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窒息的愛”！揭秘體育運動員偷拍跟拍產業鏈

“飯圈文化”近年來逐步向體育領域侵襲且呈愈演愈烈之勢，一些“私生飯”圍堵酒店非法獲取運動員房間信息，瘋狂接機，懟臉拍攝，甚至衍生出“代拍”產業。不同粉絲羣間挑動對立，互相拉踩，掀起網絡罵戰和人身攻擊……

種種“飯圈化”亂象讓很多運動員不勝其擾。

不久前，國家體育總局在全國體育宣傳文化工作會議上表示，全國體育系統將全過程堅決抵制畸形“飯圈文化”對體育領域的侵蝕。會議上，國家體育總局強調，“飯圈”亂象對運動員身心健康成長、運動隊為國爭光能力、體育事業可持續發展都極為不利。體育不應該、也不允許成為畸形“飯圈文化”繼續滋生的“引線”和“温牀”。

“令人窒息的愛”

丟失的邊界與分寸

6月初，WTT（世界乒乓球職業大聯盟）重慶冠軍賽。一場比賽結束後，運動員回到酒店時，大批粉絲已經聚集在門口。尖叫聲、相機快門聲此起彼伏，一位粉絲孤身衝進安保區域，似乎想和自己的偶像實現更近距離的接觸。安保人員迅速將她攔住，運動員得以順利進入酒店。

事實上，很多運動員苦於粉絲“令人窒息的愛”久矣。國乒主力隊員樊振東、王楚欽因不堪極端粉絲的騷擾、跟拍，曾多次在社交媒體上發聲——“互聯網不是法外之地”“希望大家能尊重彼此的隱私”。常年身處賽事報道一線的體育記者黃慧（化名）多次親眼見證運動員被圍追堵截，“我出去工作的時候，因為經常在現場，包括在國外，都看到過粉絲包機和跟機的、跟酒店的。在國家隊入住的酒店，一打開電梯，全是粉絲。”

從售賣運動員航班、酒店信息甚至日常行程開始，一條完整的利益鏈便已經展開。在微博“追星代拍周邊中轉”超話內，“接某某運動員到達dp（代拍縮寫），可fo（直拍英文縮寫）可視頻”等信息並不少見，甚至有人發帖“出某運動員今晚出來取快遞視頻，半分鐘大概，但無正臉”。

代拍者發佈運動員行程信息

宋倩（化名）是一組運動員的CP粉，她經常能在社交媒體平台上刷到代拍者公開叫賣照片和視頻，這些素材通常會被打碼或模糊化處理，CP同框的素材往往價格更高，還會被一些粉絲“買斷”，用於製作周邊再售賣。“那種代拍一般都是去他們住的地方或者哪裏蹲的，找那種代拍的人應該都是‘追私’的粉絲了”，宋倩説。

充斥在機場和酒店、缺少邊界感與分寸感的“懟臉”代拍之外，國家體育總局訓練局門口，也常年有代拍者輪番蹲守，曝光運動員的生活訓練日常。資深粉絲李嚴（化名）覺得，體育明星泛娛樂化已是不爭的事實：“現在完全就變成了娛樂圈了。大家翻他們發微博的IP地址，在微博上發的照片裏他們背後的柱子是哪個大酒店的，以及時間線……就跟扒明星誰和誰在一起一模一樣。”

國家體育總局訓練局門口，常年有代拍者和粉絲聚集

借“飯圈”造流量

影響力也是“生意”

以流量為導向，更多隱蔽的推手看準了其中的利益，進一步收割粉絲，對運動員的每一次曝光和打擾，都將成為明碼標價的“生意”。WTT重慶冠軍賽比賽進行中，場外的街邊小攤上，幾位身着紅色馬甲、馬甲上僅標有“志願者”三個字的年輕女性向過路行人售賣運動員簽名照，她們自稱“賽事官方誌願者”，因為工作便利，可以在後台拿到運動員的親筆簽名，簽名照100元一張，國乒熱門選手都有。但每當見到佩戴WTT官方工作牌的安保人員巡邏時，她們卻急着把攤位搬走。

粉絲和牟利者的“長槍短炮”不只對向運動員賽場外的行蹤，更對準了他們最在意的賽場。體育行業一線從業者張亞（化名）常能看到觀眾席上令人觸目驚心的畫面，隨之而來的，是愈發混亂的賽場秩序。“有很多人去現場是不看球的，她們看人。”張亞説，他見過粉絲帶好幾塊相機電池、好多張內存卡，從比賽開始就不停在按快門，“説起來我都覺得挺誇張，但現實就是這樣，滿了一張卡再換一張卡，直到這場比賽打完，然後退場時趕緊跑到外面，到運動員出口再去拍。”

粉絲持續生產數據、製造話題的能力，一定程度上決定了體育明星的市場價值，她們真金白銀地參與偶像文化消費，把運動員推向體育“飯圈”的“頂流”。一邊是極端粉絲瘋狂爭奪“番位”的商業代言和商務活動，讓她們所喜歡的運動員逐漸商品符號化，另一邊則是每位運動員都必須面對的對身心狀態都要求極高的訓練及比賽，二者間的割裂日趨明顯。

粉絲質疑品牌“公開站隊”

為了尋求商業利益，一些品牌、平台還會藉機推波助瀾，加速了體育“飯圈”亂象的野蠻生長。曾參與體育領域相關政策制定、現從事體育經紀的周陽（化名）觀察到，一條圍繞品牌方、運動員、粉絲羣體展開的生態鏈已經相當成熟。以近日某簽約了一國家隊多位運動員的一線品牌為例，只因品牌方發佈的文案觸及了作為競爭關係的兩個粉絲羣體關於自家運動員能否在巴黎奧運會奪冠的敏感神經，網絡罵戰一觸即發，品牌也被粉絲質疑。“粉絲很不滿意，覺得捧一個踩一個。這就是很經典的想用流量、但被流量反噬的案例，得罪了一大幫人。”周陽透露，品牌方會提前知道哪些運動員有非常多忠實的粉絲羣體，甚至有些品牌可能會覺得被罵也是一種熱度。“品牌方也很享受籤一個有流量的明星，只要一官宣，微博下面上萬條評論，全都是代言人的粉絲説‘你們家品牌好有眼光’，所以不能説是品牌造成了惡性循環，但大家也都想簽有影響力的體育明星。”

在周陽看來，流量可以直觀地反映體育項目與明星運動員的社會影響力，但如果各方都一味追逐流量，讓“飯圈”、資本等肆意侵蝕，實質上是讓關注焦點偏離了運動員和競技體育本身。周陽介紹：“他們的代言肯定有一些費用是給到主管單位的，協會再反哺到項目中，去請好的教練、培養下一代運動員，這其實都是好事。但這是個矛盾體，官方覺得他有流量，所以一些行業協會也想利用這點，而他們矛盾的點就在於‘飯圈’已經影響到了運動員。”

被“飯圈”輿論裹挾的行業生態

當畸形的“飯圈文化”侵蝕體育領域，越來越多極端的粉絲無原則吹捧自己喜愛的運動員，出於複雜的情感寄託，她們常會萌生“護犢子”心態，只接受贏、不接受輸，並將一切失誤歸咎於外界因素。

在張亞的評判體系裏，體育迷和粉絲是兩個幾乎沒有交集的羣體，體育迷一定會更重視比賽過程，而粉絲關注的則是“我的哥哥/寶寶為什麼輸了”，是因為訓練資源分配不公、裁判員惡意壓分等導致失利。而實際上，她們的所謂評判反而是一場場捧殺運動員的鬧劇。“這些極端的粉絲羣體對專業的權威人士沒有任何信任”，張亞舉例，“比如像國家隊的教練經常會被罵，粉絲質疑他的戰術不對，質疑他教得不行；包括像協會，起碼也服務隊伍這麼多年了，他們規則制定的能力是被粉絲全盤否定的。”

每每遇到所謂“爭端”時，一些極端粉絲動輒就要“聯名上書”主管部門，甚至想左右國家隊教練組的決定，張亞總結，這種情況下，她們會在微博上把所有業內人士@一遍，要求替她們的偶像發聲；而更多時候，極端的粉絲們還會在@業內人士時附加上質疑和辱罵，僅僅因為某媒體人點評了某位運動員的某個技術動作、或某解説員表達了某位運動員的狀態有待提升等等。“她們會給業內人士賦予很多任務和責任，覺得我們可能會左右一些事情。她們現在沒有明確的一個‘出口’，不知道具體誰能解決這個事，當然這個問題本來也不是需要解決的問題，但她們要把所有的‘出口’都用上。”張亞説。

黃慧有着和張亞相似的境遇，讓她最無奈的是，國內體育新聞一線從業者，包括記者、編輯、主持人、解説員，被極端粉絲網暴是家常便飯，且行業內幾乎沒有“倖存者”。“她們有一個預設的立場，只聽你誇她的哥哥誇了多少、誇對家誇了多少，你的哪個語氣詞下意識地表露出你在為誰加油……但其實這跟我們的工作毫無關係。”黃慧認為，如果從業者有意“媚粉”，那麼表達就會諂媚，評論也就一定不是絕對的專業。她希望能把體育的力量傳播給更多人，包括項目本身的魅力、美感，包括在競技中學會輸贏的理念，包括運動中堅韌、吃苦、不服輸的美好品質……“但如果現在處在一個天天圍着粉絲轉以及自我保護的情況下，我覺得體育傳播的魅力一定是在減少的。”黃慧説。

讓張亞同樣痛心的是，從業者已經被畸形的體育“飯圈文化”深深裹挾。張亞介紹：“解説嘉賓一般都是由專業運動員來擔任的，他出於運動員的身份，一開始會有一些犀利的觀點和一針見血的指出，但無一例外地被這種輿論裹挾之後，大家全部都被馴化了，這一點其實真的挺可悲的，他沒有辦法。而從從業者的角度來説，你動輒有了這樣一個負面輿情之後，就可能影響到你的生存了，在這樣一個狀態下，我相信大部分人都會選擇相對明哲保身的方式來處理。”

多位業內人士都表達了對畸形“飯圈文化”侵蝕體育領域的擔憂，他們認為，種種“飯圈”亂象嚴重背離了“更高、更快、更強、更團結”的競技體育精神，並更常出現在乒乓球、跳水、游泳、羽毛球、女子排球、短道速滑等傳統優勢項目中。張亞分析：“首先最根本的，是讓整個生態越來越畸形，它的專業度是一定在下降的；從大眾的角度來説，他們離真相越來越遠，一直處在一個被包裝環境和氛圍裏，大家覺得原來是這樣，但其實並不是這樣。”

資深體育記者文傑（化名）將其稱為“一種體育領域的虛假繁榮”。他期待羣眾體育、全民健身能夠更深入地融合到人民健康和青少年成長的事業中，讓大家對體育的熱愛不止於“飯圈”。文傑説：“我要是因為喜歡體育然後喜歡上了某個偶像，和一上來只看臉就喜歡上偶像、他的一切我都能夠包容，這兩者之間是天壤之別。試想一下，如果一個人先是愛上了一個運動項目，然後走進賽場再成為運動員的粉絲，我相信她的理解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可能會更深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