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戰中的俄羅斯，成了世界最大的盜版國度-遊研社
【文/Leon45】
當你現在問一個俄羅斯玩家，平時去哪裏買遊戲，大概率他們會直接回答一句“Pirate”，然後發來一個網站的鏈接，通向俄羅斯最大的盜版論壇。
“Pirate”這個詞既指盜版遊戲，也有海盜的含義。因此他們還會衝你唸叨一些關於海盜的玩笑話，比如“讓我們揚起黑旗”。
俄烏戰爭一年多以後，面對國際社會的經濟制裁與打壓，“揚起黑旗”一句話的含義，就像是俄羅斯版的“逼上梁山”，成為了無數俄區玩家的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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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海盜”的頭銜，有些毛子玩家更樂意稱自己為私掠者。和單純的海上強盜不同，私掠者是“持證上崗”，他們受政府委託前去劫掠別國的商船及領地。這種説法暗示着俄羅斯政府對盜版幾近不聞不問的態度。
據許多俄區玩家描述，俄羅斯監管部門對盜版資源的管制相當寬鬆。網站即便是遇到舉報，也只會象徵性地關停幾天，或是改改域名便可穢土轉生，在玩家眼中，這完全可以視作是一種默許。
而造成今天這樣的局面，一些俄羅斯玩家認為全是各路遊戲廠商咎由自取。
西方的經濟制裁開始後，許多跨國品牌紛紛撤離俄羅斯。逃離俄羅斯的商業大戲，同樣在遊戲圈上演。
也有不少替代產品，比如本土化的麥當勞依舊火爆
截至目前，索尼、任天堂和微軟御三家在俄的服務都陷入停擺，商店關停，停止寄送實體產品……除了本地玩家，那些當初奔着“低價區”而來的各國用户，也統統受到了牽連。畢竟決定你是不是一個俄羅斯人的關鍵，不是你的樣貌和你口中的語言，而是你的支付方式和IP地址。
從實際角度來説，這些廠商有着充分的理由離開。盧布大幅貶值、俄羅斯被踢出SWIFT結算系統……許多問題堆積在一起，造就了一個無解的窘境：運營即虧損。
這種局面遠超遊戲廠商的控制範疇，他們沒有選擇，只能像是走鋼絲一樣，給出一個令俄玩家和世界都能接受的理由，維持好左右之間的平衡，然後儘快退場。
更多的跨國公司直接選擇了不計成本退出
PC端的各大遊戲商店同樣沒好到哪去。例如GOG和Origin徹底終止了俄區的服務，Steam上的一些開發商選擇把遊戲從俄區下架，不過Steam的俄區運營選擇了擺爛，完全沒打算費心修正遊戲下架帶來的變動。因此在一些特賣期間，俄區Steam商店的櫥窗裏依舊會放着死去遊戲的空殼，造成下圖這樣的滑稽場面。
即使點開頁面，也會提示“不支持所在區域
應對遊戲下架鎖區的方法，只有成為精神移民。土耳其、哈薩克斯坦以及阿根廷，這些距離俄羅斯十萬八千里的陌生國度，如今成了毛子玩家們新的精神樂土。
但拋開上述問題，最致命的，其實還是俄羅斯被踢出SWIFT結算系統。它意味着俄玩家的支付手段被悉數抹殺，幾乎所有平台都無法直接交易。這般重重阻撓下，許多玩家直接失去了耐心。
“他們不想要我的錢，我又何必費勁去給他們送錢呢？”
在俄羅斯最流行的盜版論壇RuTracker裏，人們徹底擺脱了對各大遊戲廠商的依賴。這裏的破解遊戲發佈效率快得出奇，7月26日發售的《瑞奇與叮噹：時空跳轉》，第二天就會成為“海盜的戰利品”。
除了遊戲，這裏還是一座包攬萬象的文化寶庫。從娛樂產品到實用工具，幾乎無所不有，甚至會按照年份分類整理得井井有條。
唯一的問題只有語言障礙
不過並非所有人都加入了“海盜大軍”，實際上仍有大量俄玩家願意為認可的產品付費，但可以想到的是，這並非一件易事。在所有支付手段失效的背景下，他們只能依賴第三方網站。
有需求就會有市場，在一些第三方網站中，會專門為俄區玩家提供代充服務。
原來你也玩《星穹鐵道》
更高級的網站還可以提供虛擬的銀行卡，通過線上換匯後再為Steam賬户充值。
如果這些都行不通，一些網絡市場還會直接出售激活碼、禮物，這些商品會貼心標註，告訴俄羅斯玩家哪些可以買。
除此以外，G胖其實早就在Steam裏置入了“純天然”的換匯手段——遊戲道具交易。DOTA2和CS:GO都是熱門的換匯所。你可以在一些第三方交易網站裏買下道具，然後到Steam市場裏脱手，以此換成錢包餘額。
不過這些方法不僅操作繁瑣，兑率也算不上穩定，往往會出現價格誤差，還需要你繳納服務費。買一款遊戲要花的錢，往往比原價更貴一些。
歸根結底，這些手段只能解決怎麼充錢，遊戲廠家要不要則是另一回事。
一位毛子玩家在和我聊天時，痛斥貝塞斯達、EA和微軟都是混蛋，因為“他們公然對俄玩家採取了政治打壓，針對性地下架了遊戲和各種服務”。除了這些知名大廠，“混蛋”也包括了《異星工廠》開發商這樣的獨立遊戲團隊。
去年《異星工廠》的一條遊戲公告，譴責了俄羅斯的入侵行為，指責俄軍對平民的安危漠不關心，宣佈了支持烏克蘭的政治立場。看到這種宣言後，《異星工廠》也遭到了一些玩家的差評爆破。
有趣的是，那次爆破國區玩家佔了多數
但真正讓俄區玩家憤怒的還是售價變動。去年7月14日，《異星工場》的俄區售價從500盧布飆升到10000盧布，換算成人民幣大概是1300元。這個誇張的定價雖僅僅持續了一天，但結合製作組先前的站隊行為，這種“巧合”足以和俄區玩家結下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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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烏兩方的主戰場仍在烏克蘭境內，但不代表俄羅斯本土就萬無一失，隨着戰線的拉長，不穩定因素也逐漸增多。
最近一段時間，俄羅斯首都莫斯科數次遭遇無人機襲擊。據中國新聞網報道，當地8月1日多架無人機突襲了莫斯科。此前一些俄軍事專家分析，這些無人機沒能被邊防軍發現，意味着襲擊可能始於俄羅斯境內，有武裝力量正散佈在俄本土，彷彿悄然滲透的陰影。
遭受無人機襲擊的辦公樓
為了確保安全，一些俄羅斯遊戲團隊只能歇業，這其中就包括《循環英雄》的製作組Four Quarters。作為獨立遊戲團隊，Four Quarters的隊伍體量不大，但已經有了亮眼的成績。《循環英雄》當時的首周銷量突破了50萬，如今Steam上的評價數接近3萬條，一直都是特別好評的狀態。
在如今的特殊時期，製作團隊只能選擇給自己“放個假”。製作組的成員告訴我，他們正在遠程辦公，但沒有開展任何實質性的開發工作，只能緩慢地為《循環英雄》修修BUG。由於俄羅斯的法律規定，他們不願透露太多的生活現狀，只説他們暫時很安全。
不過除了物理層面的麻煩，經濟制裁帶來的影響更為致命。俄羅斯遊戲開發者們目前面臨的最大阻礙非常單純——拿不到錢。
由於俄羅斯被踢出SWIFT結算系統，那些本屬於俄羅斯開發者的銷售額如今無法提現，讓他們成了另一種“套牢一族”。
當問到有沒有簡單的解決辦法時，Four Quarters則表示完全沒有，而且三言兩語根本講不清。大致來説，想要拿錢就需要在其他國家開設銀行賬户，註冊境外公司。很明顯這種方法的門檻和成本，遠非一般開發者所能應付。
這些經歷讓Four Quarters唯一感受到的，就是戰爭的殘酷，他們迫切希望戰爭能儘快結束。
那麼在如此被動的局面下，有沒有什麼本土的遊戲平台，能夠讓俄開發者們不再受制於人，為開發者們提供一份支持呢？
確實有，但它做的還遠遠不夠。
在俄羅斯最受歡迎的本土社交軟件VK上，人們的生活看上去沒有受到太多影響，各種內容依舊光鮮亮麗，和我們平時刷手機看到的沒什麼區別。
VK最近舉辦的一場COSPLAY秀
VK軟件集成了各式各樣的功能，日常出行、交易、刷視頻等內容匯聚一堂，還推出了自己的遊戲商店——VK Play。
這是一個充滿割裂感的商店。在VK Play的社交帳號上，熱門大作的報道樣樣都有，猛地看上去，和常見的遊戲媒體沒什麼兩樣。
但當你走進這家店，映入眼簾的卻是各種F2P遊戲，全部是從未聽説過的“土特產”。
有人毫不客氣地稱VK Play裏目前都是“Shit”
據Four Quarters描述，這裏曾經靠着免費遊戲起家，不過如今正在尋求改變。比如招攬獨立遊戲開發者加入，同時逐步尋求高質量的重磅遊戲。
目前只做到了前者，也算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令人意外的是，這樣的商店內確實有一款3A級遊戲，相當於是鎮店之寶。我想你大致能猜出它的名字，正是《原子之心》。
商店裏唯一的3A遊戲
在前面提到的盜版論壇RuTracker裏，還能看到《原子之心》的宣傳廣告，遊戲被單獨放在論壇的首頁，點開就能直達正版購買頁面，在海量的盜版資源中顯得格外特別。
這款遊戲的質量並沒有被神化，在有關玩法設計的討論中，可以看出俄玩家也很明白它的缺陷，但在那個宏大又迷人的紅色世界面前，一切不足都顯得情有可原。
在許多俄羅斯玩家的眼中，《原子之心》的意義已然超越了一般的遊戲，它所引發的爭議也讓其更為獨特。一些西方媒體為其羅列了數項罪證，視遊戲中的蘇聯元素如同納粹符號一樣邪惡，烏克蘭政府還曾試圖阻撓遊戲的發售。
反過來説，《原子之心》在俄羅斯玩家的眼中熠熠生輝，是一座俄羅斯遊戲行業的里程碑。儘管處境艱難，戰爭何時結束仍然遙遙無期，但這款遊戲在世界範圍內收穫的良好口碑，已足以稱得上是一場大勝。
結語
2010年的俄羅斯與中國一樣，尚處於互聯網的野蠻生長期。一個比較經典的例子是，彼時的電腦裏很少看到正版Windows系統。系統安裝不用付費，只需一張刻錄光盤，或者是一條下載鏈接。
這種畸形的情況現在本應不復存在，但面對來勢洶洶的花式制裁，俄羅斯人像是一瞬間回到了“懷舊服”。
盜版和代充，在俄羅斯這些行為有沒有違規已無人在意，是否合理的邊界開始變得模糊不清。也正因如此，成為網絡之海上的強盜不會受到任何譴責，反而像是俄玩家的一種抗爭。
可貴的是，對於那些仍堅持付費的俄羅斯玩家，同樣沒有人嘲諷他們的堅持，只是在玩遊戲這件事上，世界有時留給他們的選擇有限又無奈：
他們可以是任何人，但唯獨不能是俄羅斯人。
（本文原載於微信公眾號“遊戲研究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