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洛聞：強推醫療改革、消失的第一夫人、和古巴建交，尹錫悦在賭什麼？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常洛聞】

尹錫悦在國會選舉前夕主動掀起醫療改革風暴，將醫生不履職高調定義為“動搖自由主義、法治主義根基”，甚至拿出吊銷執照、強徵入伍等極端手段，鐵腕彈壓醫學界的反彈。

但醫生團體為代表的既得利益集團並沒有束手就擒，反而與醫學生、醫學教授結成同盟，以剃髮、辭職、退學、曠工等手段與政府針鋒相對，讓尹政府陷入進退兩難。

3月22日韓國蓋洛普公佈的民調結果顯示，尹錫悦的施政好評率為34%，較上一次調查下降2個百分點，連續兩週下降；差評率為58%，較上一次調查提升1個百分點。

好評理由方面，回答“推行醫學院擴招”佔比最大，為27%。其後依次是“當機立斷、有魄力和毅力”（10%）、“外交得力”（9%）。差評理由方面，回答“經濟、民生和物價管控不力”佔比最大，為22%，“獨斷專行”和“溝通不足”（各9%）、“推行醫學院擴招”（8%）、“整體表現差”（5%）排在其後。

尹政府本來的計劃很可能是醫改能迅速取得成果，醫學界低頭接受擴招，最多在額度上討價還價，總統再出面“大赦天下”，退回部分影響醫學界收入的改革項目，各方妥協收場，從而給國會選舉大大加分。

結果，因為錯估了醫生團體對利益的看重，又不能向利益集團示弱，導致爭端蔓延，保守黨的選情受到了連累。

政黨支持率方面，執政黨國民力量為34%，較上一次調查下降3個百分點；最大在野黨共同民主黨為33%，較上一次調查上升1個百分點。前法務部長官曹國主導的祖國革新黨支持率8%，國民力量前黨首李俊錫創建的改革新黨為3%。回答無支持政黨者為18%。

就即將於4月10日舉行的國會議員選舉前景而言，支持國民力量獲得更多議席的受訪者佔比為36%，民主黨51%。如果按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尹錫悦政府“跛腳”的尷尬現狀將持續到任期結束。

僵持之下，尹政府也找不到太好的辦法，開始施展拖字訣，原計劃於3月26日對未返崗的實習住院醫師給予吊銷行醫執照的處分，但事到臨頭又決定暫緩執行。韓國總統辦公室相關人士表示，政府正與醫界開展對話，以謀求靈活的解決方案，故目前不宜吊銷相關醫生的行醫執照，但此舉並不意味着處分時間將無期限推遲。

3月26日，在首爾大學醫學院會議室，韓國總理韓悳洙（右二）與醫療界和高校人士就醫改舉行座談會。圖片來源：韓聯社

不光“尹氏醫改”陷入僵局，在國民力量黨黨內，尹錫悦也從“共主”變成了“龍山風險”，政團內部幾乎到了談尹色變的程度。

內政方面，尹錫悦最近引爆的炸彈，是李鍾燮濫權案。

2023年7月，韓國海軍陸戰隊士兵蔡某在執行防汛任務中不幸殉職。調查期間，時任國防部長官李鍾燮涉嫌濫用職權，對軍方調查團負責人施加壓力，並派出國防部人員收回警方的偵查記錄。韓國高位公職者犯罪搜查處(高級別公職人員犯罪調查處，簡稱公搜處)於2024年1月7日立案，並對主要涉案人採取禁止出境措施，其中包括李鍾燮。

韓國MBC記者追到了澳大利亞布里斯班機場，直播與李鍾燮的“偶遇”

結果3月4日，尹錫悦任命李鍾燮為駐澳大利亞大使，李鍾燮3月5日立即向韓國法務部就禁止出境措施提出異議。7日，他接受公搜處調查，法務部8日開會決定解除禁止出境的措施。3月10日，李鍾燮急忙啓程赴澳履新，連國書都沒帶。之後還借述職回國，幾次到公搜處主動要求接受調查。

2021年1月21日上午，在韓國青瓦台，時任韓國總統文在寅（左）與高級公職人員犯罪調查處首任處長金鎮煜出席公搜處處長任命儀式

公搜處由前總統文在寅推行成立，在韓國既有法治結構上疊牀架屋，名義上是為了填補韓國沒有獨立反貪機構的空白，實際上是司法改革遇到阻力之後，實在找不到辦法限制檢察體系畸大的權力，只能“打不過就加入”，打造一個類似的機制來分權。

因而從誕生開始，就有民主陣營利用執政權力，與保守陣營爭權的偏向。從第一任處長金鎮煜以降，錄用的檢察官也多以湖南出身的親民主陣營人士為主。尤其是李鍾燮案在金鎮煜任期結束前幾天立案，現在被交給代理首席檢察官處理，更顯出了民主陣營急不可耐，非要在選舉之前把水攪渾的用意。

但尹錫悦不知道出於什麼考慮，將李鍾燮“放外缺”，用行政權挑戰司法獨立這一粗暴方式處理問題，還默許李鍾燮去公搜處挑釁。雖然背後是黨爭，但場面上，尹錫悦失去了道德上的高地。

而且因為兩黨惡鬥無所不用其極，總統團隊也是時時如履薄冰。3月20日，尹錫悦接受了總統室市民社會首席秘書黃相武的辭呈。原因是3月14日，黃相武在和總統室跑口記者們共進午餐時，提及上世紀80年代發生的媒體人遇襲事件和其他的歷史故事，記者團認為這樣的發言，這樣的身份，這樣的時機，是在恐嚇媒體，意在“點撥”媒體不要亂説話。於是一片譁然，要求黃辭職，尹錫悦頂不住內外壓力，不得不僅僅6天后就棄卒保車。每天在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上寸土必爭，壓力可想而知。

失言的首席秘書黃相武

身邊人惹麻煩可以“炒魷魚”，枕邊人惹麻煩就沒那麼容易撇清干係了。韓國國會2月29日曾召開全體會議，就總統尹錫悦行使再議要求權（否決權）的“金建希獨檢法”和“大莊洞獨檢法”兩項法案重新審議表決。最終兩項法案遭否決而被廢除，尹錫悦也成了行使否決權第二多的韓國總統，僅次於獨裁總統李承晚。

“金建希獨檢法”是“關於任命獨立檢察官調查總統夫人金建希及其家屬操縱德意志汽車公司股價嫌疑的法案”的簡稱。“大莊洞獨檢法”的全稱為“關於任命獨立檢察官調查‘火天大有’公司向‘50億俱樂部’行賄嫌疑的法案”。

這兩項法案於2023年12月29日在國會全會表決通過，但尹錫悦今年1月5日就此提出再議要求，並將其退回至國會。對於再議法案，由於很難滿足“國會過半數在籍國會議員出席且三分之二以上出席議員贊成通過”的條件，通常會被廢除。

失蹤的第一夫人金建希

從通過的時間，到法案的命名，再到圍繞法案的府院之爭，都在在野黨的計劃之內。由於國會之內在野的民主陣營議席過半，法案通過再退回是意料之中。尹錫悦只能看着對手噁心自己卻毫無辦法。

現在第一夫人金建希已經從媒體上消失了一段時間，圍繞她收受貴重禮物、高速公路弊案等新聞也有所降温，可是如果國會選舉失利，保守黨不能打破朝小野大的被動局面，在野陣營捲土重來只會聲勢更大。

除了團隊左支右絀，選舉方面，保守黨也是各懷鬼胎，“儲君”韓東勳貌合神離。但對頭在野黨內部團結一致不説，還有虎視眈眈的李在明和老謀深算的文在寅。尹錫悦在內政舉步維艱的局面下，只能向外尋求突破。

尹政府此前在烏克蘭“重注押寶”，期望韓國企業能夠獲得戰後重建訂單和鋰礦開發權，但由於形勢發展不如北約集團預期，也不敢明面上開罪俄羅斯，導致韓國的投入暫時看不到回報。不過尹錫悦的外交團隊確實開出了一塊“荒地”，讓朝鮮緊張了一回。

2月14日，韓國和古巴常駐聯合國代表團在美國紐約以交換外交文件的方式正式建立外交關係，古巴成為韓國第193個邦交國。古巴在1959年社會主義革命之後與韓國斷交，這次恢復交流，對古巴的“兄弟盟邦”、同為社會主義國家的朝鮮震動很大。

3月15日，朝鮮駐古巴共和國特命全權大使馬哲洙（左）拜會古巴國主席迪亞斯·卡內爾。迪亞斯·卡內爾X賬號視頻截圖

韓古宣佈建交之後，朝鮮官方媒體從2月15日開始，沒有報道任何與古巴有關的消息，甚至在介紹駐朝外交使團的消息時也未提及古巴。直到3月16日，朝中社報道稱，朝鮮駐古巴共和國特命全權大使馬哲洙16日對古巴主席迪亞斯-卡內爾進行告別訪問。馬哲洙2018年10月遠赴哈瓦那上任，這次雖然可以推測為任滿，但朝方沒有公佈繼任人選，多少有些反常。

3月25日，在龍山總統府，韓國總統尹錫悦（左五）接見了到訪的美國國會韓國問題研究小組（CSGK）代表團。圖為尹錫悦與代表團合影留念。韓聯社/總統室供圖

可能是對古巴的外交“勝利”太過喜人，也可能是訪問韓國的美國政府團隊帶來了什麼新信息，韓國本屆保守黨政府的反動傾向，在對華方面又露出了尾巴。

3月26日，在政府首爾辦公大樓，韓國外交部發言人任洙奭出席例行記者會。圖片來源：韓聯社

3月26日，韓國外交部發言人任洙奭在例行記者會上表示，“近期在南中國海多次發生使用水炮的情況，導致菲律賓船隻受損、船員受傷，韓方就此深表擔憂。南中國海是包括韓國在內的所有國家船隻航行的國際主要航路，相關行為將加劇南中國海緊張局勢，並擾亂基於和平、穩定、安全和規則維繫的海洋秩序。不管在何種情況，所有國家都應該尊重《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等國際法規定的航海和飛行自由。”

這一針對中國“拉偏架”的發言，是在中國外交部對韓方表達嚴重關切，敦促韓方好自為之，不要在南海問題上跟風炒作，避免給中韓關係增加不必要的負擔這一嚴正表態之後，韓方沒有與中方進行有效溝通，反而再次主動充當代理人，就無關韓國的事項向中方發難。

這也不是本屆韓國政府第一次小題大做。此前因為中國外交部批評尹錫悦不合時宜的涉華言論，就召見中國駐韓大使，將小摩擦升級為“國格”之爭，還在民間製造“文在寅親中，到了北京也要受冷遇”的不友好論調。為了打擊國內政敵，也為了輸誠表忠，不惜人為製造對華摩擦，政治算盤之露骨，政治操弄之卑劣令人不齒。

尹錫悦最大的對手，在野黨黨魁李在明在外交問題上，則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他在忠清道為國會選舉拜票的集會上，對民眾發表演説，其中涉及中韓關係時他表示，“台灣海峽怎麼樣是中國和台灣的國內問題，和我們（韓國）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去招惹中國？只要（對中國）説謝謝，對台灣也説謝謝就行了。”

國民力量非常對策委員長韓東勳3月25日在首爾拜票

在尹錫悦力推下，辭去外交部長官職務參與國會選舉的樸振在首爾拜票

這一言論遭到了保守陣營的強烈反彈，而且雙方都希望藉此機會增加國會選舉期間的曝光率。韓東勳、樸振的表態中，立足點都是中國是合作伙伴，不應該過於屈從，否則會破壞韓美關係，影響韓國的經濟發展。

這兩種論調，表面上是親中和親美之爭，實質上是兩個黨團所屬階級不同所延伸出的國策之爭，與熙宗、閔妃時代韓國面臨的局面頗有相似。尹政府已經用實際行動選擇了右傾反動來賭美國能夠帶領韓國走出旋渦，這次韓國國會選舉，韓國國民如何投票，是否認可尹錫悦的下注，就是接下來幾年，韓中關係、韓美關係的重要晴雨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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