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普京送給金正恩的又一輛專車上，兩人輪流當司機

朝鮮特色的冷麪和人蔘湯，鱈魚、羊肉、海鮮，冷盤是松露鴨肝凍和龍蝦沙拉，藍莓冰淇淋作為甜點，再佐以本地產的茶……俄羅斯總統普京在平壤享受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在朝鮮唯一一座東正教堂進行了簡短的祈禱儀式後，當地時間19日晚，普京前往順安國際機場，結束了緊湊的一日訪朝行程。

全程陪同普京的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和妹妹金與正、外務相崔善姬等在機場為普京送行。兩國領導人握手擁抱，共話“保持聯繫”。走上舷梯後，普京回身鞠躬，向金正恩致意，隨後飛赴越南。

訪問期間，朝鮮勞動黨中央委員會、朝鮮國務委員會、朝鮮最高人民會議常任委員會授予俄羅斯總統普京朝鮮最高勳章——金日成勳章。金正恩親自向普京授勳。

從時間上看，普京此行和他2000年7月對朝鮮訪問的安排相似。那是他赴日本出席“八國集團”（G8）領導人會議時的經停訪問，也是蘇聯/俄羅斯最高領導人史上首次訪問朝鮮。

24年前，普京訪問朝鮮後，將半島局勢的一手信息帶給了G8成員國。三個月後，美國國務卿奧爾布賴特訪問朝鮮，討論了時任美國總統克林頓訪問平壤的可能性。這輪由普京開啓的半島各方高層接觸，為促成六方會談的實現發揮了重要作用。

24年後，普京第二次以俄羅斯總統身份訪問平壤，但無論是俄羅斯和美西方的關係，還是半島局勢，都不可同日而語。韓美等相關方對普京此訪成果的解讀和回應，則可能導致局勢進一步緊張化。

6月19日晚，金正恩在平壤設宴款待普京。圖/克里姆林宮官網

從《睡美人》到《喀秋莎》

普京不到24小時的平壤之行，從一次飛行晚點開始。據塔斯社報道，俄羅斯總統原定於6月18日到19日訪問朝鮮，但專機實際抵達平壤順安機場時已將近當地時間19日凌晨3時。

在機場，普京受到了金正恩的熱情迎接。

簡單的寒暄、獻花後，兩人在登車時發生了一點“麻煩”：普京邀請金正恩和自己同車，兩人均向對方謙讓司機位右後方的“主座”。最終，普京接受了金正恩的一再邀請，坐上主座，兩人一同抵達錦繡山迎賓館。

正式訪問從19日中午平壤金日成廣場的大規模歡迎儀式開始。短暫的半天時間裏，雙方通過一系列細節安排，再續2000年7月普京首訪朝鮮、2023年9月金正恩疫情後首訪俄羅斯的諸多回憶。

24年前，金正恩的父親、時任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日，動員了數十萬朝鮮民眾，沿街長達16公里，夾道歡迎普京前往平壤市中心。24年後，歡迎人羣集中在能容納10萬人的金日成廣場。塔斯社記者稱，當日天氣晴好，氣温超過30度，平壤居民一大早就開始集中。普京和金正恩的畫像並排掛起，俄羅斯國旗隨處可見。朝俄領導人乘坐敞篷車繞場一週時，廣場傳出高聲歡呼，朝方還釋放了漫天的氣球。

儀式結束後，雙方在錦繡山官邸舉行面對面會談和大範圍會晤。和去年9月在俄羅斯東方發射場“聊不完”的情節相似，金正恩和普京的本次面對面會談時間達2小時，比計劃時間超出一倍。會晤結束後，普京還親自駕駛自己的阿魯斯（Aurus）專車，載着金正恩“兜風”數公里。接着，兩人下車步行，賞景聊天。然後，金正恩駕車載着普京返回。

俄羅斯產阿魯斯豪華轎車，也在去年9月金正恩訪問俄羅斯時出現。當時，普京向金正恩展示自己的專車，金正恩坐上去試了試，給予高度評價。緊接着，今年2月，金正恩就成為第一位獲贈阿魯斯專車的外國領導人。俄羅斯總統助理烏沙科夫披露，6月19日，普京向金正恩贈送了第二輛阿魯斯轎車。

聊天結束後，普京和金正恩一起向平壤解放紀念碑敬獻花圈。朝俄近期互動中特別重視“歷史友誼”。去年9月，普京在迎接金正恩的第一時間就強調“俄羅斯（蘇聯）是第一個承認朝鮮的國家”。這一次，在普京飛抵平壤前，朝鮮中央電視台於6月18日晚播放了反映蘇聯衞國戰爭的俄羅斯電影《波多利斯克》。

朝俄領導人交往中的另一個重要元素是音樂。2000年時，朝鮮人民軍功勳合唱團在金正日歡迎普京的宴會上表演。去年9月16日，金正恩在參觀俄羅斯太平洋艦隊後，專程觀看了芭蕾舞劇《睡美人》。據陪同金正恩觀看演出的俄羅斯駐朝鮮大使馬採戈拉透露，這個行程是金正恩自己要求安排的，“因為他非常熱愛這門藝術”。

6月19日晚，金正恩“回報”給普京的，是一台由朝鮮多支樂團及音樂組合共同奉獻的大型演出。這場音樂會在10年前舉行過朝美籃球友誼賽的平壤體育館舉行，所有現場觀眾都手持朝俄兩國國旗。演出者們既演唱了歌頌金日成等朝鮮領導人的歌曲，演繹了傳統民族歌舞，進行了多樣的雜技表演，還為普京獻上《喀秋莎》等蘇俄經典歌曲。

面對朝方的精心安排，普京在訪問全程多次表達讚歎。他説，平壤的面貌和24年前比顯然不同，“在金正恩的領導下，由於朝鮮人民的無私勞動，這座城市變得非常美麗”。音樂會結束後，普京對金正恩表示，他對音樂會的宏大規模及表演者的才華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6月19日下午，金正恩和普京在會晤後輪流開車“兜風”。圖/克里姆林宮官網

“同盟關係”意味着什麼？

相比於花樣翻新的訪問細節，從公開信息看，本次普京和金正恩會晤的實質內容，總體上符合各方此前的預判。隨同普京訪問的俄方官員，大多自去年9月以來持續跟進朝俄合作。會晤結束後，朝俄簽署《全面戰略伙伴關係條約》，以及涉及醫療衞生、教育、邊境互聯互通等問題的協議。俄總統新聞秘書佩斯科夫稱，相關條約及協議“鞏固雙方各領域關係發展”。凡此種種，都顯示出雙方主要是在去年既定的合作領域繼續深耕。

不過，去年9月的“金普會”後，俄方稱不會很快幫助朝鮮發展軍事偵察衞星技術，朝鮮表示並未就烏克蘭戰爭向俄羅斯提供軍事援助。而這一次，雙方的表述出現了一些變化。

金正恩在會晤結束後表示，新條約簽署後，朝俄兩國關係已經升格為“同盟關係”，雙方在忠實履行相關義務方面不會出現任何細微的解釋差異，以及猶豫和動搖。普京則説，一方在另一方遭受侵略時提供支援，是新條約的主要內容。

普京還明確表示，不排除根據新條約與朝鮮發展“軍事技術合作”的可能性。他稱應重新審查聯合國安理會對朝鮮的制裁。這些制裁限制了朝鮮進口可能提升其核軍備能力的物資。

頗為微妙的是，塔斯社19日援引美國中情局前官員布魯斯·克林納的文章稱，普京本次訪問後，俄朝兩國防務合作可能“提升到新的水平”。19日晚，當金正恩設宴款待普京時，朝鮮中央電視台在晚間黃金時段播出了反映蘇聯完成人類歷史上首次太空行走的電影《天際行者》。為了播完這部2017年於俄羅斯上映的電影，電視台推遲了每日晚間10點半的新聞播送。

6月19日中午，金正恩在平壤金日成廣場為普京舉行歡迎儀式。圖/克里姆林宮官網

雖然朝俄雙方強調雙邊關係的發展並不針對第三國，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亦澄清這種同盟是“防禦性的”，但韓美等國對朝俄合作的深化依然表現出焦慮。

韓聯社援引的專家觀點顯示出，他們既擔心同盟關係意味着朝鮮將公開對俄羅斯提供軍事援助；又擔心俄羅斯突破制裁約束，助力朝鮮先進軍備發展。曾多次探訪寧邊核設施的美國專家赫克近日的表態也具有一定的代表性。他認為朝鮮已經“放棄了和美國關係正常化”，朝俄之間的合作“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從歷史上看，朝俄關係的進展，和俄羅斯在歐洲的戰略動向確實有一定的相關性。俄羅斯科學院東方研究所所長、俄朝政府間貿易經濟和科技合作委員會俄方委員亞歷山大·沃龍佐夫曾撰文披露，2014年，在克里米亞危機和頓巴斯戰爭爆發之際，隨着俄羅斯聯邦副總理特魯特涅夫訪問朝鮮，俄朝關係進入了全面復興的新階段。

沃龍佐夫指出，隨着西方國家在2014年之後不斷增加對俄製裁，“莫斯科和平壤都受到美國製裁這一事實，本身就會在客觀上將兩國拉近”。在6月19日的會晤中，普京和金正恩也多次強調“反對西方制裁扼殺”的立場。

不過，俄朝關係在迅速發展的同時，也需要磨合。沃龍佐夫表示，雙方2014年以來的會談“氣氛友好，但並不輕鬆”。站在俄羅斯的角度，他認為朝鮮有時提出的是蘇聯時代的舊方法，而俄羅斯代表團則要解釋“蘇聯時代的合作模式已不再可接受”，雙方需要探索新的方法。

本次“金普會”前夕，韓國統一部統計稱，今年朝鮮和俄羅斯公開的副部級以上高級別交流共計18次，次數在金正恩執政以來最多。但細數這些交流，就能發現大多不涉及軍事合作，而是逐步將去年9月雙方達成的經貿、社會領域的一系列合作共識具體化、合作機制常態化。

今年4月以來，雙方的互訪團體，來自教育省、保健省、林業省、社會安全省、國家科技委、緊急災害委員會、社會主義愛國青年同盟等朝方部門和機構，也有俄朝友好議員團、俄青年友好代表團等俄方團體，還有來參加演出的俄羅斯文藝團體、給平壤動物園贈送動物的莫斯科動物園代表團，以及朝鮮羅先市和俄羅斯濱海邊疆區的互訪。

隨着雙方各領域、層級交往增加，普京6月19日透露，2023年俄朝貿易額增長8倍，今年前5個月又增長54%。

分析指出，在此背景下，朝俄關係將繼續在多領域穩步發展，但不會在一夜之間“變天”。值得關注的是，韓美會如何在軍事安全角度理解和回應本次“金普會”的成果，是否可能導致本就緊張的半島局勢持續惡化。

6月19日，韓聯社援引韓國政府高級官員的話説，韓方將召開會議評估本次“金普會”的成果。不過，有關會晤的一些具體內容，可能需要等待很長時間才能得到披露，可能就像2000年普京訪問平壤時的一些細節，直到2017年普京才對媒體首次公開。

（記者 曹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