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拍AV，日本女明星為何紛紛轉行色情業_風聞

南風窗2024年01月03日 10:18:56 來自廣東省6人蔘與5評論

作者 | 南風窗記者 龐海塵

在FANZA（以成人內容出名的日本數字娛樂網站）2023年9月的TOP100通販（成人）女演員榜單中，一位名為“渚戀生”的新人拿下第一名。

考慮到這位新人演員的前身份——寶冢歌劇團的娘役（扮演女性角色的女性）櫻月乃亞，這並不令人意外。畢竟，很多目標觀眾都對這種身份落差感到興奮。

只要稍微對日本藝能界有所瞭解，便知道寶冢歌劇團的名字。寶冢算得上是日本國寶級的歌劇團，團員全部為未婚的女性。國內普遍熟知的女演員天海佑希和黑木瞳，均出自這裏。

寶冢時期的天海佑希

進入寶冢，並非易事。寶冢裏的演員，都是從寶冢音樂學校選拔出來的，而這所學校在2023年的錄取率僅為6.7%。

從擁有讓人豔羨的體面工作，到決定“下海”成為AV女優，放在國內，或許是一個很不合常理的選擇，但發生在日本，倒不稀奇。

日本的情色產業被廣泛認為是全世界最發達的情色產業之一。在這裏，一切關於性的欲求都被無限細化，並給予滿足。在媒體的推波助瀾下，進入情色行業逐漸被塑造成一種“還不錯”的職業選擇，針對從業者的剝削與暴力行徑卻被忽視。

在一定程度上講，無論上至明星，還是下至普通人，日本女性都面臨着更嚴苛的生存境遇。在這樣的環境下，也許只是為了謀生，也許是為了獲得更“體面”的生活，也許是想借助“墮落”的姿態表達自我、宣泄不滿……無論她們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當日本情色產業這張網編織得足夠大、足夠密時，它可以網住任何一個“不小心”滑落的女性。

“AV女優預備役”

日本的情色行業，“平等”地向每一位女性敞開大門。不光是普通的“素人”，就連日本女演員、女idol、女運動員，都可能在某一刻，搖身一變成為成人DVD影碟中的女主角。

對日本偶像文化稍有了解的人，一定聽説過“AKB48”這個名字。這是一支成立於2005年的日本女子偶像團體，以其大型成員陣容和獨特的“能見面的偶像”概念而聞名。

“能見面的”日本女子偶像團體——AKB48

隨着AKB48成為現象級的熱潮，SKE48、NMB48等姐妹團體也隨之成立。

在這些團體中，像鬼頭桃菜、成瀨理沙、城田理加、米澤瑠美、中西里菜等人，均已“改頭換面”，以其他藝名在AV界出道。

其中的鬼頭桃菜，便是出道多年但風頭仍盛的AV女演員三上悠亞。因為頻繁被爆出緋聞和被發現與粉絲私聯，鬼頭桃菜被公司開除，進而“順理成章”地做出“下海”的決定。

除了女團成員，在情色行業實現“再就業”的還有女性運動員。

曾被視為“日本之光”，又被輿論貶為“日本之恥”的天才滑雪少女今井夢露，在14歲時就獲得了全國滑雪冠軍，在剛滿18歲時，一舉拿下世界青少年錦標賽冠軍。

曾被視為“日本之光”的天才滑雪少女今井夢露

前途可期的她因為19歲征戰奧運會失敗，變得一蹶不振，靠着在牛郎店醉生夢死度日。巨大的開銷讓她不得不思考快速掙錢的渠道，從最開始做應召女郎，推出自己的全裸寫真集《Mellow Style》，到選擇拍攝AV，今井夢露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雖然擺脱了經濟上的困難，但在日本社會的口碑也一落千丈。

今井夢露

同樣因為運動員生涯進展不順而被迫“轉型”的，還有日本前花遊國家隊員片平茜。她曾經代表日本隊參加世界花樣游泳錦標賽，但在最後一次落選國家隊之後做出了退役的決定。

在退役後，由於經常會收到一些來自娛樂圈的邀約，感覺自己“更適合拍攝一些寫真集或者做演員”的片平茜，最終做出了“下海”的決定。

“光鮮”職業

“既然要做，我就要成為業界第一。”三上悠亞曾在一檔綜藝節目上，大方地袒露自己要在AV界大有作為的野心。據她所言，她拍攝的第一部AV作品的片酬，足以在東京購入一套兩室一廳的公寓。

頂級AV女演員的收入，不容小覷。一方面，她們單部作品片酬可能遠高於行業平均水平。一些報道提到，即便不是出道作品，頂級AV女演員的片酬仍能達到單部數百萬日元。另一方面，擁有較強粉絲號召力和社交媒體影響力的頂級AV女演員，還可以藉助其他商業活動賺取收入。

比如三上悠亞，她在Instagram和YouTube上均擁有百萬級的粉絲，她還經營着自己創立的新服裝品牌MISTREASS。有報道稱，她近一半收入都與出演成人電影無關。

2014年出道的三上悠亜（三上悠亞）在Twitter的粉絲量也已突破400萬

除了AV女演員，日本歌舞伎町的女公關也是備受媒體關注的存在。

被稱為“億女”和“最後的女公關”的一條響，哪怕是在疫情的影響下也能日進斗金。

一條響曾以年收7億和日賺4000萬的紀錄，成為水商売業界（主要指代酒吧、招待客人的俱樂部和風俗店）的神話。在相關報道中，她窮奢極欲的生活與客人為她霸氣刷單衝業績的畫面，得到了充分展現。

她曾充滿底氣地直面鏡頭表示：“我希望能隨時買得起想要的東西，吃得起想吃的食物，為了能及時滿足自己的慾望，我努力工作。”

被稱為“億女”和“最後的女公關”的一條響表示，希望自己為能隨時滿足自己的慾望而工作

同樣比較出名的女公關，還有一條響的好友愛澤惠美梨，她的公關生涯開始於18歲。在成為女公關兩年後，愛澤惠美梨迅速成名，一些報道提到她的年收入超過兩億日元。

由於工作出色，愛澤惠美梨於2019年引退。之後她創立了自己的服裝品牌和美容沙龍，並時常在YouTube頻道發佈生活內容，到世界各地遊玩。這種“自由自在”的姿態，也成為許多同行和女性憧憬的存在。

“高收入”與“財富自由”是很多人都向往的生活狀態。如果將從事情色行業作為一個“正常”的職業選擇，這或許是一個還不錯的跳板。在社交媒體的推波助瀾下，一些情色行業的從業者甚至還被圈上了明星光環。

在大眾娛樂性報道中，這一行業最為光鮮、最有誘惑力的一面得到充分展現。至於對這一行業女性從業者的污名化現象，好像也被一波又一波好似中立的媒體報道沖淡了，而“這是我努力工作應得的”等“大女主”式發言，更是刺激着一批又一批的年輕女性進入其中。

有相關從業者在接受採訪時提到：“我的經驗告訴我，人們對色情明星的偏見越來越少，我們中的一些人經常出現在電視節目中，一些日本女人視我們為名人，甚至崇拜我們。”

公關小姐的光鮮生活彷彿成為女強人的樣本，吸引着許多女生跟隨進入色情行業

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看不見的傷痕

真實的生活，是被光鮮畫面掩蓋的敍事。

在相關調查研究中，有諸多受訪的AV女演員都表示當時的自己除了拍攝AV，並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考慮到情色行業在日本的地位，在一定的語境中，成為AV女演員被視為擺脱經濟壓力，甚至是通向更“體面”生活的捷徑。

當這樣的想法進入女性的腦海，定會有人被引誘，進而“同意”成為這一行業中的一員。

同意，是一個關鍵概念。作為現代社會的基礎性要素，它在保障個人權利方面發揮着重要作用。在諸多領域，獲得明確的同意是雙方乃至多方進行互動的基本前提。

只是，當關於情色行業的真實圖景未被媒體充分展現，選擇這一職業帶來的潛在後果未被做出選擇的女性充分了解時，儘管這一職業帶來了金錢和其他機會，但這種“同意”是否真實，對於女性來説，這一層面的“自由選擇”又意味着什麼？

針對這一問題，堪薩斯大學的竹山明子（Akiko Takeyama）教授基於現代民主社會中圍繞“同意”的悖論，試圖揭露日本AV行業中給予同意的曖昧情況。

在竹山明子看來，契約自由原則（現代民法中的基本原則）並沒有充分地考量“非自願同意”這一存在。“非自願同意”這一概念雖然與公開強迫對立，但也不是完全自願。當人們由於沒有更好的選擇，只能接受一份工作時——或是作為通向更好機會的墊腳石，或是為了生存，並不構成實質上的同意。但這個社會卻假定每個人都充分地享有自由表達和自由選擇的權利，並進而可以對自己的選擇負責。

社會學者鈴木鈴實（Suzuki Suzumi）將這種發生在情色行業中的“非自願同意”狀況稱為角色扮演。她表示，AV女演員可以通過與導演、製片人和工作人員的互動，自然地發展出獨特的敍述和人格，並將自己呈現為自豪地、自願選擇這份工作的人。這種職業身份的發展通常不是經過精心設計的，而是作為行業運作方式的自然結果。

只是，這種行業自然運作的結果，卻使相關從業者陷入結構性脆弱的境地。

要知道，日本對性工作的法律態度是複雜和多變的，某些性工作還在法律上被定義為擾亂公共秩序和道德尊嚴的yūgaigyōmu（有害工作），進而被勞動就業法排除在僱傭勞動之外。在這一背景下，僱主為了減少法律風險，很多AV演員的工作只能以自由職業者或獨立合同工的形式提供。

與此同時，相關研究表明，日本關於言論自由、反賣淫、反強姦和勞動就業的法律，更注重對性娛樂和性暴力受害者的保護，對性勞動和性工作者的保護並不如對前者充分。

其中，AV演員就處於一個比較特殊的位置，她們既可能被視為性娛樂行業的一部分，也可能被視為性工作者。她們享有的法律保護程度因具體情況而異。

圖源：《我被逼拍AV，被瞄上的普通女孩》

在這一背景下，給予同意的性勞動和性工作者遭受的各種形式的剝削或暴力，很大可能會被歸結為個人經歷，而不是結構性問題。這些剝削與暴力行徑也得以在情色行業的圖景中徹底隱身。

除了結構性的剝削問題，情色行業女性工作者的職業發展路徑，也遠沒有很多媒體所展現的那麼明朗。

也許在一些圍繞頂級情色工作者的討論中，進入這一行業的女性有機會過上光鮮的生活，甚至是實現最初的資本積累後，可以“重啓人生”，開闢新的賽道。但諸多研究表明，除了少數明顯的例外，AV女演員的市場價值將在她推出自己的第一個視頻時達到頂峯，緊接着便會逐漸下降。

根據相關日媒報道，大多數新手AV女演員的合同通常包括拍攝三部影片，薪資範圍在15萬到30萬日元之間（大約7500至1.5萬人民幣）。其中，支付15萬日元薪資的合同大概佔到60%至70%。

與此同時，當市場需求比較低迷時，很多新手AV女演員只需要拍攝一部影片，並且只能按照正常薪資的一半支付，這意味着她們的實際收入可能少於30萬日元。

即便是她們的技巧與表演能力會隨着拍攝經歷而提升，但相關研究表明，這些幾乎從未轉化為更高的薪酬。

有學者表示，這主要是因為佔據AV市場大部分的日本男性都是“處女崇拜”者。他們中的很多人，很少或根本不重視AV女演員的經驗和技能。相反，他們理想的女演員是AV新手，她在出道作品中表現出那種緊張感才是最刺激的存在。

正如上野千鶴子所言，“情色資本”並不是一個能立住腳的概念，因為它“不僅不能通過努力獲得（有人説可以，但終究是有限度的），還無法積累，只會隨着年齡的增長而減少”。更重要的是，這種價值“只能被單方面評估，而評估的標準完全掌握在評估者手中”。

在被粉飾的情色世界中，日本女性的境遇只有“被強行賦予，再被強行剝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