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正：村超無需足協“關心”和“專業人士”點評，她需要野蠻生長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效正】

夏至，野蠻生長。

温室苗圃，眼見得小苗蔫蔫然日漸萎黃，只因根鬚已經潰爛，無法成材。田野山間，一株株小苗伸枝展葉，水好土好空氣好，勃勃生機。大自然生生不息的景觀，給予我們耐人尋味的啓示：小苗生長發育如此，足球生存發展，不亦如此嗎？

一

為了解貴州“村超”，上網查閲了不少資料，偶然讀到人民日報海外版原總編輯詹國樞的“成名作”——《少數企業“死”不了，多數企業“活”不好》（1991年），竟然啓發最大。

我“復刻”的不僅是詹老的文章開頭，更希望重提當年國企改革過程中前人的智慧和魄力——解放思想、實事求是，以此呼籲大家改變當下中國足球活得“很憋屈、很難受”的境況。

而“村超”作為一條生機勃勃的“鯰魚”，又真的像網上大家所説，是中國足球“農村包圍城市”的戰略創新？是掀起中國足球改革開放新浪潮的“鄉鎮企業”？

6月9日，鳳凰村足球隊與新中村足球隊在“村超”比賽中。圖自新華社

首先，讓我們先來了解一下什麼是“村超”。

1990年代，貴州榕江縣城河邊，一塊長滿野草的空地，時常有村民踢球。後來不知道在誰的倡議下，大家一起把坑窪填平，修剪雜草，砍樹搭門，石灰畫線。球場建好了，比賽也組織起來了。據説最熱鬧的時候，15支球隊排隊比賽，圍觀羣眾一直擠到河裏……這就是最初的榕江“村超”。

三十年後，“村超”【全名為“榕江（三寶侗寨）和美鄉村足球超級聯賽”】突然火遍全網。一時間，微博上熱搜，央視來報道，短視頻、小作文更是滿天飛——我願稱之為足球界的“淄博燒烤”。

有數據為證：5月13日以來，榕江縣累計接待遊客42萬餘人次，實現旅遊綜合收入超1.3億元。餐飲、住宿、超市等消費需求也在同步增長，僅6月9日至11日，因“超級星期六足球之夜”的帶動，榕江縣在大眾點評、美團等平台的餐飲、賓館、超市的搜索量同比增長74%。縣城整體旅遊訂單量較上週增長近一半，便利店、水果店的即時零售訂單量也環比增長50%……

“村超”火爆，自然是當地旅遊業的幸事。但流量總是伴隨着爭議，很快，圍繞“村超”話題的論戰打響——有人説，“村超”能吊打中超和國足；還有人説，“村超”改變不了什麼，“就像跳廣場舞一樣”。

在我看來，這些爭論都只是在射自己的箭、打自己的靶，與“村超”並無直接關係。球迷也好，媒體也好，足球從業者也好，他們受困於“一面是‘千方百計搞活國有企業’的強烈呼籲，一面是‘國有企業總是搞而不活’的嚴峻現實”，完全忽視了鄉鎮企業與國有企業並非二元對立，村民的“廣場舞”與楊麗萍的“孔雀舞”都有自己的舞台。

雖然“村超”和中超（國足）踢的都是足球，卻並非同一個“物種”。“村超”沒有責任和義務為中國足球培養人才，乃至替中國足球“出成績”。

按照中國足球的人才金字塔體系設計，自下而上的結構是“校園足球-青訓-業餘聯賽-職業聯賽-國家隊”。而“村超”因為“不符合資質”甚至都不在業餘聯賽之列。

中國足協下屬一級足協組織舉辦的業餘聯賽參賽球隊400支，中冠參賽球隊64支；三級職業聯賽參賽球隊分別是中乙18支、中甲16支、中超16支。按照每支球隊25人的建制來計算，總共12850名（男足）運動員——也就是説，中國有超過1萬名成年男子比“村超”的農民、快遞員、供電局職工、體育老師、個體户踢得好。按此邏輯，振興中國足球的任務，排隊也排不到“村超”。

二

羣眾體育是根，競技（職業、專業）體育是葉。長期以來中國足球的痼疾在於，瓜分利益的時候捨本逐末，追究責任的時候再次本末倒置。

“村超”的火爆讓人重新思考體育的本質——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足球之所以成為世界第一運動，正因為她從一開始到現在都是零門檻的平民運動、全民運動。曼聯由鐵路工人組建，阿森納是兵工廠的工人球隊，尤文圖斯是一羣學生軍；三代球王貝利、馬拉多納、梅西都是貧苦出身。

值得一提的是，6月15日梅西率領的世界冠軍阿根廷隊在北京工人體育場展現出來的高超技藝和謙遜姿態，完美契合了足球魅力的本質。沒有安排國足同場競技是對的，千里之外的“村超”遙相輝映——主辦方沒有讓梅西中國行和“村超”產生聯動，不能不説是一個小小的遺憾。

6月15日，阿根廷國家隊與澳大利亞國家隊在北京新工體舉行友誼賽；開場僅81秒，梅西進球

“村超”正是足球一百年前的本來模樣。中國足球跳躍式發展，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忽視了培土植根的工作，形成了大眾媒體、從業者的偏見——足球只剩下職業（以及圍繞培養職業球員的俱樂部青訓、校園足球、專業體校），民間足球、社區足球壓根就不入法眼。短暫的枝繁葉茂只是假象，僅存的碩果也淪為國企的宣傳欄、房地產商的廣告牌。以至於鄉鎮野蠻生長、羣眾自發組織的足球運動，竟被視為“異類”“不入流”。

又或者像中國足協那樣“蠢蠢欲動”。據網上爆出的一份中國足協“調研函”顯示，中國足協準備到榕江開展三個方面的調研工作：

1. 調研“村超”的基本情況，瞭解創新的做法與有益經驗，以及有關工作需求、問題與建議等；

2. 調研瞭解賽事關於帶動當地經濟社會發展等方面的成果與經驗；特別是助力鄉村振興的有關工作成果與經驗，以及對足協社會責任工作的建議；

3. 調研基層足協的建設情況。

這自然又引發網上罵聲一片。假如中國足協真的如此高調行事，很難不讓人懷疑這一種典型的形式主義和官僚主義的“表面文章”。最終的結果，無非就是迫使貴州省市兩級足協疲於彙報材料和接待工作。懂的都懂。

三

“村超”不需要中國足協的關心和指導，也不需要“專業人士”的批評指摘和“痛心疾首”，她需要的是空間和自由，野蠻生長。

“村超”並不孤獨。

與榕江相鄰的台江縣，“村BA”（“美麗鄉村”籃球聯賽）也引燃全網。徐州沛縣“村界杯”年初也曾吸引了人民日報和央視新聞的關注——人民日報在官微上發佈的“村界杯”視頻播放量短時間內攀升到280多萬次……新華社發文稱——“村”字頭體育賽事正在中國多地山鄉掀起滾滾熱浪。

在熱浪背後，我們需要理性、冷靜地認識到中國民間體育（羣眾體育）的根基依然薄弱，不求呵護，但求放手——無論是昂貴的讚美，還是惡毒的抨擊，抑或善意的規訓、收編。

在茫茫多的材料中，我得到一個關於“村超”的瑰麗解讀——“經過上百萬年的部落生活，部落屬性已經根植在人類的基因裏，現代社會中喚醒它，需要足球這把鑰匙。這是因為足球是最接近狩獵的運動，足球中的對抗、團隊協作、射門這個關鍵儀式性動作（以及射門時最大力量的釋放）都能釋放我們心中的狩獵本能，可以最大限度地激發我們基因裏的部落性。而部落性最主要的幾個特點，忠誠、求勝、圖騰崇拜，也是足球能夠帶給我們的。”

這是英國人類行為學家、“裸猿三部曲”作者德斯蒙德·莫里斯在《為什麼是足球？》一書中的一段闡述。不僅是“村超”，所有“村”字頭體育賽事都是滿足人們基因裏的渴望，以足球、籃球等集體運動項目來實現身份認同。

而這，恰是民間體育（羣眾體育）區別於、甚至是超越於競技體育（職業體育）的價值所在。

天時人事日相催，冬至陽生春又來。正如詹老在“成名作”中探討國有企業“死”或“生”的問題，它的確很“重大”，但又是被無數事實證明的“無情的規律”。而你，一個小小的“職業足球”，又如何奢望倚靠批判“村超”來跳脱規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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