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款歸來，不必往死裏踩_風聞

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眾號「Sir電影」（ID：dushetv）原創。

前些天青龍獎頒獎。

如你所料，《首爾之春》大獲全勝，一舉將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等大獎拿下。

而這，也是黃政民的第三座青龍獎了。

不過。

Sir覺得有意思的卻是另一部“失利”的電影。

同樣黃政民主演。

大熱IP迴歸，原版人馬重聚，入圍了最佳電影、最佳導演等多個獎項，可最終，只拿到了最佳新人（丁海寅）和最佳動作設計兩個小獎。

冤嗎？

如果你光看豆瓣評分，似乎一點也不冤。

它只有5.9分。

看起來似乎是另一個《白夜破曉》。

可是。

在Sir看完之後，卻覺得，雖然影片有諸多的問題。

但還是被低估——

老手2

베테랑2

01

雖然名為續集，但《老手2》和第一部其實沒什麼關係。

它新開了一個案子——

連環殺人案。

影片的敍事很高效，很快就交代清楚了案件的前因後果。

比如一開始。

一名大學教授被捆得結結實實的，被蒙面人推下高樓。

蒙面人為什麼要這麼做？

很簡單，他要替一個女大學生復仇。

原來，這位女大學生舉報長期以來一直遭到教授的性脅迫，她試圖向學校和警方尋求一個公道，但調查結果是教授無嫌疑。

於是教授在教職升遷上一路飛黃騰達。

而女大學生在學校裏被“造黃謠”。

她只好留下遺書一封，從教授的辦公樓一躍而下。

親友復仇？

不。

再看另一個案子。

一個女人結婚前夕卻被前男友潑鹽酸，致使她面部嚴重毀容隨之被解除婚約。

法院以男方“飲酒身心微弱”為由，然後事情就不了了之。

法官不管，有人管。

於是又有一個人站了出來，對這個前男友潑了致死量的鹽酸。

還有一起案子。

一位少年毆打自己的奶奶致死還不夠，再用煙花炸開了奶奶的臉。

由於嫌疑人未達到行事能力的年齡要求，所以公檢法還是管不了。

然後——

少年怎樣殺人，他就如何被人殺。

發現了嗎？

這所有的案子，所發生的前提，都是法律判決出了問題。

或者因為證據不足。

或者因為年齡不夠。

或者因為發了漏洞。

那些肆無忌憚的行兇者總能找到各種各樣的辦法，逃脱或者減輕法律懲罰。

然後大搖大擺地在這世上逍遙下去。

怎麼辦？

或許你也意識到了——

所謂連環殺人犯。

對於民眾來説，就是懲奸除惡的英雄。

事實上。

由漫威和DC所炮製出的超級英雄，他們所行使的就是一種非法律所認可的私權，但卻能完成一次次大快人心的壯舉，這也迎合了我們對英雄，具體説是對俠義的最古老的想像。

那位為一個個等不到正義的她們報仇的人，其實和她們都毫無關係。

所以在韓國民眾看來，他是公道自在人心的身體力行。

每一條法律的漏網之魚，都在他天網恢恢中逐一落網。

於是人們稱其為——

獬豸（音：謝至）。

什麼是獬豸？

這個動物其實來自我們中國人的神話傳説。

《説文解字》有記載：

“廌，解廌，獸也，似牛，一角，古者訴訟，令觸不直者。”

獬豸、解廌的原意即用角抵。

於是。

非但中國古代法官戴的帽子稱“獬豸冠”，即便是現在，我們在法院、檢察院門口常見的雕塑，也都是獬豸。

它象徵着公平正義。

而在《老手2》裏。

韓國人所缺的，也正是公平公義。

02

在這個基礎上我們再看《老手2》這個故事，會覺得這裏有不少可玩味的空間。

它的重點放在警察這邊。

徐道哲（黃政民 飾）帶領小組成員調查這個案子。

他們覺得這是起連環殺人案。

可領導的反應呢？

領導（權海驍 飾）立刻説，如今的大韓民國怎麼可能還有連環殺人呢。

為什麼這麼説？

維護韓國政府的顏面？

或許更多的是因為，在他的“領地”發生了連環殺人案，還一直破不了，有損於上頭對他的能力評定。

他不是不想抓住兇手。

而是對真相不感興趣。

不過。

雖然嘴上這麼説，他也怕真的出現連環殺人魔。

於是這天。

一個曾引起公憤的罪犯全碩宇（鄭滿植 飾）出獄了。

領導立刻派出徐道哲的團隊保護他。

全碩宇是誰？

一個逃脱法律制裁的人。

當年，他和一個男人在推搡之間，失手推倒了男人身邊，即將待產的妻子，直接導致女人後腦勺着地，而且一屍兩命。

法院對他只判了三年，因為事發當時全碩宇喝了酒。

於是失去妻子的男人起訴了全碩宇。

可結果呢？

他不僅沒有得到任何經濟上的賠償，兇手也沒有得到相應的判決。

外加起訴費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最終他無路可走，索性帶着孩子駕車，投奔怒海了。

一個家庭全員死亡，而肇事者三年就出來了。

想想也知道民眾有多憤怒。

於是他們在網上請願，希望獬豸可以殺了這個壞人。

當然，獬豸是如何殺了全碩宇的，Sir並不感興趣。

Sir感興趣的是在這其中警察的行為。

堪稱一個縮微版的“官場現形記”。

比如，基層警察——

有一段情節，是全碩宇趁洗澡的功夫，溜走了。

但問題是。

他非但住的是警察宿舍的安全屋，而且周圍還有大量警察把守，怎麼就那麼容易溜了？

看守警察的翫忽職守。

沒錯，他們在看守全碩宇，可同時呢，他們更愛看直播。

於是一場直播完畢。

他們才想起來，咦，那個人是不是洗澡洗了太長時間了？

結果可想而知。

普通警員對自己的職業毫無責任心，更休談榮譽感，那他們的上級又是一幅怎樣的嘴臉呢？

中層警察也不樂觀——

吳隊長（吳達洙 飾）曾吐槽過一件小事，在警察運動會的時候，他揣摩上意，一直把球傳到領導的腳下，給他做球。

而領導呢。

又把球傳給他比他更大一級的官員身邊。

我們雖然看不到這一幕的具體情形，但從台詞中我們能夠充分領略到，一條媚上的鏈條在韓國的官場上總能這麼隨風擺動起來。

由此我們也可以一窺韓國某些官員的升遷，大約是與能力無關的。

決定某些勢利小人的平步青雲，只需會溜鬚拍馬便足矣。

那麼，高層警察呢——

同樣不容樂觀。

影片中出現過一個假獬豸，是真獬豸製造出來的替罪羊。

徐道哲很快就察覺出其中的問題。

可當領導知道這事，他的第一反應不是一查到底，而是直接拿這個假獬豸結案了事。

為什麼？

因為在此之前他已經把“抓到兇手”的風放出去了。

警局門外正有一批等待的記者。

如果現在説抓錯了人，自己的顏面何在，警察的顏面何在？

這樣的一類官僚機器。

當他面對一個惡性案件時，會有一個什麼樣的態度，什麼樣的做法，也就可想而知了。

而這。

也正是整個社會都在支持獬豸的根本原因——

當法律給不了公平。

人們只好寄希望於“英雄”出現。

03

看到這裏，你或許會説：這不是韓國電影的基操嗎？

揭露這個體系如何如何荒誕。

發出呼籲改變的聲音。

並在一通激烈的警匪大戰後，讓觀眾出一口惡氣。

老實説。

如果僅僅是這樣，或許影片的口碑也不會如此糟糕。

畢竟就呈現來説。

《老手2》的演員表演，以及動作設計都還不錯，娛樂性算是做足了。

可它為什麼只有5.9分？

恰恰是因為——

它在罵完警察體系後，開始質疑起“正義”這個詞了。

這讓觀眾無所適從。

怎麼説？

先説一個問題：獬豸的殺人動機到底是什麼？

懲奸除惡？

個人正義？

Sir倒是覺得，其實是另一個詞——

集體意志。

也就是説，獬豸殺什麼人是由大眾的集體意志決定的，大眾覺得要殺誰，獬豸就會去殺誰，不管這個人是不是真的有罪，也不管他是不是被大眾誤解。

就像影片中的一個情節。

一個移民的單身母親，被認為處心積慮殺害了年長自己的老公，以騙取十億保險金。

還被傳和保險職員有外遇。

可實際上呢？

這份保險是丈夫瞞着妻子買的，金額也不到一億韓元。‍‍‍

保險職員也是女的。‍

獬豸當然知道這些。

可是在羣情憤怒之下。

他依然把這個母親抓了起來，並試圖予以懲罰。

説到底，他只是順應大眾的憤怒罷了。

但問題是——

大眾的憤怒，真的是因為正義嗎？

未必。

首先，憤怒未必是尋求正義，有可能只是站隊表達。

就像上面的那位單身母親。

其實並沒有人願意聽她辯解，也沒有人有興趣願意幫她辯解。

人們只是表達自己的態度。

而這些容易憤怒，但又沒有勇氣和能力且面目模糊的大多數網民，他們是形成網絡暴力的基石。

畢竟憤怒之下。

難有真相。

其次，憤怒有可能只是一場表演。

就拿影片裏的那位主播，“正義部長”來説。

他真的關心正義嗎？

或許，他更多的，是關心獬豸可以為他帶來多少的流量，賺到多少打賞罷了。

於是他上一秒還以為被獬豸抓了而屁滾尿流。

下一秒獲救後。

立刻打開直播，通知他的粉絲上線。

憤怒可以殺人。

也可以賺錢。

想到了什麼？

沒錯，前段時間被罵得體無完膚的《小丑2》。

如果説，《小丑2》是對第一部的“背刺”的話，那麼其實《老手2》也不遑多讓，它直接扭轉了第一部大快人心的風格，開始思考起這樣的“大快人心”是否真的合適起來。

它把警察、羣眾、媒體一起拉上絞刑架。

告訴人們：

這社會變成這樣，你們每個人都有責任。

當然。

《老手2》在劇作上流於草率，視聽上也免不了有些粗疏。

但它確實不該只有5.9分。

至少對於Sir來説。

它仍然是一扇窗口，也算是一種提醒。

提醒我們。

憤怒的背後，究竟有幾分是事實，有幾分是情緒？

又有幾分，是別人需要我們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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