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印度女性反強姦的十二年_風聞

鳳凰週刊

2024年10月16日 20:38:46 來自北京市

◆約吉塔是印度知名反強姦活動家。

文丨麼思齊

編輯丨漆菲

在印度，每15分鐘就有一名女性被強姦。

這僅是官方統計數據，實際情況更為嚴峻。“我下定決心，一定要為那些受害女孩討回公道，一定要讓（施暴的）男人受到懲罰。不管結果如何，我都要這麼做。”來自印度首都德里的約吉塔·巴亞娜（Yogita Bhayana）告訴《鳳凰週刊》，這是她長期以來恪守的使命——保護和幫助強姦案受害者。

現年44歲的約吉塔是印度知名的反強姦活動家。她原本在航空公司擁有一份光鮮亮麗的工作。2012年德里黑公交輪姦案發生後，她積極參與抗議活動，這期間作為志願者接到許多強姦案受害者及家人的求助電話。有一次，她去醫院探望一位因強姦受傷的小女孩，年僅四五歲，在醫院裏她還見到幾名同樣遭遇強姦的嬰兒。這一幕令她“大開眼界”，震撼之餘決心付諸更多行動。

2012年之後，她創辦了女性權益組織“印度人民反對強姦”（People Against Rapes in India, 下稱“PARI”），旨在為強姦受害者及其家人提供康復治療、法律援助、經濟支持等方面的幫助。約吉塔還在首都建立了200所收容所，為無家可歸的性暴力受害者提供臨時避風港。

◆PARI在社交媒體“X”上已有近兩萬粉絲。

談到印度強姦案一直居高不下的原因時，約吉塔如此總結：“這緣於我們在兩個層面上都失敗了。在法律層面，儘管許多法律和政策旨在保護女性，但缺乏有效的實施；在社會層面，我們對女性的看法要麼是女神，要麼是妓女。女性地位必須與男性平等，既不能高高在上，也不能低人一等。”

放棄高薪投身反強姦事業

今年9月下旬，約吉塔開車來到德里一處郊區，坐在車內接受了《鳳凰週刊》的遠程連線採訪。這是她難得抽出的一段空閒——她平時保持着高強度的工作節奏，幾乎每天都工作到深夜。

約吉塔出生和成長於德里，本科就讀於德里大學，後在古魯大學獲得災害管理碩士學位。投身社會活動之前，約吉塔曾在印度翠鳥航空公司（Kingfisher Airlines）工作，並是該公司創始團隊的一員。到2007年辭職時，她的職位已從空乘晉升為高級經理，月薪能達到1500美元（德里普通上班族僅為500美元）。

這家航司總部位於班加羅爾，一度是印度廉航中的頭部公司，後因債務問題於2014年宣佈解散。不過，跟約吉塔同期入行的同事，如今的月薪普遍能達到5000美元。

約吉塔的選擇意味着巨大的犧牲。在女性正式就業率較低的印度，像她這樣能獲得高薪的女性並不多見，而約吉塔目前運營的反強姦組織只是一個非營利機構，啓動資金靠的還是她的存款和家人的支持。“無論獲得多少捐款，我們百分之百都用於支持受害者，我自己分文不取。”約吉塔表示。

2007年辭職後，約吉塔創建了“Das慈善基金會”，旨在幫助交通事故受害者、宣傳醫院改革的必要性、為其伸張正義等。與此同時，她還開展了女性就業計劃項目。該基金會從不接受政府援助，主要依靠網絡和公司提供的資金運營。

喜歡從事社會活動跟約吉塔的早期經歷有關。2002年，約吉塔第一次見識了印度支離破碎的司法系統。當時不到22歲的她目睹了一起可怕的交通事故，肇事者逃跑後，她將傷者送到醫院，但由於醫院設備不足，等了幾個小時才開始治療，結果為時已晚。傷者死後，留下了妻子和一羣一到五歲的孩子。

約吉塔回憶道，這次經歷對她來説是一次巨大的覺醒，“事後我徹夜難眠，一直在思考‘這個國家窮人的生活究竟是什麼樣的’。”

在親眼目睹了警察和醫院工作人員的冷漠態度後，她決定投身社會活動，為弱勢羣體發聲。約吉塔説，在很早的時候，自己就有希望和其他人一同反強姦、反性騷擾的想法，這個想法一直沉睡在腦海中，直到2012年印度黑公交輪姦案的發生。

2012年12月，23歲的印度醫學院女大學生喬蒂搭乘德里一輛公交車，遭車上6名男子毆打和輪姦，隨後被扔出車外，兩週後因傷重不治身亡。這起事件引發印度全國震怒，並掀起一場大規模的抗議浪潮，活動蔓延至全國的主要城市。

約吉塔全程參與了當時的抗議活動。“我喜歡抗議，也一直在參與，但我意識到，這遠遠不夠。在這個國家，女性為何會遭受如此多的痛苦？就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已經過了那個閾值。這就是每個人對黑公交上那個女孩的遭遇感到激憤的原因。”約吉塔清醒看到，“我們可以抗議、發聲，但關鍵在於，我們能做什麼來阻止這類事件一再發生？”

◆約吉塔放棄了蒸蒸日上的航空事業，幫助數百名強姦受害者伸張正義。

此後她開始研究如何為強姦倖存者提供醫療援助、警方干預、法律程序等。2013年，約吉塔創建了PARI，該機構致力於維護強姦受害者的權利，核心工作包括反對性暴力、提供強姦預防機制，以及為倖存者提供法律、經濟、心理和社會支持。

至今，PARI開展了多個重要項目，例如“We Men（我們男人）項目”，旨在讓男性提高對女性安全議題的關注；“Ummeed項目”通過開展研討會促進公交司機安全駕駛和遵守交通規則的意識；“Utthhan項目”致力於消除貧困，主要關注寡婦、單身女性和其他弱勢羣體；通過“技能發展計劃”，PARI培訓並安置了1000多名來自底層的女性，讓她們成為出租車司機、家政人員和汽車清潔工等。

過去十二年，約吉塔把保護女性遠離性暴力變成自己的使命，但印度社會的強姦案數字一直居高不下。據官方統計，2022年印度有近4.5萬起強姦案，但在法庭審理的案件中，只有5000多起得到了有罪判決——定罪率為27.4%，低於謀殺、綁架和其他暴力犯罪案件的定罪率。此外，還有很多未報案的強姦犯罪。

“正是由於多年來的改變微乎其微，才促使我長期堅持下去。我早已預見，這將是一場持久的鬥爭。”約吉塔對此很坦然，“這也是我別無選擇，只能繼續努力的原因。”

◆2020年8月，約吉塔參加一場抗議活動，譴責在北方邦拉金普爾凱里發生的一起姦殺女孩的案件，約吉塔譴責中央政府和各邦政府沒有采取任何措施防止“野蠻”強姦。

抗爭中經常遭遇威逼利誘

起初，約吉塔的父母並不理解她正在做的事情，因為在他們看來，進行反強姦活動太過危險。

“他們希望我不要深陷其中，尤其參與集會時，最好以不易被察覺的方式進行，而不要太過激進。可是，我的工作必須要激進，這樣才能帶來改變。”約吉塔説，她時常需要向家人解釋自己的選擇。“好在我的父母最終選擇支持我，只是擔心我犧牲了大把年華，又掙不到錢，未來生存堪憂。”

“對我們來説，募資是一大挑戰，只能靠自己去拉贊助。”約吉塔坦言，在印度，能吸引大量捐款的事業通常是教育、食品救助或修建庇護所等，而她從事的事業不易讓外界感知成效。“我無法提供確切的數字來證明——有多少性侵被阻止或多少人的想法被改變，這讓我們在募款時面臨困難。”

儘管如此，約吉塔説，PARI已經幫助了上百名受害者和倖存者，在幫助受害者進行心理調整和認知改變方面，也培訓了約1萬人。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人通過她成立的網站“Buddy India”進行小額捐款，但她從未獲得過來自企業或政府的大額捐款。“到目前為止，我們得到的資助主要來自眾籌。”約吉塔説，自己歡迎任何形式的捐款。“如果今年能籌得一萬美元，我們的資金狀況將會大為改善。截至目前，我已籌到兩三千美元。”

“根據我們的評估，每個性侵案至少需要一千美元的支持。如果我們接到一個案子，會在第一時間選擇將一部分錢轉給受害者，幫助她們應對眼前的困境，包括尋求法律正義、解決温飽和接受治療。隨着時間推移，我們會根據情況提供進一步的經濟支持。有些受害者可能需要終身援助。”約吉塔説。

“資金越多，我們能提供的支持就越多。除了直接的經濟援助，我們還會通過宣傳增強公眾意識——培訓人員、去學校做講座、開展研討會和工作坊等方式擴大宣傳，這些都至關重要。”約吉塔説。

◆約吉塔主要依靠個人和企業捐款來經營PARI。

即便資金受限，約吉塔也從不停歇。“我的工作從未因缺錢而停下，有時我甚至會用自己的錢援助她們。我希望，接下來能將籌集資金的一半用於提高公眾意識和進行政策推動。未來我也會將更多時間投入在心理治療方面，並幫助更多受害者就業。”

作為一名女性反強姦活動家，約吉塔面臨的另一大挑戰是安全風險。她在公開指責強姦犯時，常常遭遇威逼和利誘，尤當對方是有影響力的人物時。“他們會恐嚇我，試圖收買我，或利用他們的權力對我提出毫無根據的指控，即便這些指控空口無憑。”這種情況讓她深感無奈，但也堅定了她繼續鬥爭的決心。

2022年4月，約吉塔與一名強姦受害者的家屬來到比哈爾邦首席部長尼蒂什·庫馬爾（Nitish Kumar）的辦公室外進行抗議，招致一名警察對她出言不遜，並威脅稱：“比哈爾邦的警方將告訴女士們應該如何生活。”

約吉塔挺過了很多艱難時刻，媒體的力量和公眾的支持為她注入勇氣，許多國際媒體也因此紛紛聯繫她。“這給了我很大的力量。”約吉塔感慨道。

“我從未向政府尋求過任何安全保護，因為我想證明，作為公民，女性理應在社會中自然而然地獲得安全，而不是依賴額外的保護。”她直言，在印度，只有電影明星才能得到有效的保護，普通人沒有這樣的待遇。

“有時肇事者及家人會試圖攻擊我，或是在司法過程中製造麻煩。但我對此並不介意，這都是我工作的一部分。”約吉塔淡淡地説。

◆遭遇過威逼利誘，約吉塔始終沒有想過放棄這項事業。

提供政策建議卻石沉大海

今年8月9日，印度加爾各答一名31歲女實習醫生遭姦殺，案件引起全國範圍的抗議和醫界罷工，再度引發國際社會對印度女性安全問題的批評。

該案發生後，約吉塔沒有太過震驚，因為類似的案件她早已司空見慣，“很不幸，我幾乎每天都會聽聞類似案件。僅僅過去一年，我遇到了60到70個幾乎同樣殘酷的案例。這種情況在全國普遍存在，只是這起案件成為了典型，其他案件未能引起如此廣泛的關注。”約吉塔解釋説，因為此案的受害者是一位醫生，因而關注度更廣，但這類案件的發生與受害者的背景無關，“底層貧困的女性更為脆弱，她們更容易遭受這種暴力”。

◆8月14日，印度加爾各答民眾走上街頭，抗議女實習醫生遭遇姦殺案。

案發兩個月後，雖然大多數參與罷工的醫務人員已經復工，但一些初級醫生仍在加爾各答市中心的濱海藝術中心地區發起絕食抗議，要求為受害者伸張正義，並要求罷免西孟加拉邦衞生部長尼甘（Narayan Swaroop Nigam）。抗議者還對西孟加拉邦政府未能兑現升級照明、監控攝像頭等安全承諾表示不滿。截至10月12日，已有三名醫生因絕食導致身體狀況惡化被緊急送醫。

◆10月10日，西孟加拉邦加爾各答的初級醫生無限期絕食抗議。

絕食活動第十天時，印度醫學協會（IMA）宣佈於10月15日在全國範圍內進行24小時絕食抗議。全印度醫學協會聯合會（FAIMA）也呼籲自10月14日起關閉醫院的選擇性服務，以聲援西孟加拉邦醫護人員的抗議。

約吉塔對公眾的持續發聲感到欣慰。“這是自2012年以來第二次引發公眾集體憤慨的案件。這種大規模憤怒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政府，尤其是邦級別的政府。如果因此能讓政府更加關注女性安全問題，也算‘因禍得福’。”

約吉塔認為，這次抗議將對政府政策產生影響，進而推動變化。她指出：“案件發生已超過兩個月，醫生羣體仍在抗議，中央和西孟加拉邦政府都感受到了壓力，不能不了了之。”

但在她看來，德里黑公交案至今已有十餘年，印度社會在女性安全方面並沒有太多進步。“在我們國家，這樣的案件每天都在上演，兒童被輪姦、虐待的情況屢見不鮮，甚至數量還在增加。”

印度國家犯罪記錄局的數據顯示，印度多年來的強姦案件數量長期穩定在超過3萬多件的量級。實際數字可能遠高於此，因為許多案件因社會歧視和對警方的不信任而未被報告。與此同時，印度強姦案的定罪率也備受詬病。由於社會環境和傳統文化等因素，許多受害者選擇不報警，即使有人報警，法院也未必能成功定罪。

2012年之後，印度對強姦案中“同意”的定義進行了明確規定，改為“當女性通過言語、手勢或任何形式的口頭或非口頭交流表達參與特定性行為的意思”，但在實際執行中卻面臨重重阻礙。

在2017年的一起案件中，法院認為被告與受害者之間有過感情，而受害者沒有表現出足夠的抵抗，最終推定為受害者同意。法院甚至表示，“軟弱的拒絕可能意味着同意”。這一判決引發廣泛批評，外界認為法院是將責任轉嫁給受害者，這對女性而言顯然不公平。

◆2020年3月20日，人們聚集在新德里監獄外，慶祝2012年德里黑公交案的四名主犯被處決。

這些年來，約吉塔圍繞反強姦主題進行了大量宣傳、干預和討論，並向政府提出了許多建議。早在2012年，她就向政府提交了一份關於保護女性安全的文件，但至今從未收到反饋。近期，約吉塔和她的團隊再次修訂了該文件，提出了25頁的政策建議。“這份文件集思廣益，包含了我所有的經歷和見聞，還彙集了許多專家的觀點。我希望政府能夠更加嚴肅地對待此類犯罪，而不是等到慘劇發生後才進行關注。”

“我們要求保障的是一項基本人權和憲法權利，而不是更高層次或我們不配得到的東西。”約吉塔對此深感無奈。

當受害者開始幫助其他人

從事這項工作，並非都是消極因素。約吉塔分享了一些令她印象深刻的案例，這些受害者勇敢地開始了新生活。一位曾遭輪姦的女孩在得到幫助後重新振作並攻讀碩士學位，她不再感到自責，未來目標是成為一名公務員；還有一位13歲時遭輪姦的女孩，現在已經成功組建家庭，她很享受生活重回正軌的感覺，整個人充滿活力，還與約吉塔一起去幫助其他的受害者。

“這些女孩經歷了極大痛苦，遭遇了各類性暴力，被熟人、鄰居或者陌生人侵害，但她們展現出的堅韌精神令人敬佩。我們會盡力幫助她們迴歸正常生活，提供教育支持並滿足各類需求。大多數時候，她們也會從受害者轉變為幫助他人的力量。”約吉塔説。

◆無論求助者需要什麼幫助，約吉塔都會盡量滿足。

當下，推動政策改革和支持受害者成為約吉塔工作的“兩翼”。她首先會向政府進行政策建議，以喚醒其對性暴力問題的重視，同時傳播反性暴力的理念，提升公眾意識。此外，她也積極開展研討會，倡導性別問題和反性別暴力的應有政策。

“説服政府改變政策非常困難，他們往往只關心政治利益，而不是真正想要保護女性。”約吉塔直言，在印度，保護女性的口號都很好，但幾乎沒有實質行動。尤其在農村地區，女性面臨更大的安全隱患——她們不敢獨自上學或工作，外出時有強烈的不安全感，出門連廁所都找不到，一些女性就算在家也會被強姦。

“如果我們獲悉了這類事件，會主動行動，她們也會來我們這裏尋求支持。”約吉塔介紹，與此同時，PARI也會在經濟、醫療、情感、心理康復、伸張正義等方面支持受害者。

◆2022年12月，約吉塔在“TED”上發表“生命的意義在於找到你的天賦”的主題演講，談到了個人的社會責任和兒童遭遇性虐待問題。

約吉塔意識到，喚醒公眾意識是當務之急。PARI當下正致力於讓社區認識到，停止指責受害者對於減少強姦乃至減少強姦倖存者的恥辱感至關重要。許多幸存者通常無法談論自己的痛苦經歷。為了實現這一目標，PARI在基層開展了廣泛的宣傳活動，這些活動專注於倡導反對性暴力，建立預防機制，併為倖存者提供心理諮詢、治療和法律幫助。

PARI也發起多個項目，為的是讓更多女性實現經濟獨立。例如，2016年該機構組織了一批來自德里西北部的女性為倫敦希思羅機場設計和製作印度工藝掛毯，從而促進女性技能學習，為未來的工作奠定基礎。此外，PARI還會通過社交媒體平台傳播女性權益的觀點。約吉塔説：“只要能為受害者爭取權益，每個人都可以加入其中。”

展望未來，約吉塔計劃學習更多法律知識。“我希望通過深入瞭解世界運作的系統來提升自己，從而幫助更多人。”

（實習生單暢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