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甄選，姓“董”_風聞

文｜佘宗明

在中國，丈母孃是個神奇的物種：她們50多歲時可以左右中國樓市的房價走勢，60多歲時可以決定東方甄選的人事任命。

東方甄選本來左手右手一個慢動作，右手左手慢動作重播，“去董宇輝化”這出大戲唱得好好的，結果她們説“我不同意”，將為愛打Call的能力轉換成為愛婿打抱不平的能量，差點逼得東方甄選來了個“去東方小孫化”。

（自來）水能載董宇輝，亦能覆東方甄選。領會了丈母孃威力的俞敏洪，就表現出了覺悟。

在12月17日的中國職業教育發展論壇上，俞敏洪説：“現在董宇輝老師在網上，一上去就是同期在線幾十萬人，當你靠着這樣能力巨大的員工，來構建你的商業模式和發展的時候，你是在為員工打工。”“隨着現代社會的發展，老闆必須心甘情願的為員工打工，方向一致，就變成合夥人關係。”

簾子掀開了，立竿自見影。17日晚，羅永浩透露，據可靠消息，董宇輝得到了天價續約；也是在當晚，董宇輝的Title從“東方甄選主播”升格為了“東方甄選高級合夥人”——雖説東方甄選就沒有過阿里巴巴那樣關聯着權力中樞的合夥人制度，但成為俞敏洪的“中國新合夥人”，想象空間終歸是不小。

到了今天，董宇輝的頭銜又有了新變化：他成了新東方的董事長文化助理，兼任新東方文旅集團副總裁。

這可以算是俞敏洪給前下屬羅永浩的“回禮”：昨天羅永浩還在説“東方甄選是直播電商中，我見過的最不公平、最荒唐、最欺負壓榨年輕人的現象級公司”，今天俞敏洪就送上了“星巴克的大杯咖啡”。

經此一訌，包括東方小孫在內的更多人都該瞭解到了：東方甄選姓“董”。

 

01

歷史書裏的“庶民的勝利”，是敢教日月換新天；現實裏的“庶民的勝利”，是敢教東方甄選換CEO。

怎麼教？以人民的名義，用輿論倒逼的方式。

“一隻南美洲亞馬遜河流域熱帶雨林中的蝴蝶，偶爾扇動幾下翅膀，可以在兩週以後引起美國得克薩斯州的一場龍捲風。”這是蝴蝶效應。一羣輿論場中的蝴蝶，拼命扇動自己的翅膀，可以瞬間引起股市上的一場龍捲風，這是胡跌效應。

這場胡跌效應，讓不少人都認清了一個事實：董宇輝，已成為“人民的董宇輝”。

東方小孫起初沒看清“勢”在哪，怒斥飯圈的裹挾，然後自己被裹着下了降頭。

俞敏洪就明白多了，前後表態中，經歷了從質疑飯圈綁架到接受飯圈安排的態度轉換——相當於把額頭上的“頭鐵”二字悄悄改成了“聽勸”。

這就對了，吃的是飯圈的飯，還來砸飯圈的鍋，你眼中到底是沒有丈母孃，還是沒有高途佳品、學而思優品？

聽説樊登老師有些意不平，直指“在眾多粉絲的努力之下，東方小孫被拿下了。這絕對是被狂熱網民綁架下的一個悲劇。”

這大概也是東方甄選主播天權的想法——他不惜以成為“千夫指”的代價橫眉怒對千夫，也許是想反將網民一軍。

可對他表現很生氣的俞敏洪不會不懂，有些東西不可忤逆：你把那股勢叫做“民粹”，輿論風向跟股價走向瞬間演給你看；你把這股勢叫做“民意”，大家才會給一場名叫“東方甄選大型脱粉秀”的表演喊咔。

 

02

這兩天，俞敏洪接連為董宇輝加冕，要待遇給待遇，要頭銜給頭銜。

乍看起來，這是亡羊補牢，陳向東、羅永浩、李笑來都是“羊”，新東方內部評價體系是“牢”。

但從俞敏洪的多個表態看，這是他意識到“時代變了”後的應對措施。

許多網民將“宮心計”劇情代入到此次事件中，將問題歸結為“董宇輝PK小編身後的以東方小孫為代表的幕後實力”，將董宇輝跟東方小孫分置在正邪兩端。

更有甚者，腦補出“俞敏洪遞刀子，東方小孫捅刀子，小編跟天權拔氧氣管，未遂後俞敏洪借汝（東方小孫）腦袋一用”的故事主線。

這顯然是將戰略走向的問題給“個人矛盾”化了。此次將俞敏洪、董宇輝、東方小孫捲入其中的風波，本質上是東方甄選發展路徑內在矛盾的外顯。

歸結為董宇輝功高震主、東方小孫妒賢嫉能未必全無道理，但不及要害——俞敏洪在跟董宇輝對談時，否認了所謂的“二選一”和“老俞暗中遞刀子”之説，稱免東方小孫的CEO職務跟董宇輝無關，該決定還遭到了董宇輝的反對，之後又説自己是甩手掌櫃，對東方甄選具體事務插手不多，應該早些強勢介入，應該不假。

東方小孫跟董宇輝同框出鏡在東方甄選直播間時的那些“酸言酸語”，到底是內涵還是打趣，脱離具體語境、摘取只言片段是難以界定的。

但要是二人私交真的有網傳的那麼差，以至於到了不共戴天的境地，那董宇輝似乎也沒必要説“俞老師這樣做不合適吧，我和小孫的關係還挺好呢，能不能有其他的辦法？”以此勸阻俞敏洪揮淚斬小孫。

根子裏的問題，是俞敏洪之前對東方甄選的發展路徑規劃，仍是沿襲了新東方在線的“教育企業思維”，而非“直播公司思維”。

 

03

俞敏洪確實不存在東方小孫跟董宇輝“二選一”的問題，但存在東方甄選到底是做“另一個美ONE”還是做“做一個賣貨版得到”之間“二選一”的問題。

當下直播界有絕對影響力的超級主播，掰着指頭就能數出來：李佳琦，董宇輝，瘋狂小楊哥，辛巴家族，羅永浩算半個。

這裏面，有的是自己成立了公司（瘋狂小楊哥），有的是從公司職員變成了公司主要合夥人（李佳琦），有的是一開始就是公司合夥人（羅永浩），但沒有一個是像董宇輝這樣火了一年多還是個公司普通職員的——即便他自稱拿到了很滿意的高管級待遇，即便東方小孫曝出他的年薪酬不止幾千萬。

這反映了東方甄選之前的“傳統”：它骨子裏也許還是個在線教育公司，認為自己旗下的主播再超級，也是自己的員工，公司離開了哪個員工都照轉。給千萬薪酬，也只是激勵性的，而非制度化的。

事實上，俞敏洪此前決意將東方甄選做成電商平台的思路，也透着這股“傳統”氣息。

自董宇輝爆火後，擺在東方甄選面前的路徑不外乎三條——

一條是把東方甄選變成圍繞超級主播開展業務的帶貨型經紀公司，類似於美ONE；

一條是把東方甄選做成主打助農與文化屬性的電商平台，類似於得到得物的綜合體；

一條是邊走邊看，走中間路線，“既要，又要”，看哪個更好就側重於哪個。

業務邏輯是圍繞超級主播展開，還是將超級主播作為拓圈手段，對應的是不同商業模式下的不同物種。

第一條突出“人”，強化“董宇輝依賴”、走飯圈路線在所難免，得把頓頓、石明、yoyo等都變成董宇輝的助播團或輔助Team，整體上，勢能強，但不確定性高（超級主播退圈、塌房或過氣等都是黑天鵝）。

第二條突出“貨”，必須“去董宇輝化”，得靠泛眾化用户、得持續拓圈，大體上，增長曲線平緩，但確定性高，要是做成了，生命週期沒準能更長。弊端是，董宇輝可能出走。

第三條比較“騎牆”，會有些搖擺，但保留了多重可能。

從俞敏洪持續發力做東方甄選自營APP看，他更側重於第二條路線。

東方小孫貫徹的，也是這條路線：一方面，降低董宇輝出場時間，淡化產品包裝上的方臉頭像，另一方面，想把董宇輝自帶的流量傳導給其他主播，在弱化董宇輝IP的同時想製造出幾個“小董宇輝”來，保持均勢平衡，減少經營上的不可控性和不確定因素。

董宇輝缺席11月16日新東方30週年慶，小編在“小作文歸屬權”問題上的死磕，東方小孫對小編無關痛癢的批評，有的也許是偶然，合起來卻有着同樣的指向。

 

04

但很顯然，這次風波昭示着，俞敏洪原來給東方甄選設計的路線出問題了。

鐵打的新東方，流水的網紅老師，這在以往是奏效的。走了100個老羅，也未必能撼動新東方英語培訓在人們心中的地位。

人們認的那就是新東方這塊牌子，勝過認具體老師。

但情況在董宇輝這，轉了個折。

在直播帶貨邏輯裏，人們認的是超級主播，而不是東方甄選。

要是沒了董宇輝，東方甄選會失去核心資產。

所以不論是羅永浩的“勸離”，還是李國慶的警告，亦或是網易嚴選的挖人，都不啻為對東方甄選的提醒：

留着這麼個超級主播不好好挖潛，反而在那要“去董宇輝化”，是不是秀逗了？

劉若英老師的《後來》——“後來，終於在眼淚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要不要再多聽幾遍？

而俞敏洪經由此事明顯也懂得了這道理。

他在12月17日的論壇上總結道：東方甄選出事原因在於管理團隊思維沒有扭轉，以傳統思維來管理優秀員工，靠着友情能維持一段時間。最終造成了傳統管理模式不適應，必然要引起震盪和變動。

他還總結，“很多人還在大模大樣地當老闆，居高臨下地管理，傳統公司沒有問題，如果你是現代性公司一定有問題。”

這表明，他終於知道“董宇輝”三個字意味着什麼了。

而東方小孫們也該明白，流量從來都不是雨露均霑的，而是集三千恩寵於一身的，連董宇輝複製董宇輝都不可能，遑論東方甄選了。

讓董宇輝進管理層，“去董”跟“留董”的難題也能被靈活處理了：需要董宇輝出來撐場面時，讓他出來播；需要鍛鍊其他主播時，以董宇輝“日常管理忙”的名義也能應付丈母孃們；還能給他再開個獨立工作室和直播間。

 

05

説到底，“新時代與舊時代”的遊戲規則之爭，是這次風波的本質。

丈母孃們能直接“干預”東方甄選的人事任命，這是“新時代”輿論面向的特徵。

東方甄選得按照經紀公司玩法給董宇輝“合夥人”身份，這是“新時代”企業架構的特徵。

俞敏洪順應時代大勢，及時改弦更張，Happy Ending，皆大歡喜。

至於有人説，OpenAI內鬥，斗的是技術革命下的價值觀；東方甄選內鬥，斗的是網紅帶貨下的利益分配……自然是格局小了。

得看到，在重價值觀的地方，價值觀就是核心利益。在重利益的地方，利益就是根本價值觀。你不這樣，輿論也會逼着你這樣。

還感慨個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