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雲與阿里的25年：闖關、試錯、再出發_風聞

文/王慧瑩 

編輯/子夜 

9月10日教師節，在中國互聯網商業史上有着不同的意義。這是阿里巴巴集團的週年紀念日，也是其創始人馬雲的生日。

到了今年，阿里25歲，馬雲60歲。馬雲再次發言，對阿里的現狀和未來有了新的思考。

“我驕傲因為我是阿里人！”，在內部發言中，“驕傲”這個詞被馬雲反覆提到了11次。他稱25 年最驕傲的不是創辦了多少家公司，而是這些公司給社會帶來了多少的變化和價值。

除了驕傲之外，馬雲也承認了當前阿里面臨的挑戰，“沒有一家公司能在任何領域永遠保持第一，而且只有競爭才能讓自己更強大。”

不到半年，創始人在內網兩次發聲，一次是反省，一次是激勵。新的互聯網週期下，阿里競爭壓力變大是事實，於阿里人而言，在這個特殊的時間點，激勵和反省同樣重要。

圖源阿里巴巴官網 

從淘寶、天貓的崛起，到支付寶的誕生，再到雲智能、物流、即時零售等領域的深入佈局，阿里不再侷限於單一的電商平台，它如同一位旅者，不斷拓寬自己的疆域。

**這條路充滿荊棘，在羣狼環伺的市場，一直改變是阿里最大的勇氣。**正如馬雲所説，“過去 25 年，我們似乎一直在糾結，失落，挫折，痛苦，掙扎中咬着牙，並且微笑着堅持着，推進並呵護着我們的理想”。

特別是過去一年，面對全球經濟形勢的變化和行業競爭加劇，阿里進行了深刻的自我反思與調整，從追求規模增長轉向注重質量提升，從內部管理到業務創新，都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

“1+6+N”組織大變陣之下，阿里變得更靈活，各集團合縱連橫，也有了更明確的目標和任務。

淘天集團要回歸淘寶、迴歸用户、迴歸互聯網；雲智能集團獨立運營；兩者均由阿里CEO吳泳銘掌管，形成兩大核心，驅動增長；

盒馬、本地生活集團換帥，組織走向年輕化，加快盈利步伐；

菜鳥撤回IPO申請，謀求自身最大限度擴張外，最核心任務是與阿里電商打配合……

時隔一年，阿里各業務仍處於變革之中，各業務也充滿挑戰，甚至有被超越的可能。這條路註定不會充滿鮮花與掌聲。

核心業務淘天怎麼重歸高速路，拉開與對手的差距；面對全球波動的市場，各業務如何穩定，都需要未來馬雲及管理層給出新的解法。

1、“創業”25年，馬雲對阿里有哪些思考？

1999年，當大多數人還在為互聯網的泡沫爭論不休時，馬雲悄然種下了阿里巴巴的種子。

誰也未曾預見，這粒種子將在接下來的25年裏，生根發芽，枝繁葉茂，最終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一個不僅改變了中國，更影響了世界的多元化商業集團。

失敗和錯誤，是馬雲最不避諱的詞。

在阿里成功創立淘寶之前，馬雲已經創業四年，從中國黃頁到對外經貿部，都失敗了。

後來很多年，回顧當年的經歷，馬雲直言，“如果你去創業，要多花點時間去思考別人為什麼失敗，不要去琢磨別人為什麼成功。因為成功有很多原因，但往往不可複製，而失敗恰恰是你可以不去重複的。”

早期創業時期的馬雲，圖源阿里巴巴官網

十年前，創業15年之際，馬雲在清華經管學院畢業典禮上回看當時的阿里。馬雲自稱是犯過無數錯誤的人，阿里在前面15年裏至少遇到過100多次滅頂之災，但是都挺過來了。

2018年，在冬季達沃斯論壇上，馬雲再次談及對人生和阿里的思考。“如果我有時間，我就會寫“阿里巴巴的一千零一個錯誤”，這是我人生當中最寶貴的一些體驗。我的財富不是我取得多少成就，而是我有多少的痛苦和錯誤。”

到了今年，阿里成立25週年，幾乎每一步都是站在聚光燈之下，每一個高光時刻充滿鮮花、每一次壓力也都被放大。

2003年，C2C電商是eBay的天下，沒人想過要搶eBay的生意，但馬雲想到了。前三個月，馬雲對淘寶相當保密，僅有極少部分阿里高管知道此事。

前阿里副總裁波特·埃里斯曼是當時少有獲知這一計劃的高管。他在書中回憶了馬雲找他密談時臉上那頑皮的笑，還故意停頓很久，説：“我們準備向eBay宣戰。”

開弓沒有回頭箭，全力以赴的馬雲就這麼實現最初的夢想。由於免佣金，上線不到一個月，註冊人數就破萬，淘寶就這樣拖住了eBay入華的步伐。

後來圍繞淘寶發生的故事，市場也仍記憶猶新。2004年支付寶問世，解決了網購“卡脖子”的信任問題；2006年，eBay關閉了它在中國的網站；2014年，阿里在美國紐交所上市，8個敲鐘的人裏就有好幾個淘寶店主。

2019年，那場堪比演唱會的阿里20週年慶典上，馬雲親自下場演唱《怒放的生命》，好不熱鬧。也是這場晚會，馬雲宣佈退休，阿里進入張勇掌舵的時代。

馬雲的退休就像是個分水嶺。也是那段時間，互聯網商業世界變幻莫測，行業步入存量週期，阿里告別突飛猛進，進入新一輪的壓力賽。

2021年4月，阿里被市場監管總局因“二選一”行為責令整改；2023年，拼多多市值超過阿里，阿里電商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戰；2024年，阿里經歷“1+6+N”組織變革一年後，猛烈的變革沒帶來太多增長，阿里依然在調整中前行。

創始人的使命就在於在公司危難之時站出來穩定軍心，鮮少露面的馬雲僅有的幾次發聲也都是在阿里陷入危機或士氣低迷之時。

圖源阿里巴巴微信公眾號

“1+6+N”組織改革兩個月，馬雲在內部會議上給淘天集團指明方向：迴歸淘寶、迴歸用户、迴歸互聯網。

拼多多市值超越阿里之時，馬雲在阿里內網祝賀拼多多，但更堅信阿里會變、阿里會改。“所有偉大的公司都誕生在冬天裏。AI電商時代剛剛開始，對誰都是機會，也是挑戰。”

改革重組一週年之際，馬雲以千字文分享對公司改革創新的看法，強調“要承認糾正昨天的問題，更要面向未來改革”。

**隨着改革的逐漸深入，當下結果驗證了阿里改革階段性的正確。**阿里的變化，讓馬雲的態度從“加油，阿里巴巴”變成“我驕傲，因為我是阿里人”。

但阿里的現狀仍讓馬雲有些擔心。“看到互聯網 AI 技術再次風起雲湧，各個行業領域競爭激烈，阿里很多業務面臨挑戰，面臨被超越。”

時間回到1995年，當馬雲第一次摸到鍵盤和計算機，人生中第一次連上互聯網，他決定辭去教師工作去創業。

創業成功，馬雲感謝的是時代。“如果我早生10年，或是晚生10年，我都不會有互聯網這個機會，是時代給了我這個機會。”

的確，沒有企業的時代，只有時代的企業。時代的浪潮下，阿里最大的不變是變化。

2、阿里早已不是當初的阿里，機遇和挑戰更多

過去20年，對中國經濟、中國互聯網，甚至是每個人的生活影響最大的企業有哪些？

阿里一定是其中之一。

25年前，阿里選擇開創電商業務，讓“天下沒有難做的生意”。為了培育市場，阿里付出了很多，圍繞電商，支付、物流、客服等方面，阿里都是先行者，以至於後來的增長讓市場心服口服——2018年，阿里佔據中國電商市場近70%的份額。

第一名的位置不好坐。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隨着新玩家的湧入、低價受到消費者歡迎，阿里在電商行業的優勢被削弱，這種現象在拼多多市值超過阿里那一天達到頂峯。

從市場份額上看，阿里還是第一名，但下降到40%左右。阿里最核心的業務與對手們的差距縮小，對手們又奮起直追，阿里的挑戰肉眼可見地增大。

25年間，阿里也不再是當年的阿里。在互聯網黃金十年的高速增長期，規模化成為互聯網巨頭的主基調，除了電商業務外，阿里的業務之多、跨度之大，致力於跑馬圈地、橫向擴張。

讓組織為戰略服務，讓組織激發創新，是“變大”後阿里的挑戰。

2015年，阿里首次提出“大中台，小前台”戰略，為前線業務減重。在這套組織設計下，大中台打通了各個業務體系，有了中台的底層支撐，前台可以輕裝上陣，迅速開展行動，盒馬便是脱胎於此。

但當企業多元化業務達到一定規模，中台便變得越來越臃腫，反而會拖累業務發展的速度。

2021年，阿里宣佈成立4個業務板塊，從中台戰略升級為“多元化治理”，業務總裁承擔起“小CEO”的職能。

到了2023年，阿里依然在摸索中前行，讓分拆更徹底，一個阿里變成“六個業務集團”。

本質上，仍是馬雲主導了阿里這場史上最大的組織架構變革。對於阿里這輪新的變革，馬雲總結道：“改的是壞習慣，革的是既得利益”。

當外界都以為阿里的變革會就此告一段落，阿里又馬不停蹄地進行調整。從單純的“分拆”，讓阿里變“小”；到有分有合，讓阿里更聚焦，阿里也從張勇時代進入吳泳銘時代。

這仍是馬雲的意志。他希望阿里通過向大公司病開刀，重新迴歸效率至上、市場至上，重新讓公司變得簡單和敏捷。

大船調整航向，舵手們也有了新的任務。

2023年9月，吳泳銘正式接任阿里巴巴集團CEO，上任CEO後，阿里的權力逐漸向吳泳銘集中。此後幾個月，吳泳銘一人身兼三職，同時擔任阿里集團董事兼CEO、淘天董事長兼CEO、雲智能集團董事長兼CEO。

CEO親自帶隊，淘天和雲智能是阿里當下的重中之重。

迴歸淘寶、迴歸用户、迴歸互聯網，馬雲為淘天指明方向後，吳泳銘為了做好淘天，整合站內外資源，集中力量辦大事。

圖源阿里巴巴官網

為了迴歸淘寶，關於電商的資源都在重新回到淘寶，淘特的商家和商品重回淘寶，1688也在淘寶開店；為了迴歸用户，淘寶取消預售，上線 “僅退款”、新疆地區包郵、88VIP 會員退貨免運費等用户友好的機制；為了迴歸互聯網，淘寶重啓網頁版。

今年初，吳泳銘在內部指出，淘天不需要新的商業模式，“我們曾經在淘寶押注了太多的新方向，其實反而導致了我們在電商基本需求層面的投入度和關注度遠遠不足。”

**淘天聚焦的同時，阿里還在為淘天減負，精簡組織、簡化流程。**對於像高鑫零售、盒馬及銀泰這類需要依賴淘天輸血的實體零售運營業務，阿里重新考慮它們的去留。

吳泳銘對淘天和雲智能“兩手抓”，另一個核心業務阿里雲，發展的重點也從追求收入變成追求利潤。

去年11月，吳泳銘為阿里雲定調，表示阿里雲將堅持“AI驅動、公共雲優先”，以AI+雲計算雙輪驅動發展。這一年，阿里一邊AI上激進投資，一邊開啓雲產品“史上最大規模降價”，AI已經是阿里雲最大增長點。

此外，雲智能集團不再推進完全分拆，盒馬、菜鳥也都在尋求更合適的上市時機。從結果來看，現在阿里正變得年輕，各集團也進入新的發展階段。

新的週期下，吳泳銘正帶着阿里培養一個更年輕的管理團隊，並打造一個“核心收緊、非核心減負”的阿里。

“沒有一家公司能在任何領域永遠保持第一，只有競爭才能讓自己更強大，讓行業更健康。”過去25年，在阿里的敍事中，是一次次的闖關、試錯、反思、再出發。

3、未來25年，阿里要怎麼走？

在成立之初，馬雲就立志要做一家生存102年的公司。

為什麼是102年？因為1999年創立，到102年剛好跨越三個世紀。

要走過102年，阿里勢必面臨極大的競爭壓力和各種挑戰。

在剛剛過去的8月，阿里有三個值得關注的動態。一是正式完成香港主要上市，成為在港交所和紐交所雙重主要上市的公司；二是阿里完成三年整改，進入新的發展起點；三是業績回升，改革初見成效。

8月15日，阿里公佈2025財年第一季度業績，本季度阿里營收2432.4億元，上年同期營收2341.56億元，同比增長4%。

具體而言，淘天線上GMV實現穩定增長，訂單量同比雙位數增長，營收則同比下降1%，為1133.73億元。阿里雲季度營收增長6%至265.49億元，其中AI相關產品收入實現三位數增長，公共雲業務實現兩位數增長。

除了電商和雲智能，其他業務的表現也顯現出阿里改革的階段性成果。

比如盒馬，今年3月-6月，經過戰略收縮、降本增效，盒馬第一次實現了淡季盈利。新CEO嚴筱磊還為盒馬定下了三年後“年GMV 1000億元”的目標，相比2023年要增長69%；

比如菜鳥，2025財年一季度，其營收同比增長16%至人民幣268.11億元，主要來自跨境物流履約服務帶來的收入增長和運營效率提升；

比如國際數字商業，本季度集團收入同比增長32%至292.93億元，連續八個季度超市場預期，其中國際零售商業實現38%的高速增長；

比如本地生活，2025財年一季度由餓了麼和高德訂單增長所帶動，本地生活集團同比收入增長12%至162.29億元。

需要承認的是，阿里的回暖仍伴隨改革的陣痛。由於不同的業務還在根據競爭環境進行調整，多業務增速放緩，因此阿里集團本季的收入增速放緩，實際營收比預期低了2.6%。

“世界上沒有多少救星的。要在陽光燦爛的日子裏修路，風調雨順的時候做準備，太陽昇起時買雨傘。”馬雲説的這句話，也讓阿里時刻做好調整的準備。

作為核心業務，又是面臨巨大挑戰和競爭壓力的業務，淘天率先做出了改變。

當行業在“低價”“僅退款”中內卷時，阿里決定不再做跟隨者，要探索出一條更適合阿里電商的路線。

今年618之後，在淘天的商家閉門會上，阿里明確了下半年將實施的多項戰略調整。一個核心變化是淘寶弱化了絕對低價戰略，自去年起搜索權重按照“五星價格力”分配的體系被弱化，更強調按GMV 分配。

具體到業務指標上，今年淘寶考核的重點轉變為GMV、AAC，而不再追求由低價帶來的高DAC。

顯然，阿里對“取捨”的理解更加精準，對於要什麼、不要什麼更加清晰。

創業之初，馬雲希望阿里在2002年成為上市公司，卻在這一年遭遇互聯網泡沫危機，阿里面臨倒閉危機。當時的馬雲對團隊做了一次激勵講話：

我的口號是“堅持到最後”，即使“跪着”我也得最後倒下。那時候我堅信一點：我困難，有人比我更困難；我難過，對手比我更難過。誰能熬得住誰就能贏。

25年過去，阿里熬住了，走過了102年目標的四分之一，並在走向剩餘四分之三的路上。

正如馬雲所言，阿里人要時刻提醒自己不能在競爭和形勢壓力下丟失了自己，阿里之所以是阿里，那是因為有理想主義精神。

時代的風還在吹。過去25年，阿里從來不是一家在保護下成長的公司，未來25年，阿里的挑戰不會少，但也會繼續尋求創新和突破。

（本文頭圖來源於阿里巴巴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