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網飛版「三體」_風聞

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眾號「Sir電影」（ID：dushetv）原創。

上週最大的文娛事件，無疑是這部劇集的上線。

網飛版：三體 第一季

3 Body Problem Season 1

上線同一天，騰訊《三體》放出導剪版，“國產三體吊打”登上熱搜第一。

吐槽已經達到了頂點。

從角色，劇情，乃至到本以為美劇擅長的特效。

評分也很耐人尋味。

豆瓣6.7。

低於IMDb的7.8，爛番茄76%新鮮度。

1.5億美元投資，《權遊》班底，這樣的結果低於我們的預期。

但網飛這次改編是否慘敗？

請看成績——

簡單概括改編的結果：

這是網飛的勝利。

但對於《三體》迷來説，這並不是《三體》的勝利。

而對於非《三體》迷來説，倒也不失為容易入口的下午茶。

今天這一篇，暫時不去探究網飛版和原著理念上的根本差異，它為何又get不到中國網友真正的嗨點。

先來淺析情節上。

和騰訊版區別在哪。

優點和不足分別又是什麼。

其實它們在選擇自己的受眾時，就已經註定了成品的模樣——

一個面向以書粉為核心的國內觀眾。

一個是向全世界的網飛用户，介紹一個他們陌生的故事。

01

思路筆直的闖關遊戲

兩部《三體》劇集一點開，給人的觀感就是兩個極端。

一者慢，一者快。

一者虛，一者實。

騰訊版《三體》將背景還原為2008年前後的北京。

從汪淼的視角慢慢接觸物理學家的離奇死亡事件、接觸“火雞與農場主”的概念。

還包含對楊冬女神式仰望的閃回、自身家庭環境的交代等等。

大概到了第五集，剛到倒計時和宇宙微波背景輻射，葉文潔，大概也只露了一兩面。

而網飛《三體》第一集就交代了葉文潔三次回憶遭受的背叛；

由史強統領的物理學家自殺線，有實證驚悚劇畫風；

也不是完全略過原著，它在第一集就插了兩個人物線索：

葉薇拉（原著的楊冬）的葬禮上，ETO組織的二號人物伊文斯就有出席。

而直接命令史強的，不是常偉思將軍，而是第三部的地球鐵血領導者代表，維德。

它像一個藏着各種小線頭的解謎遊戲，你來不及體會太久NPC的處境與情緒，就要進入下一輪闖關。

從宇宙閃爍、三體遊戲通關、ETO線下聚會、古箏計劃、面壁計劃、階梯計劃，每個關卡的演繹不超過兩集。

只能説不愧是網飛，《三體》也讓人找到一種《魷魚遊戲》的節奏感。

但這樣的狂飆，以及很多大場面和原著特有的設定無法全面鋪開，讓緊迫的氛圍沒法傳遞到觀眾心裏。

比如第一個重要情節點，“宇宙為你閃爍”。

騰訊版《三體》礙於投資成本，用了大量的夜戲和3k眼鏡特效來展示宇宙輻射。

之前也有賽博朋克畫風十足的暈眩狀態，來烘托汪淼當時被倒計時衝擊的心理。

此法笨拙，但也看出了使勁兒。

而網飛《三體》，整個天穹像只加了一層反色圖層，字面意義上地對全世界“閃爍”了。

場面特效方面，網飛版會注重一些視覺奇觀的細化。

比如三體人脱水和浸泡的直接展示，將外星生命形態的異樣驚悚弄到位了。

但其餘的大場面塑造，卻沒有形成一定的風格美學。

三體遊戲裏的人列計算機、三日凌空都有種過氣頁遊感；

而智子展開、階梯計劃的特效雖然呈現不錯，不過觀眾也見慣了大場面，沒感受到特別驚豔的感覺。

比如展現人列計算機的震撼這一場。

騰訊《三體》為了在CG化的遊戲世界也能有一絲民族史詩感，用編鐘+詩體唱詞作為背景音樂。

而網飛《三體》很快速地交待了這一幕，並且把秦始皇改成了國外知名度更高的忽必烈。

其實不管是秦始皇還是忽必烈無關緊要，因為在原著中這本來就是遊戲中的模擬場景。

但期待的落差在於——

《三體》為什麼遲遲沒有被改編？

難點在於，特效。

原著中過於“硬”的科幻設定， 宏大的場面，對於長期積弱的國產科幻來説，是一道坎。

所以原著黨的一個指望是：不如另請高明？

寄希望於好萊塢或者美劇能夠復刻原著的場景。

但現在的網飛版，特效有提升，但沒有跨越式的升級，甚至為了讓觀眾看得懂還刪繁就簡了不少。

這對於國外觀眾，或者沒看過原著的國內觀眾來説是友好的。

但書迷要的不是簡單，他們要的就是宏大、複雜、艱深。

兩者之間的分歧，是他們從一開始就奔赴的不同方向。

02

程心的擴大化

門檻低、表達直、闖關快。

在這樣的環境中，人物身上攜帶的動機與標籤，也就不能更鮮明瞭。

網飛《三體》最大的修改不僅僅是將原著幾百年的時間線融在了2024年的倫敦。

更是提取出原作中的幾個主要角色，將他們重新捏人、成為了故事的牛津同學會。

汪淼對應女主小奧：身兼宇宙閃爍、納米研究、古箏計劃的敍事任務；

而脱胎自程心的程瑾分走了汪淼探索三體遊戲、發現三體世界規律的主線；

以羅輯為角色原型的索爾划水了一整季，坐實了浪子、迴避人設後，最終在面壁計劃臨危受命；

以雲天明為原型的威爾繼續走頹廢和單箭頭路線，只不過，這裏也鋪墊了他的工作、家庭環境、告白與否的掙扎等等；

印度裔的拉吉是程瑾的未婚夫，但他海軍的身份也彰顯着其以章北海為角色原型。

網飛《三體》更典型的改編，在於給這些物理學家都加了更多生活化的聯結。

包括被網友詬病的飛葉子、約P、酒吧聊騷、以及橫插一道婚戀關係後，把程瑾和拉吉拋到多文化的家庭聚會中。

這些細節展示，也是為了更貼近歐美觀眾的現實生活——

牛津驕子也怕同學聚會時的同輩壓力。

你的大腦要飛向外太空，也得應付姐弟要分你媽留給你的房子。

他們企圖以更普世易懂的個體情緒，來更具體地詮釋全人類遭遇困境時究竟該如何選擇，這些選擇如何可信？

這樣的策略，原本沒有什麼不對。

就像大獲成功的《流浪地球》。

劉啓、朵朵、姥爺、劉培強，都是原書中根本沒有的角色。

父子矛盾，逃離地下城，過年包餃子，這些情節也都沒有。

更不用説網感十足的“海草搖”。

為什麼要添加這些“很不科幻”，市井又俗氣的情節呢？

就是讓科幻片不能只有空洞的概念，要拉近和觀眾的距離。

本來地下城是很遙遠的事，一包餃子，就有了生活感。

所以網飛《三體》那些“很美劇”的情節，也能理解。

改編後，人物聯繫更加緊密。

比如看似和主線無關的五人組之一商人傑克，他為雲天明的羣星計劃提供了資金來源（原作中是一個偶然贈予）。

也陪伴程瑾進行三體探險，增加了娛樂感與互動性。

最終他的死，也成為了程瑾堅持和維德合作、手染鮮血的愧疚動機之一。

對原作中比較薄弱的角色（比如程心）進行一些前史補完、現實的關係建立並沒有錯。

然而在網飛《三體》套路化、類型化的風格之下，用流行的互聯網黑話説，這些人物的“顆粒度”全都被對齊了。

他們所有的抉擇痛苦，似乎都凝合成了一道共同的人道主義道德困境——即程心在原作《三體3》中始終按不下的那枚按鈕。

古箏計劃的改編尤其證明了這一點。

騰訊《三體》對濫殺無辜者困境展現也比較客觀，汪淼的反應是“不為”，隱而不發卻瀕臨崩潰；

而網飛《三體》則煽動更強：

第二紅岸基地在災難降臨時，鏡頭更多給到了兒童。

納米絲整齊地切過含義明顯的小紙人、小書包。

讓人對這場屠殺，有了更多的掙扎。

也讓小奧和拉吉的矛盾衝突更劇烈（我真的很怕如果有下一季，小奧和拉吉也有感情線）。

劇集中的所有人，都需要接受“這就是戰爭”的殘酷性，但是網飛的這個拍法，殘酷的表演性更強。

但觀看所有的IMDb打分，這集評分遠超其他，證明了立足“程心”式價值觀的策略，的確戳中了他們的受眾羣。

對於網飛主創來説，能夠理解程心式的個體人道撒播普世愛，卻無法理解《三體》第一部靈魂人物葉文潔的內核。

對於她的世俗化塑造，是引發很多原著粉不適的主要原因。

03

葉文潔的“下墜”

如果説其他方面，騰訊版和網飛版各有輸贏，那麼，葉文潔這個角色，大多是一邊倒地站王子文/陳瑾。

甚至，Sir個人覺得，豆瓣上騰訊比網飛版足足高的2分，至少有1分是在於葉文潔的改編。

網飛版的葉文潔，典型的兩個改編就讓人招架不住，一是“恨”，二是“欲”。

網飛的確勝在能光明正大地處理葉文潔對人類湧起森然恨意的事件。

包括騰訊版只有特寫的、用於逼女兒舉報學術毒草父親的一桶冰水；包括那句始終沒有直接説出的“無人懺悔”。

這種明晃晃的恨一直延續到網飛版的老年葉文潔，七情上臉，fuck頻出。

她可以屬於《奧列弗·基特里奇》或《三塊廣告牌》，但不屬於葉文潔這樣特殊的個體。

如果從三部的大敍事上看，打開了“潘多拉魔盒”的“最大球奸”葉文潔，無疑是身上承載着巨大的恨。

但這個人物作為所有ETO組織的精神支柱、統帥，她的身上也有一種冷酷的博愛神性。

她對世界觀察、深切的經歷，不比程心少。

她不是單純地被辜負，原作中，她親手斬斷了楊衞寧求生的繩索，又被齊家屯的鄉親們給予人世温暖的救贖，最終又因為“無人懺悔”而被推入了信仰三體的深淵。

因為這些反覆的拉扯，才有這段單一的復仇女神無法言説的台詞：

我點燃了火

卻無法控制它

不同於原作伊文斯和潘寒作為極端的動保者對人類純粹的恨。

葉文潔的性格是複雜的，她在組織的地位也是高於他們的。

而網飛版用“性”的形式，將她拉到了伊文斯同等的表意中，讓人物墜入世俗化的簡單“冤冤相報”邏輯。

反觀陳瑾，她採取了一種極簡的方式演繹葉文潔，輕輕説出的“消滅人類暴政，世界屬於三體”更有一種宗教性的力量。

（而網飛的葉文潔，説實話，感染力最多和《周處》裏的尊者副手打平。）

網飛葉文潔的塑造，後期要強於前期。

劇集將她還原成了一個普通的母親，和殺手女孩如一對母女依偎着看臨終時刻的夕陽。

從容、温情。

但很難説出那句“這是人類的落日”。

網飛《三體》敢於展示殘酷、展示民眾的狂熱盲從。

但還是和原著中種種價值觀的顛覆背道而馳，墜入最普世的個體情緒與人道主義博愛，削去了史詩感。

劇集反覆提到奧本海默、愛因斯坦、核彈按鈕的類比，但其價值觀，也沒有比《奧本海默》走得更遠。

《紐約客》曾評價它是“引領觀眾進入充滿創新的思辨走廊的主流娛樂作品”。

只能説，道路夠鮮明，但目的，已經不是原來的模樣。

Sir想起從前看《三體》時，劉慈欣曾拋出的一個辯論：

“魚兒登上陸地，就不再是魚了。那麼人類登上了宇宙，還能回到原先的’人’嗎？”

答案先不論，他的發問，就將我們的思考擴大到了腳下這方土地、甚至太陽系之外。

這也是橫空出世的《三體》總會不斷吸引新的書迷，每次改編都能引發熱議的原因。

因為他超脱了“讓一切怦然墜地的引力”，讓思想飛揚至無限遠。

雖然，兩版改編，我們都能看見“引力”拉扯的痕跡。

騰訊版，很多東西礙於環境、礙於改編的大膽程度，只能通過一些綿密的意識流進行描摹，關鍵的時候沒有掉鏈子，但也沒有往前一步。

網飛版，更是被高度的類型化和過度迎合普遍價值觀，而框住了才氣與靈氣。

劇集以外，大眾對三體的評價，似乎形成了更大的引力。

每個作品，好像都能變成因為一滴醋而被唾棄的餃子。

而每個人的心中，都好似有一版“左宗棠雞”。

但是，Sir仍舊希望它，作為年度目前最出圈的文化IP，還能夠突破、向外延伸的。

就像《三體3》中，即使按鈕一錘定音。

太空艦隊仍舊作為一道火種，衝破地球蠻橫的引力。

不斷不斷地，把希望與文明從一個紀元。

再度延伸到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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