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的性恐怖片還是第一次見_風聞

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眾號「Sir電影」（ID：dushetv）原創。

最近有這麼一部劇，估計會成為很多人的年度十佳。

關鍵詞：跟蹤，騷擾，誘姦……

但類型。

卻是“喜劇”。

以至於看過的觀眾，腦海裏出現的只有兩個字：

恐怖。

對受害人的二次消費？

恰恰相反。

本劇的主演兼編劇，恰恰是那個被跟蹤，被騷擾，被誘姦的……男性脱口秀演員。

這是他的真實經歷。

從2015年到2017年期間。

主演理查德·加德本人，被一個“精神失常”的女性騷擾了。

期間，他不但收到了41071封電子郵件，350多小時的語音留言，744條@他的社交動態，106頁的信件，甚至還被她每日圍觀他上班，每天在家門口堵……

△ 理查德·加德採訪

所以，這又是一次受害者控訴大會？只不過性別互換，變成了男性？

不。

Sir覺得這個故事最恐怖的地方不在於騷擾本身。

而在於。

它揭露了絕大部分人不敢直視的、真實的自我。

一個自我厭棄的自我。

豆瓣8.6，連續三週登上奈飛全球冠軍的——

馴鹿寶貝

Baby Reindeer

01

女跟蹤狂的“瘋”

噩夢的開始，只是因為一杯免費的茶。

這天，男主唐尼（理查德·加德 飾）打工的酒吧，走進了一位約四十多歲的胖女人（傑西卡·古寧 飾）。

她坐在吧枱前一直低着頭，看起來沮喪、落魄、貧窮。

出於同情，唐尼説要送她一杯茶。

突然，女人從悲傷中抬起頭來，兩眼放光。

你能想象嗎？這是她發現“獵物”的表情。

她臉上原本的自卑瞬間消失，轉而開始自信地介紹自己：我叫瑪莎——

是一名律師，開有自己的律所，贏過幾個獎項，現在是頂級政客的首席法律顧問。

此外，名下還有三套房，各行各業的名人都是她客户。

吹牛大王？妄想症？

和你想的一樣，唐尼並沒有相信她説的話。

若真那麼厲害，怎麼連一杯茶都喝不起？

但唐尼並沒有揭穿她，偶爾還禮貌性地搭幾句話，直到他聽到她那尖鋭、失控的笑聲，才隱隱感覺不對勁。

可一切似乎都晚了。

從那天起，瑪莎每天都換不同的裙子、髮型，來店裏點上一杯可樂，全天凝視着唐尼上班，且全程都在滔滔不絕地炫耀自己。

以及，無腦地誇讚長相普通的唐尼。

干擾工作也就算了。

更可怕的是，瑪莎開始入侵唐尼的生活。

包括但不限於——

每天轟炸式地給他發至少80封郵件，內容全是露骨的葷段子。

郵件裏描述的他和她，彷彿每時每刻都在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

去視奸他的社交平台，在每一張照片下留言，還惡意評論他和前女友的合照，説人家醜。

並人肉搜索到了對方的賬號，瘋狂發私信去詆譭、羞辱。

甚至堵在路上，拿可樂潑了人家一臉。

沒錯，線上的騷擾很快變成了線下的跟蹤。

瑪莎潛入唐尼家，在他房間裏偷放自己的大尺度照片。

得知唐尼的主業是單人喜劇演員，便去劇場裏跟觀眾們造謠，自稱和他是倆口子。

被警告不許跟蹤後，她又每天坐在唐尼家門口的公交站前守着，一坐就是15個小時。

看到唐尼和新女友約會，她直接當場發瘋，重拳給人打倒在地，還扯掉了人家的頭髮。

每天打騷擾電話給唐尼父母，説他爸是個有戀童癖的人渣……

以上種種，Sir光是想想都覺得驚悚。

到底是怎麼演變成這樣的？

單單只是因為一杯善意的茶水？

當然不是。

這一切狀況的急速惡化，其實都源自受害者本人——

唐尼一而再再而三的“心軟”。

事實上在瑪莎郵件轟炸的一開始，唐尼就查到對方的真實身份了。

瑪莎原來確實是一名律師，但後來卻因為跟蹤癖，被判過四年的監禁。

可以確認的一點是，她的精神狀態，是不正常的。

只要唐尼一表現出對瑪莎的厭煩，她就會從極度自負迅速切換到極度的自貶、自憐。

因為不忍心“傷害她”，因為所謂的“同情心”，也因為抗拒之後的“罪惡感”。

於是。

唐尼一次次地下定決心要跟她劃清界限，卻又一次次地不作為。

忍了六個月才終於去報警，但他卻沒把瑪莎真正的危險性告知警察。

而是對警察説：我覺得她需要幫助。

的確，像瑪莎這樣破碎的女人，即便劇集對她故事的着墨只有寥寥幾筆，Sir大概也可以窺見她不幸福的過往。

她胖，不自信，被家人、同學、老師嫌棄。

父母經常吵架，她只能躲在角落裏哭。

努力讓自己變優秀，考上大學，卻發現哪怕成為了律師，人們看她的眼光裏依然帶着偏見。

童年的陰影幾乎籠罩了她的一生。

小時候，她唯一的朋友是一隻馴鹿的毛絨玩具，只有它，不會打罵她、欺騙她、利用她。

於是長大後，她才會病態地將陌生人禮貌性的善意，當成救命稻草般迷戀。

她讓Sir想起了《去他*的世界2》裏那個復仇的黑人女孩邦妮（娜奧米·阿基 飾）。

她缺愛，也無法識別什麼是愛，以至於錯把教授對少女身體的慾望當成愛情。

哪怕後來真相揭曉，她也依然淪陷在病態的“愛”中，不惜一切為人渣教授復仇。

因為“愛”他，似乎是她唯一感覺到活着的證明。

你將我吞沒

然後又還我自由

如果説，教授的哄騙讓邦妮感受到“自由”。

那唐尼的憐憫，則間接使他被瑪莎當成了救贖，以及，成年後的馴鹿寶貝。

可是這合理嗎？

難道唐尼就那麼善良、聖母，甚至願意無底線地去包容一個“瘋子”？

不。

他的“善良”背後，其實長滿了人性最不堪的獠牙。

02

男受害者的“癮”

絕大部分自傳型的作品往往都會為自己“開脱”，他們會把懦弱理解為善良，把激進美化為理想，哪怕是呈現出了內心的不堪，也會解釋為原生家庭惹的禍，以獲取更多的理解與同情。

而《馴鹿寶貝》則完全不同。

主演對自己的解剖，其兇狠與慘烈，至少這幾年的作品中，Sir還沒看過有超過它的。

故事裏的唐尼是什麼樣的人？

簡而言之。

就是一個loser。

夢想成為喜劇人，但沒什麼才華。

他在劇裏的幾次演出，都是靠扮醜在台上尬演，而台下的觀眾鴉雀無聲。

事業上不行，為了養活自己，他只能去酒吧打工。

可是，唐尼從不讓酒吧的同事知道自己的主業是喜劇人，因為怕被嘲笑。

同時，他也害怕喜劇界的同行，知道自己落魄到要去端盤子。

他落魄，他失敗，但又不甘心。

只能習慣性地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完美的人，以此換來虛假的自信。

比如，他在交友網站上不敢寫真名，包括職業、學歷、愛好，都是美化過後的迷人模樣。

比如，他以建築師的身份去和一位跨性別女性泰瑞（Nava Mau 飾）約會，因為對方身上有他夢寐以求的特質：

聰慧，風趣，自信，堅強。

最重要的是，作為一個變性人，泰瑞不為此感到羞恥。

而這，恰恰是唐尼永遠無法抵達的從容。

他一邊享受着扮演精英去和對方戀愛，一邊又害怕被別人知道自己的對象是一個變性人。

看着很彆扭對吧。

但這種偽裝，何嘗不是為了掩蓋他內心的脆弱和羞恥。

對於一個幾乎從未受到過來自別人的、真誠的認可的人來説。

自卑，是一種無法掩飾的氣質。

而失敗，則是他過往人生脱不掉的標籤。

直到瑪莎的出現。

她對他病態般的崇拜、騷擾、跟蹤……

唐尼在困擾之餘，竟然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被人追捧的滿足感。

因為瑪莎眼中的他，正是他渴望成為的樣子。

她喊他“馴鹿寶貝”，就像粉絲給偶像起的愛稱一樣動聽。

她給他寫上萬封情色郵件，原來世上還有人如此貪戀他那並不出眾的肉體。

她為他吃醋、嫉妒，甚至盲目地對其他女性“大打出手”，都給他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從未有人這樣在意他、欣賞他、痴迷他，把他視為全世界最特別的存在。

即使唐尼知道，這樣的愛慕是畸形的、變態的，但他還是無可救藥地對此上癮。

所以，他被騷擾卻不反抗，被跟蹤卻遲遲不報警。

反而在查到瑪莎是有過前科的跟蹤狂時，轉手加了對方的好友。

在她強行撲過來抱住自己時，也沒有推開。

在她消失的幾天裏，他竟開始想念她，甚至對着她的照片DIY。

還有那一次次的“心軟”。

以為那只是充滿善意的包容憐憫？

不，裏面也藏着唐尼對真實自己的不忍直視，以及對虛榮心被一次次滿足的不捨。

這個故事很罕見地在試圖觸碰人心中最幽暗的那一部分。

在瑪莎不正常的瘋狂之下，是一個利用這種不正常進行自我麻醉的可憐人。

唐尼縱容瑪莎，利用瑪莎，也享受瑪莎。

直到瑪莎開始騷擾他的父母，那份虛榮的滿足感才連同他的生活一起，崩壞到體無完膚。

如果按驚悚等級去定義這部劇。

Sir認為，唐尼的“病”比瑪莎的“瘋”更可怕。

因為他指向的，其實是每一個脆弱又不甘的普通人。

渴望名利但又缺乏才華，嚮往完美但又缺乏改變的勇氣，只能把自己裝進一個個套子裏，人設中。

自卑，自憐，自棄。

劇集倒數第二集，唐尼曾聲淚俱下地坐在劇場裏剖析自己。

説他無法真正愛上任何人，因為他最愛的，是憎恨自己。

很多追完劇的觀眾，都下意識地把唐尼的這種“自我厭惡”，歸咎於他五年前遭遇的一段被性侵的經歷。

那位性侵的施害者，是喜劇圈內小有名氣的編劇前輩。

和《房思琪》中的李國華一樣，他利用年輕人對自己才華和身份的崇拜，去接近當時入行艱難、藉藉無名的唐尼。

接下來就是那一番爛俗的操作。

前輩對唐尼賞識、認可，明面上説要給他一對一指導，並承諾帶他一起做項目。

而實際上卻是帶他一起嗑藥，然後一次又一次地誘姦。

為什麼會是一次又一次？

沒錯，唐尼第一次從前輩家醒來時，就已經知道這一切是陷阱了，但彷彿上癮般的，他仍不斷地、沒有尊嚴地回去找對方。

渴望別人的認可，習慣性地討好和奉承別人，並輕易讓渡自己的原則。

哪怕，對方是他不喜歡的人。

哪怕，對方是傷害他的人。

和房思琪“為了安慰自己活下去，而不得已‘愛上’誘姦犯”不一樣。

他不願意面對自己沒有天賦的事實，也不敢承認自卑。

他因那次被侵犯的遭遇而絕望，卻從此愛上了同時和十幾個不同性別的人亂搞。

他恨透了這樣的自己，卻又對此上癮。

“誘姦”之於唐尼，並不是墮落的開始，而是他厭棄自己的過程中，找到的脱罪安慰劑。

他的這種“自我厭惡”是這一切悲劇的起源。

然而可笑的是。

當他最後坐在舞台上，萬念俱灰地認命，終於承認了自己的醜陋，扒開自己的傷痛時。

那出“表演”竟然火了。

唐尼這才深刻地理解到，原來“喜劇的內核是悲劇”是這麼一回事。

而這個悲劇要動人。

需要撕開內心最血淋淋的疤。

03

到底怎樣才是“愛自己”

看到這裏你或許也發現了。

唐尼和瑪莎其實是同一類人——

渴望關注，渴望肯定，骨子裏卻又陷入極度自卑境地的，你我他。

影片結尾一個鏡頭讓人細思極恐。

那是唐尼為了證明自己“過了這一關”，而去找當年性侵他的編劇，結果呢？在編劇沒事人一樣給他畫餅，要他加入自己的團隊後，唐尼也強裝沒事人一樣答應了這份工作。

可離開之後，他渾身顫抖。

過去了嗎？

過不去的。

性侵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它所帶來的傷害，不會因為自己是否強大而有絲毫的減輕。

於是接下來。

當他和瑪莎一樣失魂落魄地走進一家咖啡店，同樣，發現自己忘了帶錢包。

而對面的服務生説：

“沒關係”。

此時，他的眼中發出當年瑪莎一樣的神采。

是的。

他，變成了瑪莎。

而這也是Sir覺得這部劇集足夠真實，足夠鮮血淋漓的原因。

因為它不會強上價值。

告訴你這個世界，只要懂得了一些道理，就可以安然度過。

更不會粉飾太平。

虛構着一個歲月靜好的大結局，以幻想擁有了美好的未來。

它只會説，軟弱的人依然軟弱，迷茫的人依然迷茫，虛假的頓悟和戲劇性的大團圓，並不會發生在現實生活裏。

畢竟雞湯再好喝。

也不可能是生活的解藥。

就像現實中。

一方面我們可以看到，劇集播出後瑪莎的原型一而再地站出來指責劇組對她的歪曲，並聲稱要起訴對方。

她依然希望有人關愛她。

而另一方面，主角理查德則被爆出PUA某位變性女演員，以職務之便約會，最後還甩了她。

他變成了自己最恐懼的對象。

唐尼和瑪莎的故事，在戲外，一成不變地延續，且惡化着。

可惡嗎？

也許。

可是，仔細去想，這又何嘗不是一個普通人，在渴求關注和自我厭棄交戰狀態下，一種最常見的失衡呢？

就像《創傷與復原》中説的。

當一個人信賴感被瓦解，那些羞恥感會使得我們拒絕與別人親近，但同時，那些恐懼感又使得我們渴望被別人保護與理解。

這樣的左右搖擺如果任由其發展。

一不留神。

就容易滑向最陰暗的那一端。

怎麼辦？

所以真的無解了嗎？

Sir在這裏當然不會開什麼藥方，假裝什麼心理專家。

但看多了電影。

也會發現，在過往的影視作品中，我們總會看到一些令人羨慕的人物狀態——

比如，《老友記》中精神狀態領先地球一百年的菲比（莎莉·庫卓 飾）。

其實她偶爾也會自私、貪婪、嫉妒和虛榮，但觀眾幾乎不會對她有以上的印象。

為什麼？

因為她足夠坦然地面對和接納自己的不完美、不成功，並且她把這些缺陷都當成自己珍貴的特質，去喜歡，去展示。

所以你能聽到，聲音並不出眾的她唱的《Smelly Cat》，以及沒啥文化的她輸出的人生哲學。

這是菲比的鬆弛，和真實。

又比如，《機智的醫生生活》裏的外科醫生李翊晙（曹政奭 飾）。

個子不高，長相在《機醫》主角團中也不算出眾，行事作風搞笑多過於酷，但你就是忍不住覺得，這個人，真帥啊——

第一季第四集裏，幾個住院醫評價他的魅力，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

他身上沒有自卑感和偏見

前妻和別人跑了，雖然也傷心，但他沒把這當成一件丟人的事，甚至大大方方地探討自己婚姻失敗的真相，跑去和病人交流經驗。

哪怕生活一地雞毛、狗屁倒灶，他也不自責、不抱怨。

他允許自己失敗，也絕不委曲求全。

發現了嗎？

這些討喜的經典角色，他們“愛自己”的方式，都有一個共同的特質——

不迴避真實。

不是一次兩次。

而是持之以恆。

所以什麼是真實？電影《無問西東》中的梅貽琦（祖峯 飾），早給過我們答案：

做什麼和誰在一起

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

都有一種從心靈深處滿溢出來的

不懊悔也不羞恥的平和與喜悦

這就是真實

其實劇集結尾也給到了。

當唐尼一臉痛苦地向父母坦白自己過去的惡行與放縱時，希望獲得他們的諒解時。

話還沒説完。

他的母親直接搶答：

更重要的是，哪怕他説出他被誘姦的過去，擔心父母因此覺得他羞恥時，換來的也不是父母的冷漠。

甚至父親也用自己的秘密，來交換孩子的真心。

發現沒，這個所謂的，一直以來都在厭棄自己的人，其實一直被默默的愛着。

他一直以來的那種自我矛盾，可能就只是一種無效的內耗。

所以，如果暫時學不會去愛自己。

那不如，先停止厭惡真實。

也許。

將一切醜陋的、扭曲的攤開，坦然凝視。

你會發現。

那個你看不起的自己，那個你逃避着的自己，其實有人比你更珍惜。

也或許。

有人，一直在默默愛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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