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克薩諾維奇：瓦格納在非洲，俄羅斯的新投資也在非洲-武克·武克薩諾維奇

【文/武克·武克薩諾維奇，翻譯/馬力 校對/觀察者網 郭涵】

西方制裁已經切斷了俄羅斯與西方長期貿易合作伙伴間的聯繫，並使其有必要加速開拓新市場的步伐。這主要包括那些未參與對俄製裁的國家與地區。在努力使自身經貿關係多樣化的過程中，莫斯科對非洲表現出濃厚的興趣，俄羅斯正越來越渴望投資非洲的一系列產業。

對於西方決策者和觀察家來説，莫斯科與非洲的接觸是一個值得注意的動象；部分是出於地緣政治的考慮，部分是出於經濟競爭的考慮，此外，一定程度上也是因為它們有助於凸顯許多西方人眼中的政策失敗：俄羅斯經濟之所以沒有遭受更嚴重的打擊，某種程度上是因為世界上許多國家並不願追隨西方的領導。

俄羅斯如何投資非洲？投資了哪些產業？

在去年年底的一次採訪中，俄羅斯學者納塔莉亞·皮斯庫諾娃（Natalia Piskunova）指出，俄羅斯投資非洲的政策制定流程分為兩個層面：俄羅斯政府的活動與私營企業的活動。

皮斯庫諾娃表示，在2010年之前，當莫斯科開始對非洲公開表現出更多興趣時，俄羅斯鋁業聯合公司（Rusal）、俄羅斯石油公司（Rosneft）和盧克石油公司（Lukoil）等在非洲市場存在利益的俄企試圖遊説政府支持他們在非洲大陸開展業務，但未能如願。2010年之後，俄羅斯政府才開始逐漸表現出一些興趣，政府與企業開始加深合作。

2019年，首屆俄羅斯-非洲峯會在俄羅斯索契開幕

俄羅斯無論是私營還是國有企業，或者有一定政府背景的企業，都從克里姆林宮獲得補貼與免税協議等形式的支持。這不但可以彌補錯過時機的損失，也能幫助俄企更好地在非洲立足並擴大業務。值得注意的是，莫斯科對一些特定關鍵領域和產業尤為感興趣。

物流、金融與規避制裁

在國際貿易物流領域，北非（埃及、突尼斯和阿爾及利亞）、東非（肯尼亞）以及非洲南部（南非）的港口一直扮演着關鍵角色。同樣，非洲的機場，特別是開羅這樣的區域性樞紐機場，在莫斯科眼中有很高的價值。許多俄羅斯企業代表和遊客經常搭乘飛往非洲的航班。埃塞俄比亞航空公司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該公司自2022年8月起恢復了飛往俄羅斯的航班。這對俄羅斯來説至關重要，因為歐盟已經對俄羅斯所有、在俄羅斯註冊的飛機關閉了領空。

更具諷刺意味的是，非洲的貿易基礎設施也為俄羅斯規避制裁提供了方便。這些國家並沒有追隨西方的對俄製裁措施，而且與歐盟不同，它們並沒有禁止俄羅斯船隻使用其港口。因此，如有必要，俄羅斯船只可以在這些國家的港口進行維修，並支付維修費用。由於中國和印度佔俄羅斯40%的石油出口，而紅海是油輪通行的重要航路，因此能在埃及、蘇丹、厄立特里亞和吉布提等紅海沿岸國家的港口停船對俄羅斯來説也至關重要。此外，南非的開普敦港對俄羅斯寡頭的價值非常高。南非沒有參與對俄製裁，這些寡頭完全可以將旗下的豪華遊艇停靠在開普敦港，從而避免遭到扣押。

在金融領域，非洲很大程度上由國家主導的銀行業可以幫助俄羅斯在面臨其他國家制裁時開展各類國際銀行業務與金融交易。非洲的金融體系目前已接入中國的銀聯（UnionPay）支付系統，而鑑於維薩（Visa）和萬事達（Mastercard）已離開俄羅斯市場，與非洲金融體系的聯繫對俄羅斯至關重要。

一艘俄羅斯軍艦停靠在蘇丹港（資料圖）

俄羅斯為非洲大陸多個政權提供的政治和軍事支持也能帶來額外的經濟利益：比如從蘇丹開採黃金，從中非共和國開採鑽石。這些資源對俄羅斯的國庫至關重要，尤其是，黃金和鑽石不像其他金融資產那樣容易被凍結或扣押，從中賺取的收入增強了俄羅斯經濟抵禦外國制裁的能力。

採掘墾殖產業：採礦業、農業與石油天然氣

對克里姆林宮來説，非洲的黃金和鑽石並不僅僅是金融資產。俄羅斯技術成熟的採礦工業在非洲大陸取得了相當的成功，並對莫斯科的政策制定發揮着重要影響。

在安哥拉，全球最大的鑽石開採者、俄羅斯阿爾羅薩（Alrosa）公司已經收購了全球第四大鑽石礦卡託卡礦區（Catoca）。此外，安哥拉對莫斯科的重要性體現在其國內豐富的銅礦儲備上，它們對俄羅斯生產機械與高科技產品非常關鍵，尤其是考慮到在俄羅斯開採銅礦的難度極大。

在安哥拉，對於俄羅斯與阿爾羅薩公司因遭受制裁而缺乏機械零部件進而擾亂其採礦業務，產生了不小的擔憂。與此同時，全球最大的鋁業公司之一、受到制裁的俄羅斯寡頭奧列格·德里帕斯卡（Oleg Deripaska）名下的俄羅斯鋁業聯合公司（Rusal），在幾內亞擁有全球最大的鋁土礦迪安區塊（Dian）。俄鋁約一半的鋁產量來自其在幾內亞的採礦業務。

此外，非洲還擁有豐富的“稀土”礦產，這是生產高科技設備（如智能手機和顯示器）、能量轉換系統（風電渦輪機、光伏面板和電機設備）以及軍工裝備（激光和雷達）不可或缺的資源。當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出於環境因素的考慮，對開採這些資源持謹慎態度時，俄羅斯人和中國人已經在非洲開發這些重要資源方面取得了進展。由於向綠色經濟轉型所需的技術高度依賴這些礦物，俄羅斯獲得了一個面對西方的籌碼。

此外，作為一家與克里姆林宮保持關係的私人軍事組織，俄羅斯瓦格納集團經常為非洲國家的政府提供安全保障，以換取開採自然資源。比方説，瓦格納集團通過與馬裏軍政府合作，幾乎肯定能獲得對該國鈾礦、鑽石和金礦的開採權。

“瓦格納集團”成員在非洲

俄羅斯的農業和化肥產業在非洲也斬獲頗豐，這使其在莫斯科的決策圈中具有很大的影響力。俄羅斯農業部將非洲國家視為可靠的合作伙伴。該部門的重要性反映在其領導層的人事安排上：俄農業部目前由德米特里·帕特魯舍夫（Dmitry Patrushev）領導，是現任俄羅斯聯邦安全會議秘書尼古拉·帕特魯舍夫（Nikolai Patrushev）的兒子。

相應地，俄羅斯已成為非洲大陸一個重要的糧食和化肥出口國。食品消費佔非洲人口總消費的40%，並且已經受到烏克蘭衝突的直接衝擊，因為俄羅斯和烏克蘭供應了全球近30%的小麥出口。布隆迪、烏干達、盧旺達、坦桑尼亞、蘇丹和索馬里超過50%的小麥進口來自俄羅斯和烏克蘭。此外，截止到2021年，俄羅斯是非洲大陸最常用的肥料——氮肥——的主要出口國，也是鉀肥和磷肥的第二大出口國，佔到全球出口總量的14%。

有些出人意料的是，出於政治安全方面的考慮，俄羅斯的石油和天然氣產業在非洲的表現並不像在其他地方那樣成功。這是因為石油和天然氣的開採、精煉、運輸等處理環節需要專門設施，而這些設施的建設將花費大量的資金和時間。

例如，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Gazprom）和俄羅斯石油公司（Rosneft）等俄能源巨頭在2011年因北約（NATO）軍事幹涉利比亞而離開該國後，如今又重返利比亞。儘管利比亞等國對俄羅斯來説是具有吸引力的投資目的地，但莫斯科也將安全與政治穩定視作資本進入的先決條件，併為此施加了一定的限制。

核能

與石油和天然氣產業相比，俄羅斯的核能產業在非洲取得了更加顯著的成功。俄羅斯國家原子能公司（Rosatom）是一家國有核能公司，在核電站建造領域十分活躍，該公司正在幫助非洲國家解決其能源供應問題。從經濟和政治角度來看，核電站是為莫斯科量身定做的投資項目，因為其建設能夠增加對俄羅斯核領域專業知識與核材料供應的依賴。

2022年7月，在經歷了好幾年的延誤後，由俄羅斯國家原子能公司負責建造的埃及第一座核電站開始混凝土澆築施工，該核電站位於埃爾達巴（El-Dabaa）。2017年，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京（Vladimir Putin）與時任埃及總統阿卜杜勒·法塔赫·塞西（Abdel Fattah el-Sissi）就建設該項目達成協議，這是自20世紀50年代以來“俄埃兩國最大的合作項目”。儘管韓國因俄烏衝突對俄羅斯實施了制裁，但韓國國有企業韓國水電與核電公司依然將為埃爾達巴核電站提供渦輪機組相關的設備，並負責這部分的施工。

非洲大陸的人口不斷增長，迫切需要解決能源供應問題，未來，其他非洲國家也將成為俄羅斯核能工業和俄羅斯國家原子能公司的潛在合作伙伴，包括南非、尼日利亞、埃塞俄比亞、加納、贊比亞和盧旺達等國。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南非已規劃建造更多的核電站，而俄羅斯國家原子能公司是競標者之一。南非前總統雅各布·祖馬（Jacob Zuma）曾宣佈啓動一個建設項目，但2018年被他的繼任者西里爾·拉馬福薩（Cyril Ramaphosa）以造價過高為由取消。2017年，南非高等法院宣佈，南非政府與俄羅斯國家原子能公司就提升南非唯一的庫博格（Koeberg）核電站發電能力所簽署的合同視為非法。

南非國家電力公司Eskom運營的庫博格核電站，於1984年投入運營

國防工業

談及建立依賴關係，俄羅斯國防工業在莫斯科與非洲的經濟合作中扮演着重要角色。2015年至2019年期間，俄羅斯政府與非洲國家政府簽署了19項軍事合作協議，大多涉及軍售項目。事實上，許多非洲國家的軍事裝備都來自前蘇聯，當時莫斯科曾是這片大陸主要的軍火供應商，這一歷史背景強化了如今俄羅斯在非洲軍火市場的存在。此外，俄羅斯對軍火交易不附加任何人權或政治條件。從2017年到2021年，莫斯科提供了非洲近一半（44%）的軍事裝備進口，其次是美國（17%），中國（10%）和法國（6.1%）。阿爾及利亞、安哥拉、布基納法索、埃及、埃塞俄比亞、摩洛哥和烏干達都已成為俄製武器的最大買家。

目前尚不清楚烏克蘭衝突、西方的制裁以及近年來國際供應鏈受到的擾亂對俄羅斯的非洲大陸軍售（包括交付新裝備與維護舊裝備）產生了多大影響，以及未來將產生什麼影響。然而，俄羅斯似乎有意願為保住自己的軍售市場份額而竭盡全力。2022年8月，俄羅斯舉行了“軍隊-2022”國際軍事技術論壇，有來自72個國家的代表與會。普京在論壇上表示，俄羅斯已經準備好向拉丁美洲、亞洲和非洲的朋友們出售本國的軍事裝備。

俄羅斯與非洲國家也在其他產業領域開展過合作，但結果好壞參半。

旅遊業是贏家之一。長期以來，許多俄羅斯人選擇去埃及旅遊。在烏克蘭衝突爆發前，來自俄羅斯和烏克蘭的遊客佔埃及海灘度假者的40%左右。衝突剛爆發，埃及紅海度假勝地的酒店入住率便下降了35%到40%。現在這個情況正在好轉：2022年8月，埃及成為俄羅斯第二受歡迎的旅遊目的地，僅次於土耳其，領先阿聯酋。俄羅斯富裕階層也十分鐘愛埃及，從2022年2月底到2022年12月，俄羅斯赴埃及的高端旅遊份額增長了181%。這説明埃及旅遊業是烏克蘭衝突的獲利者，以至於埃及正考慮在紅海沿岸的度假勝地引入俄羅斯的米爾（Mir）支付系統。

俄羅斯的製藥業在非洲則沒有那麼成功。俄羅斯試圖通過所謂的“疫苗外交”在非洲大陸推廣“衞星5號”（Sputnik V）新型冠狀病毒疫苗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這一努力基本上失敗了。原因在於疫苗存在有效性、價格過高與交付延期等問題，而且世界衞生組織也未批准該疫苗的使用。

戰爭的影響

鑑於非洲國家仍處於發展過程之中，而俄羅斯中短期內的主要經濟目標是抵禦西方制裁的影響，莫斯科與非洲大陸的經濟接觸仍然是有上限的。不過，俄羅斯和非洲國家將利用一切機會加深經濟合作的紐帶。

總的來説，俄羅斯將目光轉向全球南方國家（尤其是非洲），可能是烏克蘭衝突留下最具標誌性的遺產之一。全球南方國家也許不具備西方的金融影響力，但其土地面積、人口總量與資源多樣性意味着，它們能夠成為俄羅斯和中國等非西方大國的重要合作伙伴。西方決策者應該牢記這一現實。

（原文於6月18日發佈在美國“國家利益”網站，原標題為“Russia is Looking for New Economic Partners—in Afr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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