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俄烏之間，印度為何能一個都不得罪？

在烏克蘭問題“和平峯會”積極籌備之際，烏克蘭外交部長庫列巴3月28日到29日前往印度。這是烏克蘭外長7年來首次訪印。印度方面以外長蘇傑生對等接待，總理莫迪並未會見庫列巴。烏克蘭方面則表現出充分誠意，庫列巴專程前往聖雄甘地紀念館向印度“國父”致敬。

此前一週，俄羅斯總統普京和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分別同莫迪通了電話。俄烏雙方都談到深化和印度的合作，澤連斯基還特別表示，支持印度積極參加將由瑞士政府牽頭舉行的“和平峯會”。

路透社報道稱，由於俄烏雙方在具體和平方案上分歧很大，俄羅斯對“和平峯會”的態度並不積極，烏克蘭正在推動“和平峯會”在沒有俄羅斯參與的情況下召開。在此背景下，和俄羅斯關係密切的印度，成為澤連斯基爭取的關鍵夥伴。

據官方消息，訪印期間，庫列巴和蘇傑生同意將印烏關係“恢復到戰前水平”，並深入交流了“和平方案及後續步驟”。庫列巴還邀請印度企業參與烏克蘭的戰後重建，並表示印度將從和烏克蘭的經貿和技術合作中獲益良多。

值得注意的是，接受印度媒體採訪時，庫列巴首次使用“菜單”（menu）來形容澤連斯基的和平方案。他説，他特意選擇“菜單”一詞，以便“任何國家可以選擇願意推進的具體項目”。《基輔郵報》評論道，這是烏克蘭“吸引‘全球南方’國家的正確做法”。但即使如此，印度官方依然在公開聲明中保持中立，避免指責俄羅斯。

印度為何能在烏克蘭和俄羅斯之間保持平衡？印度將為烏克蘭提供怎樣的“安全保障”？在印度、美國深化多領域合作的當下，印度如何看待未來和中國、美國、俄羅斯的關係？博鰲亞洲論壇2024年年會期間，《中國新聞週刊》專訪了出席年會的印度國際問題專家葉文（Aravind Yelery）。

葉文是德里中國研究所（ICS）的榮譽研究員。德里中國研究所是印度歷史最悠久的中國和東亞研究機構，在印度外交部的支持下，旨在為印度的對華政策制訂戰略願景。

葉文參加博鰲亞洲論壇2024年年會

“避免危機加劇”是印度的出發點

中國新聞週刊：烏克蘭外交部長庫列巴此次訪問印度，雙方重點交流了深化合作及參與“和平峯會”事宜。在你看來，印度為何能和俄羅斯、烏克蘭同時保持較好的雙邊關係？

葉文：過去兩年，印度一直在平衡與俄羅斯、烏克蘭的關係。從歷史上看，蘇聯解體時，印度是最早支持、承認烏克蘭等新獨立國家的聯合國成員國之一。從現實利益看，印度和烏克蘭在國防制造業等領域一直有深度合作。所以，雙方的關係非常牢固。當然，印度也與俄羅斯保持着密切的夥伴關係。

對印度來説，最重要的是，印度不希望烏克蘭問題高度軍事化，不希望俄烏衝突演變為一場長期戰爭。衝突升級最終波及的不僅是當事國，也是包括印度在內的國際社會。印度的能源、大宗貿易及供應鏈都深受衝突影響。

所以，“避免危機加劇”是印度推動俄烏對話的基本出發點。印度政府在2022年2月衝突發生之前就已經一再強調這個觀點。過去兩年來，印度總理莫迪及印度高級官員多次向雙方表示，俄烏雙方首先要停火。停火之後，雙方就有機會初步接觸，從而避免危機進一步加劇。

中國新聞週刊：普京和澤連斯基會聽取印度方面的意見嗎？

葉文：到目前為止，莫迪總理能夠在俄烏之間保持平衡，並説服雙方關注印度所提出的問題。我認為，俄烏雙方都明白，這場衝突總有一個上限。俄羅斯可以承受一場長期衝突，而烏克蘭能否承受同樣長期的衝突；另一方面，俄羅斯也不希望和烏克蘭的衝突一路升級，變成俄羅斯自己的生存挑戰。

如果我們觀察現在的戰場，雙方其實都沒有采取最激進的政策。他們在戰鬥，但都試圖避免戰鬥再次升級為全面戰爭。同時，雙方斷斷續續地參與各方有關和平的努力，和中間人交談。他們都知道不能走得太遠，早晚要相互交談。

所以，對於你提出的問題，我的回答是：我很樂觀。我認為雙方領導人正在進行現實的思考。他們已經表明了自己的主張或抵抗精神，同時也表明了局勢升級到極限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在人類歷史上，危機總是以雙方的協同行動而結束。

中國新聞週刊：澤連斯基已經邀請莫迪出席今年的“和平峯會”，而“和平峯會”的一個關鍵議程，就是對烏克蘭的安全保障。政策界對此提出了諸多模式，烏克蘭也已經和約10個歐美國家簽署了雙邊安全保障協議，主要內容是長期軍事援助、培訓及對未來衝突的第一時間響應。莫迪政府會參與安全保障的談判嗎？印度可能提供的保障是什麼？

葉文：在印度看來，對烏克蘭的安全保障應當是一種利益相關者關係（stakeholdership），而不是物質保障。也就是説，這種保障並非武器供應，而是讓印度等域外力量參與進來，確保圍繞烏克蘭問題的各種對話都基於公平公正的國際原則進行。真正的安全保障是讓各種利益相關者在烏克蘭問題上發揮作用，而不是讓少數大國或西方主導整個進程。

中國新聞週刊：印度還將維持和俄羅斯的密切夥伴關係嗎？

葉文：我想強調一個詞：珍惜。印度非常珍惜那些在歷史最困難時期幫助印度的友好國家。冷戰時期，當印度致力於推動不結盟運動、推動第三世界的團結時，印度從蘇聯、中國等國家那裏得到了友好的幫助。當時，蘇聯政府沒有攻擊印度，而是在客觀上幫助印度構建了良好的安全環境，增強了國力。蘇聯解體後，印度繼續和俄羅斯保持着密切合作。

此外，印度和俄羅斯的合作是多面的。印度認為俄羅斯是亞洲安全和發展的重要參與者，我們雙方在看待亞洲的一些問題上有相同的視角。其次，我們也面臨氣候變化等共同的挑戰。最後，從化石燃料、管道開發到農產品加工、大宗商品交易、建立現代化能源供應鏈等諸多領域，印度正在和俄羅斯展開密切合作。所以，我相信印度和俄羅斯的合作關係是長期的。

印度站在“全球南方”的立場上

中國新聞週刊：印度一直強調自己是不結盟運動的重要成員。但近年來，印度和美國的交流合作、特別是軍事合作不斷深化，美國政府將印度視為美國針對中國的“印太戰略”的重要支點。印度是否將美國視為盟友？

葉文：印度不將任何國家視為盟友。印度依然是不結盟運動的成員，依然珍視“全球南方”國家的團結。我們需要記住這段歷史：不結盟運動是在冷戰高峯時期興起的。印度當時就認為，必須由集體領導來解決“全球南方”的問題。

另外，我們不要忘記，美國是一個長期對印度實施制裁的國家。印度是美國政治和經濟掠奪的長期受害者。從推動不結盟運動以來，印度就一直承受來自美國的打壓。直到現在，美國依然對印度實施着多項技術封鎖。美國還要求印度不要從蘇聯及今天的俄羅斯進口石油。我們這樣的發展中國家，需要從石油交易中節約資金，我們憑什麼不和俄羅斯交易？

所以，印度不會與美國戰略結盟。我們將美國視為可以交易的夥伴之一，但我們知道我們所得的一切都不是免費的。當然，印度並不“反西方”，我們追求的是自己的國家利益。總的來説，印度的外交政策是獨立自主的，不受美國或其他西方國家的影響。如果説有立場，印度是站在“全球南方”的立場上。

中國新聞週刊：這將是印度政府的長期政策嗎？

葉文：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長期的政策。今年印度會舉行大選，但選舉對印度外交政策的影響很小。印度外交政策是基於長期原則制訂的，這種原則是平等參與。印度不想成為“超級大國”。當我們談論“超級大國”，意味着我們構建了一種全球等級秩序。而印度在國際關係中相信“全球南方”國家間的平等對話。坦白説，在經濟上，我們希望成為全球第三大經濟體，但在地緣政治上，印度不希望存在“超級大國”。

另一方面，我認為美國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國家，它不把任何國家當作永久不變的盟友或敵人，而是將一切都視為交易關係。當你可以給它帶來利益，你就是它的朋友，否則就不是。歷史上，美國曾是巴基斯坦的親密盟友，供給巴方武器。美國看待和印度的關係，也是一樣的邏輯。

話説回來，不與美國結盟，也就意味印度和中國的關係，不會在任何層面上和美國的對華戰略發生聯繫。當印度和中國打交道時，我們是兩個主權國家在獨立地打交道。而且，印度和中國之間有多樣的合作平台，比如金磚國家開發銀行和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這些平台的合作不受美國的干預。

中國新聞週刊：中印關係對於亞太和印度洋地區乃至全球的和平、穩定、發展和繁榮具有重要意義，但兩國關係非常複雜，近年來面臨諸多挑戰。你如何看待中印關係的未來？

葉文：我聽到了一些關於印中關係的負面評價和預測，但我想問，是哪些國家共同組建了金磚國家合作機制，共同推動了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建立，近年來又建立並發展了新開發銀行？是中國和印度。在亞投行，中國的出資比例為第一，印度為第二。印度支持了亞投行的一系列基礎設施投資計劃，包括向巴基斯坦提供貸款。在經合組織等多邊平台上，中國和印度也保持合作。

是的，中印之間也有不愉快的事情。邊界爭端是兩國共同關心的問題。但我想引用印度前總理尼赫魯的一句話：我們可以改變朋友，但不能改變鄰居。印度和中國是幾千年的近鄰，我們必須找到解決邊界問題的辦法，而這個辦法必須是政治途徑。2020年6月發生的流血衝突是非常不幸的，也讓雙方的互信達到了最低點。我認為我們必須推進對話接觸、重建互信，這是建立健康的雙邊關係的重要一步。目前，雙方漸進式的接觸是很好的進展。

但在邊界問題及少數分歧之外，我希望人們能看到，我們一直在談論“亞洲世紀”，印度和中國一直在諸多平台上展開合作。這才是更重要的方向。

中國新聞週刊：你的觀點非常積極，但這種聲音在印度政策界屬於主流嗎？

葉文：印度有一種比較廣泛的觀點，認為中國應該進一步支持印度等“全球南方”國家在國際舞台上的話語權，我也知道中國有人擔心印度和美國走的更近。不過，我認為，對國際關係和世界格局的觀察不能以20年、30年為尺度。

讓我們想想中國和印度數千年的悠久歷史。歷史上，中國和印度都是強國，我們曾經佔有全球GDP的60%，但我們從未進攻美國、英國、法國，我們從未想過威脅世界秩序。一直以來，中國、印度都秉承和平共處的原則。至於當下，亞洲是全球發展的關鍵，亞洲的和平、和解、發展是全球化的根本保障。讓我們從這兩點出發去理解中印關係。

（記者：曹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