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731隊員的謝罪，專訪原侵華日軍第731部隊隊員清水英男

在“9·3”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9週年紀念日來臨之際，總枱記者前往日本長野縣宮田村，拜訪一位特殊的老人。

清水英男，今年94歲，是一位公開身份的原侵華日軍第七三一部隊少年隊隊員。不久前，清水英男曾赴中國東北，在位於哈爾濱的731部隊舊址，現場指認侵華日軍罪行，並懺悔謝罪。

2024年8月13日，時隔79年，清水英男重返哈爾濱。當年731部隊的核心建築，俗稱“四方樓”，是細菌實驗室和日軍用活人做實驗的特設監獄，1945年日軍戰敗逃亡時將其炸燬。在遺址內的“謝罪與不戰和平之碑”前，清水英男多次鞠躬謝罪。這是一座由日本民間友好人士於2011年集資建立的石碑，碑文中寫道：“侵華日軍第七三一部隊在中國犯下了世界歷史上史無前例的國家級罪行。”

**記者：**這次去哈爾濱謝罪當時想的什麼 ？

**清水英男：**完全是道歉的心情，已經記不清遇害者們的面容了，我想要是沒做過這些事情就好了，也想起來之前曾偶爾交談過的中國少年，如果他還活着能見一面就好了，但是這個願望最終還是沒能實現。

侵華日軍第731部隊是侵華日軍策劃、組織和實施細菌戰的核心機構，是歷史上規模最大的生物武器研製的大本營。1937年至1945年間，731部隊以“研究防治疾病與飲水淨化為名”，使用活體中國人、朝鮮人、聯軍戰俘進行生物武器與化學武器效果實驗。實驗內容包括活體解剖、活體焚燒、凍傷試驗、鼠疫實驗、人獸血互換等等，在中國犯下了反人類的滔天罪行。清水英男此行來到731部隊衞兵所舊址、本部大樓部隊長辦公室、標本陳列室，以及凍傷實驗室、細菌實驗室、小動物地下飼養室舊址等，逐一指認侵華日軍細菌戰罪行。

**記者：**看了標本室裏的瓶子，有想起以前的事情嗎？

**清水英男：**把無辜的胎兒做成標本，讓人無語，心想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731部隊名簿記錄了3600多名成員，如今絕大多數已不在世。

79年前，14歲的清水英男從國民學校高等科畢業3天后，就在老師的推薦下，作為第四期見習技術員加入了731部隊少年隊。1945年3月，他離開家鄉日本宮田村，奔赴中國哈爾濱。

**記者：**當時你知道自己進了一個什麼部隊嗎？

**清水英男：**沒人説明，老師只説是去哈爾濱當少年技術員，所以挑選了喜歡做手工的人，我們不知道要去做什麼，以為是什麼工廠，結果去了發現完全不是。

同期入隊者34人，包括清水英男在內的3人被編入731部隊教育部的實習室。當時，剛到731部隊的清水英男，僅僅被分配做一些低級雜務，而他作為少年兵所能接觸到的731部隊真相，已經讓他大為震驚。

**記者：**清水先生被分配之後，你做了些什麼？

**清水英男：**我負責從老鼠的屁股上提取活體，培養細菌，我們接受的培訓是關於器官功能的，比如心臟是如何工作的，胃是如何工作的，肺是如何運作的。

入隊一個月後，清水英男被教官帶到標本室，標本室陳列的是被泡在液體中的人體器官標本。教官告訴他，要成為合格的軍醫，至少要解剖三具屍體。

**清水英男：**他們説那是解剖了“馬路大”的標本。

**記者：**當時你明白“馬路大”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嗎？

**清水英男：**一開始我不明白，他們説這些是罪犯。

由於731部隊成立之初是以“關東軍防疫給水部”作為對外名，731部隊就以當時給水部裏面最多的“圓木”的日語來命名實驗者的代號，其中文音譯名就是“馬路大”。在這裏，他們沒有姓名，只有編號。

**記者：**你在標本室裏看到了什麼？

**清水英男：**有些是從母體中取出的胎兒標本，也有仍在母親子宮裏的標本，幾乎所有類型的都有，也有成年人的標本。標本上有説明，比如這個心臟是因為什麼疾病變成這樣的。

**記者：**你看到那些標本和內容時，是什麼感受？

**清水英男：**實話實説我無法忍受。我們在返回部門後教官會問你看到了什麼，比如心臟是什麼樣的，他們訓練我們要準確回答這些問題，展示這些標本是為了讓我們記住，以便將來能對抗這些疾病，所以他們研究的是用什麼藥物可以使人得這樣得病，或者可以説，731部隊研究的是哪種病最適合用來殺人。

從1940年開始，為配合日軍在華中戰區的戰事，731部隊連續對我國南方實施細菌戰，投放了鼠疫、傷寒、霍亂、炭疽、赤痢等一些細菌，給中國軍民帶來了巨大的災難。為了掩人耳目，731部隊頻繁更換部隊代號，實行嚴格的內外保密制度。

**記者：**你作為少年隊員不能在731部隊中自由走動嗎？

**清水英男：**沒有自由的，我們被告知不要告訴別人自己在做什麼，我們不會向對方出示寫着名字的東西，只稱呼姓氏，但幾乎不知道名字，隊員之間也從未談論過自己的工作。

1945年8月9日，蘇聯紅軍向盤踞在東北的日本關東軍發動總攻，日軍參謀本部第一時間向731部隊下達命令：炸燬設施，銷燬資料，殺死人證，全員撤離。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731部隊在潰逃前炸燬了包括四方樓在內的核心建築羣，銷燬了人體實驗的罪證，屠殺了所有被關押的囚犯，並集中焚燒了屍體。

**記者：**你最後一次在731部隊的工作是什麼？

**清水英男：**我們當時在收集骨頭，我負責撿骨頭，當時我們把撿到的骨頭晾乾後裝進袋子，裝好袋子封口，然後我們被命令去搬運爆炸用的炸彈，把它們運進了特設場所，我們確認了在裏面爆炸時，有碎片飛了過來。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撤離時，731部隊要求所有人員，一律不許再提及731部隊的經歷，要把731部隊的秘密帶進墳墓。

**清水英男：**我們接到撤離命令，我被叫到實習室，因為我見過標本室的事情，如果被抓，會説這些是解剖了“馬路大”的標本，他們擔心我被捕後泄露秘密，所以教官給了我氰化物和手槍，告訴我如果被抓就自盡。

清水英男的經歷變得難以言説，回國時，他們被要求立下三個誓言：不準對任何人説自己曾是731隊員；永遠不準與隊友交往聯繫，永遠不擔任任何政府公職；同時，清水英男還被告知不得從事與醫院相關的工作。

**記者：**你在731部隊的經歷給你留下了什麼印象？

**清水英男：**實話實説我想隱藏這些經歷，我要繼續我的生活，但這段經歷讓我付出了代價。我經常做夢，夢到爬山時遇到山崩、雪崩，這些夢從我離開731部隊後一直伴隨着我，我認為這可能與我經歷過的事情有關，我經常夢到無論怎麼走也回不了家。

由於當時日本和美國進行了交易，731部隊的所有成員，全部逃脱了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的審判，沒有被問責。這段駭人聽人的罪惡歷史，在戰後，被日本政府刻意隱藏了起來。回國後，清水英男只能跟隨做木匠的父親做些木工活養家餬口，後來成為一名建築師，在家鄉宮田村經營一家小型的建築公司。很長一段時間，清水英男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有關在731部隊服役的經歷。但隨着《惡魔的飽食》《731部隊的真相》等書籍和紀錄片的問世，越來越多親歷者開始站出來揭露侵華日軍戰爭罪行。

**侵華日軍731部隊原隊員 筱冢良雄：**我負責的工作是給“馬路大”刷身體，解剖之前我問臉也要用刷子刷嗎？別人回答我，對。當我回來的時候，解剖已經結束了，時間很快，被解剖的人已經看不出人形。

**侵華日軍731部隊原隊員 大川福松：**我親自參與了活體解剖。

**記者：**每天都做嗎？

**侵華日軍731部隊原隊員 大川福松：**對。

**記者：**在七三一總共解剖了多少“馬路大”？

**侵華日軍731部隊原隊員 大川福松：**數不清了，開始的時候不做就不給飯吃，因為這是命令，漸漸地人就會變了。

**記者：**你做過活體解剖實驗？

**侵華日軍七三一部隊原隊員 胡桃則正邦：**是的，是在感染了梅毒菌的中國女性身上。

**記者：**不會醒過來嗎？

**侵華日軍七三一部隊原隊員 胡桃則正邦：**會的。

**記者：**醒了後有喊叫的嗎?

**侵華日軍七三一部隊原隊員 胡桃則正邦：**有的。

**記者：**喊什麼?

**侵華日軍七三一部隊原隊員 胡桃則正邦：**她們從麻醉中醒過來，大聲呼喊着放過我的孩子。

2016年，清水英男決定打破沉默，公佈自己曾是731部隊“少年隊”隊員的身份，向世人揭露當年侵華日軍的暴行。然而，在日本，731部隊細菌戰罪行至今不被正式承認。

**記者：**為什麼你決定公開講述731部隊的事情？

**清水英男：**我覺得有必要讓孩子們瞭解戰爭的殘酷性，防止悲劇重演。如果有人願意聽，我會繼續講述。但是對於那些沒有興趣的人，他們完全聽不進去，現在的成年人雖然都説反對戰爭，但他們並不願意去了解事實真相。這就是當今社會的想法。

**記者：**日本政府一直否認731部隊的存在，你怎麼看？

**清水英男：**我無法容忍這樣的事情，我必須説清楚，如果有國會議員敢説這樣的話，我真的想揍他一頓。他們説我的話是胡説八道，稱我只是個沒有受過教育的小學生，不可能去過那種地方，寫這些胡言亂語簡直不可原諒。

內心的罪孽感，讓清水英男餘生難安。他一直希望能夠讓更多人知道歷史的真相，也期待着可以有機會到中國為過去731部隊犯下的罪行謝罪。

**記者：**這些言論是否讓你感到來自社會或家人的壓力？

**清水英男：**這次去哈爾濱之前，我女兒很生氣，説我這樣説話會讓中國向日本索賠，現在她完全不聯繫我。

**記者：**即使如此你還是堅持去哈爾濱，是什麼支撐着你？

**清水英男：**我覺得自己必須去做，其實我並不僅僅關心日本，也希望能與中國友好相處，我的目的就是希望世界上沒有戰爭。

在日本多方團體的共同努力下，2024年8月12日，時隔79年，清水英男終於踏上了重返哈爾濱的旅程。

**清水英男：**因為我們的種種暴行，給中國人民造成了傷害，我們深感抱歉。以前經常夢到山崩和雪崩，但自從我去過中國後，我再也沒有做過這些夢。

（記者 何欣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