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一年，驚天性侵案才有人敢管？_風聞

環球人物

2024年10月11日 11:59:15 來自北京

表面“和藹又開朗”的億萬富豪，

被數十名女孩指控性侵。

作者：許曄

2008年，一名15歲的少女向英國倫敦警察報案，稱自己遭遇性侵，對方是79歲的億萬富豪、哈羅德百貨公司的老闆穆罕默德·法耶茲。

調查期間，當地警方將案情泄露給媒體。彼時恰逢聖誕節，許多警察和記者都收了哈羅德百貨公司分發的禮盒。在這樣的情況下，女孩和她的家人承受着巨大壓力，此案最終不了了之。

如今，法耶茲已去世一年，邪惡面目終於被揭開——數十名女性指控稱，自己曾遭法耶茲強姦或性侵。

她們的代理律師迪安·阿姆斯特朗説：“這起案件結合了那些最可怕的元素：犯罪者是濫用權力的高層人員，背後存在一個讓他對女孩下手的‘系統’，有關機構和部門知道這種犯罪行為的存在。”

深扒種種細節，令人細思極恐。

當軍火商妹夫發家

法耶茲1929年出生於埃及亞歷山大省的郊區，父親是一名小學教師，家境普通。他在街頭賣過檸檬水，也當過縫紉機推銷員。

命運的轉折點是婚姻。他與一名沙特軍火商的妹妹相識相戀，婚後便借勢融入了海灣地區的權貴圈子。他曾在埃及開過航運公司，還給文萊蘇丹做過財務顧問。

20世紀70年代，法耶茲賺足資本，決定移居英國，到歐洲建立自己的商業帝國。1979年，他與兄弟一起買下了法國巴黎的麗茲酒店。1985年，他擊敗礦業巨頭蒂尼·羅蘭，成功收購了英國倫敦的哈羅德百貨公司。

·哈羅德百貨公司大樓。（資料圖）

不差錢的法耶茲，夢想成為英國貴族。他向英國王室示好，贊助温莎馬展等活動。他還砸重金買下了蘇格蘭的一座城堡，收購了富勒姆足球俱樂部，甚至在自己的名字中間加了個“Al”以顯身份。結果英國名流圈不買賬，戲稱他為“假法老”。

峯迴路轉，他的兒子多迪和王妃戴安娜談起了戀愛。

·法耶茲（右）與戴安娜王妃同框。

可正當人們以為法耶茲會和王室攀上關係時，1997年，多迪和戴安娜被狗仔隊追逐時發生車禍，雙雙身亡。

此後多年，法耶茲堅持認為，兩人系遭英國王室蓄意殺害。在2008年2月18日的屍檢聽證會上，他聲稱女王的丈夫菲利普、戴安娜的前夫查爾斯、英國前首相布萊爾等人策劃了這起謀殺案。不過，他無法提供任何證據。

·法耶茲的兒子多迪（右）和戴安娜王妃。

因為此事，法耶茲更被排擠，申請英國國籍時數次被拒。他很憤怒，問“為什麼”，英國內政部後來給出的理由是“他的性格有問題”。

不過，20世紀90年代和21世紀初，一些電視娛樂節目為了提高收視率，十分樂意邀請他當嘉賓。在不少節目中，他的人設都是“和藹又開朗的富豪”。

每每看到這樣的情景，屏幕前的一些人便十分憤怒。

一名曾在1988年至1991年擔任他私人助理的女孩説：“人們不應該這樣記住法耶茲。他不是這樣的人，而是曾多次試圖強姦我的惡魔！”

富豪背後的邪惡團隊

娜塔莎稱自己也是法耶茲案的受害者。

當年，她擔任法耶茲私人助理時只有19歲，“年輕、天真”，“得到這份工作，覺得就是獲得了一生難得的機會，卻不知道自己已經走進了獅子窩”。

剛開始時，法耶茲“表現得像一位好父親”，經常談論自己的家人、孩子，給娜塔莎營造一種安全感。

但漸漸地，事情變得不對勁了。娜塔莎説，法耶茲讓她叫他“爸爸”，經常和她進行私人會面，強行把她拉到他的腿上坐着，撫摸她、強吻她。

兩人最後一次見面，是法耶茲以參加“工作會議”為由，將娜塔莎叫到了他的公寓。

“我進門後，門就被關上了。他朝我撲過來，我摔倒在地上，他就趁機壓在我身上。我踢開了他，然後跑到門口。他嘲笑我的窘態，並警告我，永遠不要向任何人透露這件事。如果我説出去，我就永遠無法在倫敦找到新工作，而且他知道我家人住在哪裏……我當時感到噁心又害怕。”

·娜塔莎如今站出來公開指控法耶茲。

法耶茲是有手段的，曾把三名英國政客搞“下台”。

一次是他先向兩名議員行賄，讓他們在下議院詢問與他利益相關的問題，後來翻臉了，他就將此事捅給媒體，導致這兩名議員辭職。

還有一次是他指控時任英國內閣大臣喬納森·艾特肯，曾和沙特軍火商一起免費入住他的巴黎麗茲酒店，迫使艾特肯辭職。

年輕女孩們更容易被法耶茲的手段“拿捏”，何況他的背後是一個很成熟的團隊——

首先是人力資源主管。法耶茲定期會去哈羅德百貨大樓裏巡視，看上年輕漂亮、沒啥背景的女孩後，再由人力資源主管安排她們到他的辦公室工作。

其次是醫生。被送過去的女孩將被安排體檢，醫生對她們進行侵入性婦科檢查。有女孩覺得奇怪，但被告知是必要流程。而檢查結果會傳給法耶茲，以便他確認女孩的“純潔性”。有時，他看到結果會對女孩做出羞辱性的言論。

·法耶茲。（資料圖）

最讓受害女孩們害怕的，是安保小組成員。他們通過監聽電話、安裝隱藏攝像頭、跟蹤等一系列辦法，讓女孩們不敢談論法耶茲的惡劣行為。

一名女子在被法耶茲性侵後，鼓起勇氣寫了舉報信，結果當天就被發現。安保小組負責人警告她：“你是個女孩，獨自一人在倫敦，可能會有人從灌木叢裏跳出來襲擊你，或者你可能會突然發生點什麼意外……你必須再寫一封信，否認你在第一封信中所説的話。”

即便辭職，也不能完全逃脱魔掌。另一名女子離職後還被威脅，一度出現自殺傾向，後被送入精神病院治療了6個月。

一旦以上這些手段都不奏效，那麼法耶茲就會派出律師團隊和公關人員，解決自己的法律風險和輿論風險。

就這樣，一環套一環，法耶茲逍遙法外幾十年。2010年，他以15億英鎊的價格賣掉了哈羅德百貨公司，開始享受晚年生活，鮮少曝光在聚光燈下。

2023年8月，94歲的法耶茲在倫敦去世。他的家人稱：“他在親人的陪伴下度過了漫長而充實的退休生活，安詳地因年老而去世。”

這則訃告讓娜塔莎情緒十分激動，她不敢相信這個惡魔竟然逃脱了罪行。

臭名昭著卻未被定罪

法耶茲去世後，越來越多受害女孩站了出來。

她們的另一代理律師格洛麗亞·奧爾雷德稱，法耶茲曾在世界各地實施過侵犯行為，包括英國、美國、加拿大、法國、馬來西亞和迪拜。“這是一個全球性案件。”

·當地時間9月20日， 娜塔莎（右二）及為數十名受害女性代理此案的律師團隊在倫敦召開新聞發佈會。

據英媒報道，一名英國高級外交官的女兒也曾在法耶茲的遊艇上遭遇性侵。戴安娜的前管家更是爆料稱，法耶茲曾性騷擾戴安娜，甚至對她説：“我希望你嫁給我的兒子。根據埃及傳統，父親要先來，我可以和你一起睡覺。”

輿論發酵後，哈羅德百貨公司的現任老闆稱，他們也是去年才獲悉這些情況，對此“深感震驚”，並表示“這些都是法耶茲個人濫用職權的行為”。

很多人對這番回應表示懷疑，畢竟這些年來，針對法耶茲的性侵指控可不算少。

倫敦大都會警察局稱，2005年至2023年間，共有19名女性向警方對法耶茲提出指控，其中3項為強姦指控，15項為性侵指控，還有1項與販賣人口有關的指控。

不少媒體也披露過他的惡行。1995年，《名利場》雜誌指控他存在種族主義、監視員工和性行為不當。1997年，英國獨立電視台在報道中稱他性騷擾和猥褻女員工。2017年，英國第四頻道的一檔節目稱他猥褻、性侵女性，這是第一次有受害者實名接受採訪。

法耶茲早就臭名昭著。1997年，他收購富勒姆足球俱樂部後，大力發展女子足球隊，當時工作人員注意到他“喜歡年輕的金髮女孩”，便專門制定預防措施，要求女球員不準與他單獨相處。

可即便有這麼多的指控，法耶茲卻從不曾被定罪。

·法耶茲。（資料圖 ）

律師阿姆斯特朗認為，哈羅德百貨公司不僅縱容法耶茲侵犯女員工，甚至在其任職期間協助掩蓋他的罪行。

律師奧爾雷德補充道，哈羅德百貨曾被認為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商店”，但其核心已經“腐爛”，“在浮華和魅力的背後，是一個有毒、不安全和充滿虐待的環境”。

但這起案件的“罪魁禍首”，恐怕也不僅僅是法耶茲和哈羅德百貨公司。英國副首相安傑拉·雷納近日表示，她擔憂的是這種“有權有勢的人似乎就可以逃脱懲罰”的文化。

倫敦警察廳表示，他們正在“對有關法耶茲的所有現有指控進行全面審查”，併發聲明稱，儘管法耶茲本人已經去世，沒法被定罪，“但我們必須充分探討是否可以追究其他個人的刑事犯罪責任”。

這鼓舞了更多受害女性。目前，已有近150人聯繫律師並對法耶茲提出指控。

有人表示，她們打算向監管機構正式投訴當年負責檢查的醫生。她們的代理律師也宣佈打算對哈羅德百貨公司提起民事訴訟。

對這些站出來的女性而言，賠償金並不是她們今天發聲的主要動機。

一位名為傑瑪的女孩説：“多年來我一直保持沉默，從不説話。但我希望今天談論這件事能讓我們都感覺好一點，內心的傷害能夠真正開始康復。”

·指控法耶茲強姦的哈羅德百貨公司前員工傑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