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魯鄭：奧運來了，法國國運頂得住嗎？

各位觀察者網的朋友大家好，今天就要開啓“巴黎奧運日記系列”了。

我現在人在巴黎，這次奧運會我也是期盼了很久，還搶了好幾張票去現場看比賽。我期待能通過這個系列，帶給大家關於巴黎奧運會的第一手信息，同時也會從政治學角度，以奧運會為切入口，深度剖析法國的政治、經濟、社會以及文化歷史。

一起看奧運，出發吧！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宋魯鄭】

2024年7月25日 星期四 晴 18-29℃

法國號稱現代奧運會之父。時隔百年，夏季奧運會終於再次來到巴黎。

這本應是一個歷史時刻，也是驕傲的法蘭西民族的高光時刻。但我們也知道，除了奧運會組織方面爆出的各種吐槽之外，法國現在面臨的另一大隱患是政治的不穩定。

就在距離奧運會開幕僅僅只剩四十七天時，馬克龍的執政黨在歐洲議會選舉慘敗，得票率都不及一向被貼上極右標籤的國民聯盟。更出人意料的是，馬克龍迅即進行了一場政治豪賭：解散國會，重新選舉。

馬克龍參加國民議會選舉第一輪投票視覺中國

於是百年奧運回歸的氛圍，一下子被政治風暴所取代，全民陷入一場緊張的政治大博弈中。最終馬克龍的政治豪賭失敗，並造成了第五共和前所未有、極其複雜的嚴重後果：

一是席次相差無幾的三大政黨聯盟鼎足而立，無一政治勢力能夠單獨組閣。二是包含極左政黨的左翼聯盟成為國會最大政治勢力，其中極左的“不屈法蘭西”席次最多。三是極右國民聯盟和它的盟友雖然在所謂的“共和聯盟”阻擊下未能獲得國會最多席次，但國民聯盟本身席次大漲，成為國會最大的單一政黨，也是唯一席次過百的政黨。四是極端政治勢力成為主流，傳統政黨和中間勢力都成為少數，法國政治不僅走向碎片化還走向極端化。

雖然法國這次最終避免了極右及其聯盟成為國會第一大黨，但最大的受益者卻是包含極左的左翼聯盟。由於整個左翼主張廢除退休制度改革、極左翼還要大幅提高最低工資、凍結物價以及恢復徵收富人税，這不僅將終結馬克龍執政七年的所有成果，更將對法國的經濟造成嚴重損害，而且左翼聯盟獲得最多席次，政策上也不易妥協。國會選舉實際上出現了第二壞的結果。

在這種情況下，類似於德國的多黨聯合執政應是唯一的選擇。但法國一向沒有這樣的妥協政治文化：馬克龍的執政黨聯盟明確排除和極左、極右合作。傳統右派又決定保持獨立性，不和任何政黨合作，極左和極右也完全不可能合作，這意味着法國將很難組成政府。

不出意外，第五共和立法選舉之後最多九天就能組成政府的紀錄被輕而易舉打破，法國新內閣遲遲不見出爐。馬克龍也在7月23日呼籲“奧運政治休戰”，並拒絕了左翼政黨聯盟提名的下一任法國總理人選——現任巴黎市政府財政和採購部門負責人，37歲的露西·卡斯泰（Lucie Castets），試圖將看守政府拖延至奧運後。

但未來即使組成政府，也是一個少數政府和再一次的“左右共治”，不但難以運作，而且極不穩定，極易被推翻。

“左右共治”是法國專有的政治術語，指總統和總理來自不同的政黨，它能夠化解政治僵局，卻難以有效治理。為此在2000年，曾親身經歷過兩次痛苦“左右共治”的總統希拉剋修改憲法，把總統任期改為5年以與議會選舉同步。因為短時間民意不會發生變化，同一政黨往往會贏得總統和國會選舉，從而制度上解決這一難道。然而現在馬克龍為應對歐洲議會選舉結果進行的一場豪賭演變成政治危機，他也提前跛腳，政治生涯進入尾聲。

於是乎，在巴黎奧運會到來時刻，法國嚴格意義上出現了無正式政府的狀態，雖然從理論上講，經過七年的準備，應該萬事就緒，最後時刻發生的政治動盪不會影響奧運會的舉辦。但這樣規模的盛會對一個處於常態的穩定政府都是一場重大考驗，需要全力以赴和全方位的協調。現在的法國能否勝任，依然是個不小的問號。

法國總統馬克龍視察巴黎奧運場館視覺中國

以法國、美國為代表的西方政治，碎了一地

雖説今天的法國奧運困局確實有一定的歷史偶然：五年一次的歐洲議會選舉和四年一屆的奧運會恰好相逢，但從歷史大視野以及整個西方的角度來看，法國的政治亂局則是必然。

事實上馬克龍的政治豪賭失敗並非西方個案，2016年英國首相卡梅隆的政治豪賭也是以慘敗告終。這既有法國的獨特性，也有西方的共性。

法國體制的脱序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就出現了：先是接連出現三次左右共治，到2017年長期輪流執政的傳統左右政黨社會黨和共和黨開始邊緣化，第一次沒有一黨能進入第二輪。2022年總統大選，這兩黨連5%的門檻都達不到，形同泡沫化。同年的國會選舉也首度無一黨能過半，極左和極右政治勢力並起局勢成形。2024年極左和極右政治勢力繼續大幅增強，第五共和正前所未有的、碎片般的“第四共和化”。儘管這期間希拉剋總統作過修改憲法的重大努力，也一度成功經過薩科奇、奧朗德和馬克龍的第一任期，但最終還是出現更壞的結果。

從全球角度看，法國政治變化已經是整個西方的共性了。

首先，西方進入一人一票的大眾民主時代之後，選民的素質和來源變化越來越成為影響選舉的重要因素。

此前的英國脱歐、特朗普勝選以及歐洲極右政黨的迅速崛起，今天的歐洲議會和法國國會選舉，都是如此。

極右國民聯盟是國會單一第一大黨，它的支持者主要來自工人、低學歷者、鄉村、小城鎮、年青人。工人羣體和高中以下學歷的羣體對它的投票率都高達50%以上。此外僱員這一層次也超過40%，高中畢業層次也達到32%。極右在年青人、鄉村、小城鎮的支持率也遠遠領先其他政黨。這與特朗普的支持者同出一轍。

至於包括極左政黨在內的新人民陣線，則獲得了60%以上的穆斯林選票。法國是天主教國家，穆斯林主要來自移民。2022年總統選舉，極左候選人梅朗雄獲得70%的穆斯林選票，僅以1.2%的差距未能進入第二輪。考慮到種族結構在迅速的此消彼長，2027年的法國總統選舉，穆斯林選票恐怕將決定誰能進入第二輪。

法國左翼各黨派聯合起來組成“新人民陣線”，推出共同計劃網絡圖片

美國也有類似現象。民主黨的奧巴馬兩次競選，分別獲得95%和93%的非洲裔選票以及絕大多數拉丁美洲裔和亞裔；值得一提的是，2012年僅39%的白人投票給他。2016年大選，特朗普獲得多數白人的支持，希拉里則獲得少數族裔多數選票。2020年拜登獲得的非洲裔選票也高達92%。也就是説，要麼很多選民投票的依據不再是候選人的政策、理念和能力——而這本是西方民主政治良好運作的基礎，要麼從政治層面顯示了美國的種族對立。

然而，在任何國家，受過高等教育、生活在大城市、從事管理高收入崗位的都是少數，決定選舉結果的則是絕大多數只關注自身當下利益的普通人。目前歐美本土民族出生率很低，只能引進出生率很高的外來移民。迅速變化的種族結構也必然反映到政治上來，成為歐美極右政治勢力迅速崛起的一個因素。

西方崛起五百年，從盛到衰的時間線和實行大眾民主相一致，這並非是巧合。

其次，政治走向極端化而無法妥協。

今天的歐洲也在步美國政治極化的後塵，法國極左和極右形同水火。馬克龍總統聲明絕不和極左、極右合作，稱這兩大政黨的政策會導致內戰，毀掉法國經濟。總理阿塔爾則説這將是“法國人民的災難”。國會三大黨，對國家發展和未來毫無共識，都認為對方會把國家帶向深淵。

美國自奧巴馬時代起，政治極化和社會撕裂日益嚴重，到了特朗普時代，更是極速升級。白宮發言人桑德斯和她的朋友外出就餐，在點的餐已經端上餐桌的情況下，卻被餐館老闆趕出。理由是她為一個“沒人性和不道德”的政府工作併為之辯護。拜登執政時期，共和黨支持者闖入議長佩洛西家中，試圖劫持她為人質，結果她獨自在家的丈夫被鐵錘擊傷。

南希·佩洛西和她的丈夫保羅 歐洲通訊社

可以説，今天西方和法國的政治風暴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只是令人嘆息的是，奧運會一向反對體育政治化，遠離政治，但政治卻沒有放過它。

有關奧運會的團結，不應該破裂

奧運在即，大家現在擔心的都是法國破碎的政府，能否安然度過奧運賽期。各方表態也頗耐人尋味。

對此，國際奧委會主席托馬斯·巴赫表示：任何選舉“都不會擾亂奧運會”。“法國習慣於舉行各種各樣的選舉，他們會再舉行一次，會有新政府出現，每個人都會支持奧運會的”。巴赫相信，法國政治領導人會一致支持奧運會，且“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在奧運會開幕前幾天，這種有關奧運會的團結會破裂”。

巴黎奧組委主席託尼·埃斯唐蓋也是同樣的態度，認為他的團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決心”讓奧運會取得成功。有關法國本次舉世矚目的政治動盪，他認為，“自我們啓動2024年夏季奧運會候選資格以來，法國已經經歷過了大約10次選舉。我們知道如何與公眾參與者保持合作”。

但政治人物特別是在野黨顯然不這樣看。前社會黨議員、體育專家雷吉斯·胡安尼科稱奧運會“最後準備的高潮階段將被政治吞噬”，因為“人們的注意力和精力必定會投入這場政治危機，以及議會選舉的投票事項”。

同樣是來自社會黨的巴黎市長伊達爾戈表示，“很難理解”為什麼馬克龍選擇在奧運會前夕讓國家陷入政治不確定性，稱此舉是來自總統的“又一次打擊”。

更令人意外的是國際奧委會委員、法國前體育部長蓋伊·德魯特表示，贊成法國傳統右翼大黨共和黨和極右翼國民聯盟黨在法國議會選舉當中結盟。他還表示“就算不是極右翼政府上台，目前法國的形象在國際社會也已經跌落頗深”。

不管怎樣，法國在奧運會前的政治撕裂、無政府狀態，不僅對法國的國際形象有很大損害，也對奧運會是否能夠順利進行帶來陰影。工會是否罷工、看守政府是否鬆懈、法國隊士氣是否受到影響、反對黨是否利用這一時機進行政治操作都是潛在的風險。

尤其重要的是，上半年剛有起色的經濟也明顯受到影響，多數產業都停止投資和擴張，靜觀政治變局。今年5月31日，也就是歐洲議會選舉前九天，國際信用評級機構標準普爾將法國主權信用評級降級，從“AA”下調至“AA-”，依據是2023年法國財政赤字佔國民生產總值GDP的5.5%，遠遠高於歐盟的要求。這是2013年以來，標普首次下調法國的主權信用評級。實際上，早在2022年12月，根據國家償還債務的能力，標準普爾就第一次向法國政府發出警告，將法國置於“負面展望”之下。雖然原因很複雜，但今天法國的税收、赤字和債務都創歷史新高。

中國有句話：國運強，體育強。因為體育是建立在一個國家政治穩定和經濟繁榮基礎之上的。今天的法國，這個基礎正在消失。在奧運開賽之際，我們也期待這次奧運會能夠順利舉辦，讓全世界都能夠感受到一個熱情、友善、安全的巴黎奧運時刻。

本文系觀察者網獨家稿件，文章內容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平台觀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關注觀察者網微信guanchacn，每日閲讀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