”

這場不計後果的“豪賭”，讓鬥魚直接成為了遊戲直播平台的代名詞，從“千播大戰”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2019年7月17日，鬥魚登陸納斯達克。敲鐘的除了陳少傑、張文明這兩位創業老夥計，還有PDD、旭旭寶寶、YYF和女流四位鬥魚“頂流”主播。

陳少傑在納斯達克，圖源：鬥魚直播平台微博

上市首日，鬥魚股價在收盤前為11.50美元/股，總市值達到了37.33億美元（約合266.92億元人民幣），擁有鬥魚14.3%股權的陳少傑身價達到了25億元，同年登上了《2019年胡潤百富榜》第1507位。

危險試探，鬥魚“斷尾”

陳少傑靠着激進冒險的“賭徒“心態，讓鬥魚在“千播大戰”中撕咬出了一條生路，但脱離野蠻生長時期後，“賭徒心態”反而阻礙了平台的發展。

《財經十一人》的報道提及，鬥魚上市前，陳少傑在一位主播的直播間發彈幕吐槽：“都只看不送禮物，白看，拿頭上市呀！”

鬥魚上市後，這依舊是縈繞在陳少傑心頭的難題：早期野蠻發展，花幾千萬互相挖頭部主播，是為了爭奪流量，但隨着“千播大戰”結束，繼續燒錢豪賭，根本無法形成商業模式的閉環，用户也可能隨着主播走向其他平台，鬥魚作為平台，對於用户的吸引力並沒有主播強。

2020年9月，共青團中央官方微博發佈了一條視頻，表示鬥魚主播“彡彡九户外”的直播間涉嫌萬人聚賭，日流水達幾百萬。隨後警方對涉事主播採取了強制措施。

2021年1月，青蜂俠Bee（中國青年網短視頻官方微博）表示，鬥魚主播“長沙鄉村敢死隊”被稱為“鬥魚最大賭場”，一年吞金1.77億元，因為一般在晚上10點開啓涉嫌聚賭的抽獎活動，還形成了公開暗號“十點經濟課”。

時代週報記者則從多個渠道獲悉，此次陳少傑被捕，可能就與旗下多個直播間涉賭有關。

2023年3月，《鳳凰網科技》報道，鬥魚直播平台疑似主動推送軟色情直播內容，為軟色情的違規行為“鬆綁”，違規行為不再影響主播收入。報道發出後的2023年5月，網信部門工作組進駐鬥魚，開展為期1個月的集中整改督導。

此前就有着自己鬥魚賬號、時常與各大主播互動的陳少傑，以及鬥魚官方，對於平台屢屢出現的問題真的毫不知情嗎？

2021年1月，曾在鬥魚直播的頭部主播錢小佳表示，鬥魚官方對於各類違規行為知情，並且還會對主播進行內部引導。《鳳凰網科技》報道中，同樣提到了錢小佳的爆料，“抽獎、涉賭平台不是不知情，但這玩意兒會讓流水成倍增長，對於平台和主播都有好處”。

圖源：鬥魚直播平台微信公眾號

這或許是陳少傑和鬥魚官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原因。

隨着直播門檻進一步降低，“全民直播”時代到來，短視頻平台成為資本新寵兒，各個平台也開始爭奪鬥魚的流量。鬥魚財報顯示，2020—2022年，鬥魚的歸母淨利潤分別為4.86億元、-5.82億元、-7542萬元。截至2023年第二季度,鬥魚MAU（月活躍用户）為5030萬，而在2020年第二季度，這個數據為1.653億。

盈利，用户留存，是鬥魚急需解決的問題。

用“鬥魚”命名平台的陳少傑，依舊抱着“別人不敢搞，我就搞一搞”的精神，但野蠻時代已經過去，直播開始走入規範化。習慣廝殺冒險的“鬥魚”，在這個需要精細化運營的時代已經不再吃香，曾和陳少傑一起在納斯達克敲鐘的旭旭寶寶，也被抖音挖走，開啓了新的直播生涯。

隨着陳少傑被捕，鬥魚平台“斷尾”。作為魚類的鬥魚，還能再生一條絢麗尾巴，但作為平台的鬥魚，已經逐漸失去鬥志，再難在時代的洪流中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