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維為《這就是中國》第246期：來自聖彼得堡的全球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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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京在演講中強調，全球發展中心已經轉移到亞洲，俄羅斯‘向東轉’已經啓動了。”
“面臨着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俄中兩國必須抉擇新時代的發展目標和道路。”
“中國和俄羅斯的深度合作會不會影響我們在國際的地位和發展？”
今年6月初，國際經濟論壇在俄羅斯聖彼得堡如期舉行。作為俄羅斯最負國際盛名的大型經濟論壇，在受到西方制裁的背景下，論壇今年的參會人數卻是創下歷史最高。不少朋友將之視作一個窗口，來看世界經濟發展的趨勢。在8月12日播出的《這就是中國》節目中，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院長張維為教授和俄羅斯東方研究所的副所長劉宇衞教授，圍繞俄羅斯“向東轉”戰略和中俄新時代發展道路展開討論。
張維為：
今年6月初，應俄羅斯外交部的邀請，我去俄羅斯參加了聖彼得堡國際經濟論壇，這是俄羅斯最重要的大型經濟論壇。這次論壇的主題是“多極世界的基礎、構建全新增長點”。來自100多個國家的12000多位各界人士參加了論壇。
普京總統做了主旨演講，其中有幾點給人留下了比較深刻的印象：
一是他對全球大勢的概述，他認為世界各國現在都在加強三個方面的主權，也就是國家主權、文化價值觀主權和經濟主權，我想這種論述對我們也有一定的啓迪。
二是他對世界經濟格局的判斷：他説中國已經是世界頭號經濟體，而且大幅領先第二名，他沒有説第二名是誰，誰都知道他指的是美國；這也是我們在這個節目裏多次講過的觀點：中國經濟規模，根據購買力平價早在2014年就超過了美國，迄今已經整整十年了。接着又提到根據購買力平價，印度是第三名，但他也指出印度所在的南亞地區出生率高，城市化水平仍然比較低，但經濟增長迅速。
三是關於俄羅斯經濟，他説，我們俄羅斯的目標是成為世界第四大經濟體。此時，他脱稿講了一段話，他説上週世界銀行進行了補充計算，根據購買力平價，俄羅斯的經濟規模已經是世界第四位了，排在日本之前。此刻會場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聽到掌聲，普京提醒大家不要驕傲。他説：雖然我們領先了，但我們領先日本、領先德國的幅度非常小，我們還要繼續鞏固和加強這種領先，何況人家也不會停滯不前，你看印度尼西亞就緊隨其後，印尼的人口增長很快，經濟發展迅速，所以對我們俄羅斯來講，確保長期持續地高速度、高質量的增長至關重要。
普京引用的是今年5月底世界銀行公佈的數據：截至2023年底，根據購買力平價，世界經濟排名依次為：第一名中國，35萬億美元；第二名美國，27.4萬億美元；第三名印度，14.6萬億美元；第四名俄羅斯，6.45萬億美元；第五名日本，6.3萬億美元。根據這個統計，中國今天的經濟規模大約是5.5個日本，為美國經濟規模的128%。
俄羅斯帶頭使用相對而言更加實事求是的購買力平價指標，這本身也很有意義。過去俄羅斯長期使用按官方匯率法計算的名義GDP，大大低估了自己的經濟規模，結果等於是向西方示弱，換來的是北約五次東擴和對俄羅斯的不斷羞辱。
北約東擴示意圖俄羅斯戰略研究院
現在俄羅斯領導人幾乎只用購買力平價這一標準來評估自己的經濟規模。普京接着談到了俄羅斯經濟發展和結構調整的情況，他指出去年俄羅斯的GDP增長率為3.6%，超過世界平均水平。他還特別指出這種增長主要來源於非資源領域。
蘇聯解體前後俄羅斯經濟在新自由主義思想影響下，也走上了脱實務虛的道路，而且長期依賴出售各種資源產品。普京主政後這種局面有所改變。會上普京説道：2023年俄羅斯的製造業、建築業、物流業、通信業、農業、電力供應等非資源型產業增長率高達45.5%。
有人説俄羅斯經濟已經變成了“戰時經濟”，所以增長率比較高，但從我們在俄羅斯實地瞭解的情況看，這些年俄羅斯重建實體經濟，恢復和發展製造業，還是比較有成效。
大批中國企業也積極投資俄羅斯。儘管俄羅斯遭受了15000多項各種各樣的西方制裁，但俄羅斯的市場依然繁榮，日常生活用品供應十分充足，來自中國的許多商品，特別是汽車、手機、家電等隨處可見。
普京還談到，俄羅斯進出口貿易大幅增長，而出口結算中使用不友好國家的“有毒貨幣”份額減少了一半，盧布本身的使用比例已接近40%。“有毒貨幣”這個概念最早是俄羅斯學界用來描述美元等西方貨幣的，現在普京等俄羅斯領導人也廣泛使用，展現了俄羅斯對美元等西方貨幣的獨到見解，值得我們思考。
普京在演講中還特別強調全球發展中心已經轉移到亞洲，我們“應當離這些發展中心更加近一些”，俄羅斯“向東轉”並不是出於一時的考量，這個進程實際上已經啓動了，這種轉向正在全球範圍內發生。
普京演講結束後，主持論壇的俄羅斯資深政治學者謝爾蓋·卡拉加諾夫向普京提了一個挺有意思的問題，他説：當年彼得大帝專門建了一個新的城市——聖彼得堡，以打開通向歐洲的窗口，他因此載入史冊，為什麼您不能做一個決定在遠東建一座像聖彼得堡這樣的大都市。
對此，普京回應説俄羅斯可以考慮建立第三大城市，但這樣的事情不能依靠行政命令來推動，而是要通過創造有吸引力的條件來完成。
普京説當年建設聖彼得堡確實因為世界經濟中心在歐洲，現在世界經濟中心已經轉到了亞洲，所以我們必須面向亞洲，大力推動俄羅斯遠東經濟的發展。
普京總統訪華期間專門訪問了哈爾濱。中國外長王毅不久前也訪問了俄羅斯遠東地區，包括伊爾庫茨克市。我想這些都是中俄加快俄羅斯遠東合作開發的一些重要信號。王毅外長在訪問伊爾庫茨克時這樣説，中國正積極推進中國式現代化，俄羅斯正在加快遠東開發，兩國合作面臨歷史性的機遇。而地方合作是中俄關系的重要組成部分。
我也認為中俄共同合作開發俄羅斯遠東地區，雙方都能獲得巨大的利益。對於中國，這有利於進一步提高中國經濟中長期發展的能源和資源保障。對於俄羅斯，這有利於改善俄羅斯經濟的空間佈局，形成新的經濟增長極。
普京在第二十七屆聖彼得堡國際經濟論壇上發表講話視覺中國
歐亞板塊合作是這個論壇的一個重要議題。俄羅斯副外長亞歷山大·潘金在發言中指出，歐亞板塊是一個巨大的板塊，擁有許多古老的文明，擁有豐富的自然資源，而且是一個自然而然連在一起的一個完整的板塊。
這片大陸上有50億人口，當中還有次區域如東南亞、南亞、西亞等；以及各種各樣的合作機制，例如中國推動的“一帶一路”倡議、上海合作組織、俄羅斯推動的“歐亞經濟聯盟”。但在這個歐亞板塊沒有集團政治，大家可以取長補短、合作共贏，在支付體系、在多式聯運、在新技術革命等許多領域內開展各種類型的合作。
這裏的人民有自己的文明傳承和價值觀，但從來不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於人，他們清楚地瞭解自己的利益和別人的利益，並在這樣的基礎上開展合作。讓我們先合作起來，歐洲未來也可能加入我們，最終實現從葡萄牙里斯本到印度尼西亞雅加達的整個歐亞大陸的全面合作。
這方面俄羅斯人已經開始着手操作了，在6月14日俄羅斯總統普京與俄外交部領導層召開會議，提出歐亞大陸建立以平等和安全不可分割為特點的安全構架，所有潛在參與者均建立對話機制，這個機制將對所有的歐亞國家，甚至北約成員開放。
顯然俄羅斯把整個歐亞大陸作為一個整體在進行全面的佈局，這是富有遠見的，值得我們重視。俄羅斯國際關係學者謝爾蓋·盧佳寧也説，普京總統對朝鮮的訪問就是這種歐亞安全體系的開始。俄羅斯與朝鮮簽訂這條約，對亞洲安全結構有重要影響，因為它包括了一旦受到侵略時候俄朝雙方互相提供援助，而俄羅斯的目標是要把西方軍事力量從歐亞大陸趕出去。
論壇還有不少精彩的論述。比方説奧地利前外長卡琳·克奈斯爾在發言中這樣説，北約已經陷入混亂，但從未從自己過去的失敗經歷中汲取任何教訓。北約2021年剛從阿富汗狼狽撤軍，就在2022年跨入烏克蘭危機。歷史上，亞歷山大大帝就説過，阿富汗是不可能被征服的。拿破崙和希特勒的失敗也表明，俄羅斯是不可能被征服的，但西方就是那麼傲慢，就要硬剛阿富汗、硬剛俄羅斯。
這種傲慢無知也體現在對中國的態度上。他説，我擔任奧地利外長時，那是2017年到2019年，我到歐盟外交主管部門去問他們，對於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上海合作組織等等，歐盟有沒有經過深入研究形成的共識或立場文件？得到的答覆是沒有。他認為這是典型的“歐洲中心主義”陰魂不散的表現，這些西方人只知道池塘，不知池塘之外還有大江、大海、大洋。
一箇中東國家的外長也表示，美國和歐洲向烏克蘭提供大量的武器，但烏克蘭是歐洲最腐敗的國家之一，許多西方提供的武器早已流入西亞、北非乃至歐洲一些國家的民間，他預測不久歐洲會變成恐怖主義的温牀。
一位俄羅斯哲學家説，我們推動建設多極世界，其基本哲學就是所有民族、所有國家一律平等，不能有一些民族或國家自認為是高人一等的“天選之民”或“不可或缺的國家”。
正是這種“天選之民”“不可或缺的國家”心態，歷史上帶來了奴隸制度，導致許多慘絕人寰的種族滅絕的悲劇，現在他們還在蹂躪其它國家，造成無數生靈塗炭。他説我們多極世界的哲學很簡單，那就是所有的民族、所有的人民都是兄弟姐妹。
因為俄羅斯歷史上一直有親西方派和本土派之爭，有一位俄羅斯資深官員就被問及俄羅斯這次“向東轉”是一時的，還是長期的。這位官員説，這是俄羅斯三百年來的最大的覺醒，我們就是我們自己，我們是俄羅斯文明，我們是“文明型國家”。
俄烏戰爭爆發後，俄羅斯富豪阿布拉莫維奇在英國資產遭到凍結，出售切爾西俱樂部。視覺中國
這位資深的官員説，我可以舉一個例子，俄羅斯對烏克蘭特別軍事行動開始後，不少親西方的俄羅斯人離開俄羅斯，投奔西方，但現在紛紛返回。為什麼？
因為西方社會歧視他們，即使他們支持烏克蘭，西方人和海外的烏克蘭人還是歧視他們。另外，他們也懷念家鄉，想念家鄉的菜餚，許多人的資產還被西方扣押，他們手頭也沒錢了，這一切使他們紛紛選擇返回俄羅斯。
總之，這次論壇中提出的許多問題和思考，範圍之廣，領域之多，內容之深，值得我們思考和借鑑。
劉宇衞：
俄羅斯總統大選已於今年3月15日到17日成功舉行，因此在聖彼得堡論壇發言時，普京所宣佈的不再是作為候選人的承諾，而是為確保俄羅斯戰略發展必要的具體行動計劃。
在論壇上，普京一開始指出：“論壇的形式允許我們特別關注我們發展的經濟議程，關注正在發生的質量和結構性的變化，這些變化需要我們積極和具體的支持”。換句話，普京在聖彼得堡的發言是（從現在）一直到2030年經濟發展計劃的具體化和細化。
這些質量的和結構性的變化是什麼呢？普京報告中提到的共有十個重要的結構性變化：
第一是對外經濟關係的變化。第二、實現經濟增長的新質量和新內容。第三，提高勞動力市場的新質量。第四，提高經濟的效率。第五，真正的數字平台的革命。
第六，使現代技術和創新產品超前，大力地加碼所有經濟領域。第七，加強中小企業在經濟發展中的作用。第八，挖掘俄羅斯各個地區的潛力。第九，減貧和縮小貧富差距，增加俄羅斯家庭的收入。第十，提高俄羅斯家庭的生活質量。
普京總統在經濟論壇指出：北約東擴、俄烏衝突和西方制裁都無法弄壞俄羅斯的經濟，相反它們為俄羅斯帶來了重建和加強社會與經濟發展的基礎的機遇。
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俄中兩國必須抉擇新時代的發展目標和道路。為了走向未來，兩國都要反省歷史教訓，温故而知新，同時必須承認，俄羅斯現在有必要學習中國改革開放的經驗。
在20世紀，中國經歷了至少四次所謂的“以俄為師”的“學徒期”。第一次在1917年“十月革命”發生以後的上世紀20年代，中國在蘇俄援助下學習“革命科學”和建國建黨的經驗。那時候，孫中山就題字寫下“以俄為師”的名言。第二次“學徒期”始於1949年，新中國建設初期。
第三次“學徒期”則始於改革開放，當時鄧小平成功應用蘇俄上世紀20年代“新經濟政策”的經驗。與此同時，中國也很努力地學習和採納了西方發達國家，包括美國、歐洲，以及亞洲，包括日本、韓國、新加坡等資本主義國家市場經濟的經驗和成就。第四次“學徒期”是中國學習蘇聯的負面教訓，以避免類似蘇聯解體的大悲劇。
蘇聯解體後，俄羅斯經濟陷入蕭條資料圖
蘇聯在1985年也開始戈爾巴喬夫所謂的“改革”。不過，當時的蘇聯領導人都沒有頭腦和能力學習並實踐中國改革開放的經驗。蘇聯政府忽略了“以中為師”的方法來拯救蘇聯，低估了市場經濟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長處。這一巨大錯誤成為蘇聯“改革”的崩潰和1991年解體的前提之一。
目前，俄羅斯又面臨着選擇新命運和其他挑戰的關鍵時刻，不能再重複以前的錯誤，俄羅斯必須深刻地研究中國寶貴的經驗。在維護本國的主權和獨特的文明同時，俄羅斯必須學習中國最好的經驗，包括：處理危機，制定目標，規劃和方法，明確國家夢，注重民情和別的經驗。
説到中國的經驗，俄羅斯很值得繼續尋找能夠團結俄羅斯人民的“俄羅斯之夢”，加強人民在國家經濟發展中的作用。作為一位學者，我也必須提出，俄羅斯政府要想辦法提高全國學者的社會地位，提高科學界在俄羅斯社會發展中的作用。
正如普京總統所説，除了原材料以外，俄羅斯還有其他的東西可以向中國提供。因此，基於雙贏原則，中俄雙方可以對接“以俄為師”和“以中為師”的做法，互學互鑑，同舟共濟，共克難關。
圓桌討論
**主持人：**剛才兩位教授都給出了演講，聖彼得堡是俄羅斯非常重要的一個城市，它是俄羅斯“向西看”、擁抱西方的一個重要窗口，也深刻地影響了俄羅斯整個國家的歷史進程。在這樣一個經濟論壇上，今年的趨勢是“向東看”，這也是看到了整個世界經濟格局一個非常大的變化。
我想問一下張教授，您在現場，那種感性的感覺，大家可能會認為俄烏衝突這些年，包括俄羅斯大受西方制裁，整個會場的情緒會不會比較低？
**張維為：**今年我去了俄羅斯3次，聖彼得堡和莫斯科，最大的感覺就是衝突似乎沒有影響多數人的生活。我們跟論壇的志願者聊天，我説你們是大學生，有沒有感覺衝突對你們生活帶來的影響？
他説我們在學校搞一些活動支援前線，其他沒有太大變化。至於會場氣氛，我覺得很有俄羅斯特色，給我們發邀請函的是外交部，但下面組織是研究機構、民間機構、社會團體。外交部也參與一些活動，但民間力量發揮很大的作用。
俄羅斯處在意識形態和輿論戰第一線，這迫使它充分動員自己的愛國民間力量，包括非政府組織，它們沒有官僚氣，往往很能打仗，這個經驗值得我們借鑑。從經濟效果來看，根據我看到的統計，論壇期間簽約的合同、成交的貿易額、投資額等為歷年最高。
**主持人：**就像您剛才説到這種會場的氣氛，其實是大家觀察一個活動非常重要的維度。我也想問一下劉教授，您應該也是多次參加過聖彼得堡國際經濟論壇，您對這一年的論壇感受是怎麼樣的？
**劉宇衞：**因為我常去這個論壇，最近我發現來自中東的人多得多了。來自歐洲的商人還是有的，比方説來自意大利的，他們不怕制裁，也不怕在現場錄音採訪。他們説，我們要繼續做生意。這可以説是西方民間的對策，並不是所有西方人接受制裁。
劉宇衞副所長視頻截圖
**張維為：**我補充一點，俄羅斯明確“軟實力”也是打仗的重要實力，它能夠把西方國家的持不同政見者都請來，並在論壇上公開介紹，This is an American dissident，“這是來自美國的持不同政見者”。他們把西方社會的持不同政見者，能請來的都請來，還給他們發聲的機會。這很有意思。
**主持人：**聖彼得堡經濟論壇的其中一個主題叫做“多極世界的基礎”，這多極世界裏頭就包括了許多新興的經濟體，剛才説到您對這個論壇的觀察，非常重要的一個部分就是重視歐亞大陸的連接在一起的力量，這是近年來越來越明確的一個趨勢。
**張維為：**對，這個是現在俄羅斯非常突出強調的主題，它媒體的主要關注點和學者研究的重點，許多都聚焦這個板塊，他們的很多做法、很多思路，值得我們瞭解甚至借鑑。
我就以他們的東方研究所為例，俄羅斯有這個傳統，就是認認真真地、紮紮實實地做研究，形成了大量的學術的積累和人脈聯繫。
我看你們的研究所對中東國家的人脈非常熟悉，各派都可以搭得上話，在國際政治鬥爭的某些關鍵時刻，學者的學識和人脈可以發揮重要的作用，比方説，把某國的各派領袖都請到莫斯科來談，但俄羅斯對中國促成沙特和伊朗的和解也很佩服，認為這很了不起。
**主持人：**剛才劉教授也説，這一次的會場上您看到來自中東的朋友很多，我也想問一下，你們平時對中東地區各個國家的研究，深入到什麼程度，能給我們舉舉例子嗎？
**劉宇衞：**我們是俄羅斯科學院歷史最悠久的研究所，東方所已經有206年曆史。所以我們研究“向東轉”或者“看東方”已經不是一兩年，而是200多年，研究範圍也不只是歐亞大陸，包括從北非摩洛哥一直到澳大利亞和日本等。除了研究傳統東方歷史文化以外，我們也有很多專家研究當代的歷史和當代的事件，比方説中東衝突，包括敍利亞衝突。
我們的專家不只是一兩次參加處理這些衝突的過程和談判。最近發生的加沙衝突，俄方邀請巴勒斯坦各個組織到俄羅斯進行洽談，我們東方研究所的維塔利·瑙姆金院士曾擔任主持人。那次談判結束後，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在一個新聞發佈會上，三次感謝維塔利·瑙姆金院士，兩次提到東方研究所，這代表了我們學者對當前問題的參與度。
**張維為：**另外就是我們講的歐亞板塊，這是一個自然而然延伸開來的巨大板塊，而且現在非常關鍵的是這個板塊中間最完整的兩個大國——中國和俄羅斯，關係非常好。從地緣政治來説，就是完整的核心板塊，其力量很大，這個板塊兩頭的破碎板塊整合起來非常難。
現在好在什麼呢？在亞洲這一塊，中國和東盟的關係非常好，而且不光是經濟往來，雙方的貿易額遠遠超過美國和東盟的貿易額，雙方的民間關係也比較好。
相比之下，支持美國的日本、韓國、菲律賓等相對比較孤立，屬於破碎的板塊，整合很不容易。歐洲那邊也沒有真正整合起來。所以俄羅斯一些學者講的觀點，歐亞是一個很大的板塊，我們先做起來，最終讓歐洲加入我們，當時俄羅斯外交部發言人扎哈羅娃説了一句：讓歐洲變成我們的“後院”，她表達了一種歐亞自信。
**主持人：**我們在關注聖彼得堡國際經濟論壇的時候，也關注俄羅斯這樣的一個大的經濟體，對於自己未來經濟發展趨勢的判斷。剛才演講當中您也特別説到，俄羅斯其實非常注重要強調內在的一種經濟發展的活力。比如説以往我們知道能源是俄羅斯的強項，但是這些年來，俄羅斯越來越注意在非能源板塊它的經濟的發展，您能不能給我們介紹一下這方面的情況。
**劉宇衞：**我覺得現在處於很複雜的情況下，俄羅斯不得不重組，改變自己的行為、規劃、預測。比如，普京演講中提到現在是俄羅斯和所謂的友好國家的貿易總額已經等於四分之三，而且還要繼續擴大。
另外，俄羅斯從上世紀90年代以來，我覺得過度依賴進口，所以這一次不僅特別提到俄羅斯規劃到2030年把進口比重減少到17%，進出口要平衡一點。這也是很重要的一個重組表現。
俄氣集團資料圖
**主持人：**劉教授介紹了普京對於俄羅斯國內經濟未來發展的思考，雖説俄羅斯的整體經濟發展模式以前以能源為主，但現在因為整個外部環境發生的劇烈變化，對俄羅斯產生的巨大壓力，所以要轉向。咱們中國一直有一個詞叫“危機”。雖然這是危，但是俄羅斯人也敏鋭地看到，這個轉型裏對它同樣是一個巨大的機遇。因為如果不是這麼大的來自於外界強有力的推動的話，它這種轉型它會發生得慢一些，可能甚至還有一些不情不願，但是現在這個轉型你就不得不去做，但是這個長遠的轉型卻對國內經濟是有好處的。
**張維為：**政治學、經濟學裏面都經常提到一個概念，叫resource curse，即“資源詛咒”：往往資源多的國家反而發展不好，或者是容易陷入戰爭，特別非洲資源多的國家結果變成大國爭奪、衝突頻發的地方；另一些國家以為靠資源就可以發財，結果反而疏於國家治理和能力建設，經濟反而發展得不那麼好。我想俄羅斯現在也注意到這個問題，沙特也注意到這個問題，所以他們也都在推動經濟轉型。
**劉宇衞：**資源很豐富這一因素，關鍵問題是政府怎麼樣對待處理。比方在蘇聯時期，經濟效率很低，也是依賴出口石油，所以在冷戰競爭中輸給西方國家。
現在俄羅斯面臨類似挑戰，當前的政府當然是比蘇聯時的表現和能力強得多，所以我們希望他們有辦法來調整自己的政策。普京在論壇上也提出除了原料以外，俄羅斯還有很多其它東西可以出口。
**主持人：**對，其實俄羅斯需要把這些重工業、輕工業，生產的板塊全部都激活出來，它不僅可以自己國內經濟繁榮，也可以做很多的外貿出口的工作。
**張維為：**我們和俄羅斯學者交流，他們説這次衝突帶來幾個好處，一個是長期以來親西方的勢力在俄羅斯迅速走衰，另外就是經濟上逼得俄羅斯不得不轉型，加速轉型，恢復製造業，這些方面的進展還比較快。我們坐莫斯科的地鐵，有一部分車輛是中國提供的，也有一部分是俄羅斯自己製造的，它有這個實力基礎，就是要把它恢復起來。
觀眾互動
黃昱愷：兩位老師好，主持人好。我叫黃昱愷，目前正在攻讀國際關係的碩士學位。今年是中俄建交75週年，也是“中俄文化年”，隨着經濟交往的加深，文化交往的加深也是勢在必行的，這可能會帶來一些新的文化或者是認知上差異的問題，我們應該怎樣解決呢？
**張維為：**實際上中國人接觸俄羅斯文化，總體上有一種親近感，因為在很多地方我們的相同之處大於不同之處，比方説我們都重視家庭，重視母親的作用。我們國家裏宗教和政府的關係比較和諧，經濟中既要有國有部分，也要有民營部分等等。
俄羅斯經歷過新自由主義帶來的災難，我們這次在俄羅斯也做了一些調研，過去我們以為蘇聯解體、葉利欽上台，然後俄羅斯普通老百姓生活質量迅速降低，這大概持續了三四年，但現在瞭解下來，這個階段持續了十年左右，生活質量非常不好。
為什麼今天多數人感激普京，是因為普京主政後，從2000年開始，俄羅斯經濟開始逐步好轉，老百姓可以感覺出來。你問俄羅斯普通人，他説最大變化就是安定。
在中國也一樣，你看任何民調，老百姓把社會安定永遠放在第一位，中國社會是和諧、安定的。這些因素使得我們有很多共同的語言，就是我們講的“文明型國家”，它有“深厚的人民”和“深厚的文化”，這是大家的基礎。
對中國人來説，對於蘇聯時期傳到中國來的蘇聯文化、俄羅斯文化都有清晰的記憶，特別是是50後、60後、70後，甚至更晚出生的中國人，幾乎都會唱一些蘇聯歌曲和俄羅斯歌曲。同樣，現在在莫斯科，“蘇聯熱”也正在明顯地返回，“中國熱”正在興起。這些都是兩國文化互相理解，互相交流很好的基礎。
紅旗歌舞團紅旗歌舞團官網
**劉宇衞：**中國人説“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所以俄羅斯和中國的文化交流已經有三四百年的歷史，我們的相互理解是相當廣泛的，但還可以加強，需要平衡一點。比方説中國的長輩、老一代他們比較理解俄羅斯的文學、文化，可是中國的年輕人是不是這樣？希望他們有興趣多一點理解。
大概15年前，我們已經開始討論這些問題，我當時説我們要相互拉近我們的文化、生活環境，每一方都要向前走三步：第一步是瞭解自己，我是誰，然後把自己介紹給對方；第二步就是認識對方；第三步就是藉助對方的眼睛更多地瞭解自己。這就是中國人和習主席常説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是最好的辦法來理解對方，進行有效交流。
**主持人：**劉教授説的這個三步真的是很有意義，非常生動。確實可能我們需要從年輕這一代開始，多多加強交流，多多走動，多多來往。
嚴雪珂：我是嚴雪珂，來自周總理的故鄉，江蘇淮安。70年前，周總理他正式完整地提出了和平共處五項原則，他為我們後來的國際關係和多邊合作提供了重要的借鑑價值。立足現在，雖然我們一直秉持着獨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但是現在和俄羅斯的關係越來越緊密。我們和它的深度合作會不會引來西方世界的諸多不滿，影響我們在國際的地位和發展呢？
**主持人：**張老師，我想補充問一下，因為這位朋友提到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可能有一些朋友他會困惑，就是説我們這個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它的基本的點放在這兒，但是我們現在跟俄羅斯走得這麼近，這是不是跟這個五項原則的一些基本的內容會有一些不一樣？可能有的人會有這樣的困惑，能不能解釋一下？
**張維為：**因為我們這五項原則催生了一個強大的不結盟運動，中國自己也是一個最大的不結盟國家，所以這個給世界帶來了和平。所以中俄關系我們現在也是的，非常明確。不結盟，但是我們是全面戰略協作夥伴關係，這種新型的關係，我們叫“朋友圈”的關係，而不是集團政治。我們不干涉俄羅斯內政，俄羅斯也不干涉中國內政，這非常重要。
至於俄烏衝突，你一定要注意到，我們一直講，它是北約五次東擴的結果，這樣擴張下去一定會發生衝突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它有前提的，如果你違反這些前提，你要干涉內政，你要搞集團政治，搞顏色革命，對不起，我要制止你的，比方説，我們絕不允許北約東擴到亞洲，一次也不允許。
**劉宇衞：**我覺得俄羅斯和中國這兩個大國以及雙方偉大的人民開展雙贏的戰略合作伙伴關係就可以了，不必在乎他方滿意不滿意。他們對我們不滿意，那我們對他們滿意不滿意？
比如，1994年葉利欽在美國國會講“上帝保佑美國”，我相信是全美國都很滿意，可是俄羅斯老百姓很不滿意，他們會質疑葉利欽到底是哪個國家的總統？為什麼在現場不説“上帝保佑俄羅斯和美國”。所以當時老百姓很不滿意，甚至不能接受。
葉利欽訪問美國時，由於語言文化不同引發克林頓大笑資料圖
再比如剛才提到的北約五次東擴，我們會不會滿意？我們當時非常不滿意，又很反感。1999年，北約轟炸南聯盟，轟炸了中國的大使館，那中國人滿意不滿意？
所以這樣的看法，我覺得不值得考慮，而且是我們各有各的要求。從歷史角度來看，中國100年前的五四運動是如何出現的？是因為當時中國的年輕人對《凡爾賽條約》這個不平等條約，很不滿意，所以他們表示抗議。
1917年發生“十月革命”，當時俄羅斯第一次公開挑戰西方國家的帝國主義制度，所以西方帝國主義國家當然很不滿意，可是中國人當時和全世界其他被壓迫的民族都很喜歡“十月革命”，甚至中國開始學習俄羅斯革命的經驗，中國的共產主義運動是這樣發起的，所以這也是一個好例子。
我覺得現在的情況有點類似100年前的，現在俄羅斯又一次挑戰了整個西方的雙重標準制度，所以才有這麼多第三世界國家、東方國家支持俄羅斯的這個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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