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楓：美國和菲律賓在南海跳什麼？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晨楓】

菲律賓果然出爾反爾，一面與中國達成南海爭議海域管控協議，一面繼續衝撞中國底線，只不過這些天的焦點從仁愛礁轉移到了仙賓礁。

菲律賓國防部長吉爾伯特·特奧多羅一面指責中國為南海和平破壞者，一面宣稱要擴大對《美菲共同防禦條約》的解釋，以應對“充滿實力和狡猾的對手”。

美國方面也一唱一和，印太司令部司令塞繆爾·帕帕羅海軍上將在8月27日宣稱：美國軍艦在南海護送菲律賓船隻執行補給任務是一個“完全合理的選項”，只不過這需要美國和菲律賓之間基於《美菲共同防禦條約》進行磋商。

8月29日，帕帕羅再次叫囂，美軍“已做好準備”，已經有“一系列選擇”。但帕帕羅拒絕透露美國的具體軍事選項，宣稱這是為了防止潛在對手能夠“針對這些選項制定反制措施”。

菲律賓總參謀長羅密歐·布勞納上將則宣稱，美國已向菲律賓提議在南海爭議水域為菲律賓船隻護航，包括加入或護送菲方船隻執行輪換和補給任務。但“我們將嘗試所有可用選項和途徑。我們可以自己做到，我們會盡力去做。”

但菲律賓還是拉上了美軍的虎皮。布勞納宣稱，“如果耗盡了所有選擇也沒用，那麼是時候尋求幫助了。”比如説，菲律賓軍人因中方封鎖“沒有任何補給”、“飢腸轆轆”甚至“瀕臨死亡”的話，“那就是我們尋求美國幫助的時候了”，但“我們仍有很多選擇”。

有意思的是，布勞納提到：“這不僅僅是要與美國合作，還要與其他志同道合的國家合作。”

帕帕羅和布勞納在8月29日的聯合記者招待會上，還拒絕透露何時撤出部署在菲律賓北方呂宋島的“中程導彈系統”。布勞納稱，感謝美軍將先進武器運往菲律賓，並稱菲軍開始接觸計劃在未來裝備的先進防禦武器。“就像我們對‘毒刺’（便攜式防空導彈）和‘標槍’（反坦克導彈）所做的那樣，即使它們還不在我們的武器庫裏，我們也已經開始訓練。”

從表面上看，美菲齊心協力。但實際上呢？

8月31日12時許，非法滯留中國仙賓礁的菲律賓9701號船尋釁肇事，位中國海警5205艦左舷，故意衝撞我艦，併發生碰撞。（視頻截圖）中國海警局

小馬科斯上台靠的是與杜特爾特家族的政治聯姻，他面臨的最大政治挑戰是加速發展菲律賓經濟。現在政治聯姻破裂，政治穩定破壞，經濟前景灰暗，中期大選在即。小馬科斯急需轉移公眾視線，保全自己的政治生命。炒作南海議題有助於調動民族情緒，建立勇敢護國形象，還正好與美國印太戰略裏從南海方向牽制中國的策略相契合。

問題在於：小馬科斯有在南海挑事的賊心，沒有與中國對抗的賊膽，更缺做賊的本錢。他敢狐假虎威、借用美國的力量挑釁中國，但挑釁變成挑戰而中國應戰的話，這將是菲律賓的災難。

中國的實力是菲律賓的不可承受之重。美國參加衝突的話，中美衝突是神仙打架。不管誰打贏，菲律賓這個小鬼夾在中間，肯定變成齏粉。菲律賓民間不乏親美厭華情節，但在自己家園和親人灰飛煙滅的前景下，不選邊站也是民間共識，這一點小馬科斯是清楚的。所以玩火不能玩過火，這是菲律賓“婉拒”美國海軍參與護航的部分原因。美國海軍也未必願意真護航，而意外挑起戰爭，這是另一部分原因，後面還要談到。

菲律賓對於美國不惜犧牲自己利益也要保衞菲律賓利益的決心也不放心。《美菲共同防禦條約》在1951年簽訂，已經73年了。如果有人直接轟炸馬尼拉，條約可能得到援引，但誰都不能確定美國是否會為了漲潮時就消失的南海島礁而與中國大打出手。歷史上，美國在越南戰爭之後撤離東南亞，對菲律賓和泰國等戰時盟國都棄若敝屣，這原本就是東盟組建的初衷：“抱團自保，永不站隊”。菲律賓並不健忘。

在南海爭端中，菲律賓不時有拉東盟為自己站台的企圖，但總是不能得逞。近日來，菲律賓拉住越南，試圖繞過東盟，利用越南與中國也有南海爭端，試圖直接打造南海“反華小圈子”。

越南國防部長潘文江8月30日訪問菲律賓，在馬尼拉與特奧多羅舉行會談，並簽署加強救災及軍事醫學領域合作的意向書。特奧多羅隨後表明，兩國計劃在2024年底前簽署一項國防合作協議。

兩人的會晤正值南海局勢繼續升温之際。特奧多羅在聯合記者會上説：“我們面臨共同的威脅，我們將本着東盟的團結精神，一起應對這些威脅。”不過，他沒有明確提到中國。

潘文江強調，越南重視與菲律賓的國防合作，同意維護南海的和平與穩定，並根據國際法和平解決爭端。

菲越還有意進行南海聯合巡邏。

從越南角度出發，維護南海和平與穩定符合越南利益，與中國維持友好關係更是符合越南利益。越南新領導人蘇林在就任後，首次出訪目的地就是中國，將越南北方鐵路與中國接軌（同時在字面意義和象徵意義上），更是凸顯越南正在尋求與中國之間持久的和平友好和共同繁榮。越南與中國在北部灣的聯合巡邏已經多年，在陸地邊界的聯合巡邏也在緊鑼密鼓的籌備中。越南會保護自己的南海利益，但無意為菲律賓站台。

菲律賓與日本和澳大利亞也勾勾搭搭。日本需要菲律賓在南海方向牽制中國，分散台海和東海方向的壓力；澳大利亞則把南海看作與中國之間的緩衝區。與美國的協調行動也要求日本、澳大利亞在南海有所作為。但無論日本還是澳大利亞，都只有二流的國力和軍事力量，鼓動菲律賓火中取栗是一回事，赤膊上陣就是另一回事了，既不符合日本、澳大利亞的國家利益，也沒有必要的軍事實力。

8月31日，菲律賓撞擊我海警船現場，有美軍P8A干擾@玉淵譚天

有意思的是美國。説起來，支持菲律賓挑戰中國符合美國利益。帕帕羅屢屢表態，但美國國防部、國務院和白宮既不支持帕帕羅的説法，也不否定。帕帕羅可以信誓旦旦，但對於《美菲共同防禦條約》的詮釋應該由美國國務院出面，連國防部出面都更有權威性，最終是白宮的職責，而不是印太司令部司令的職責。

就授權而言，印太司令部只有在地區美軍受到直接攻擊時可以當即下令自衞反擊，援引任何共同防禦條約的協防作戰都需要白宮批准，這是政治決定，不是軍事決定，不是印太司令部説了算的。

帕帕羅的鼓譟和國務院、國防部、白宮的緘默形成對比，這裏的想象空間就大了。

美國依然是世界上唯一的超級大國，具有最強大的軍事力量和政治影響，維持Pax Americana是美國的核心利益，美國需要壓制中國崛起。但中國崛起在本質上是經濟的，而不是軍事的。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經濟基礎也決定軍事實力。由經濟基礎的壯大引導的政治影響和軍事實力上升是可持續的，也是無法壓制的。

要是美國還能通過與中國打一仗、戰而勝之的話，早就尋釁滋事了。鼓動“台獨”，挑唆日本在釣魚島滋事，都是引爆對華戰爭的導火線，並不需要再找菲律賓這根導火線。從軍事角度來説，菲律賓並非美國最好的戰場。

台島與大陸也隔着大海，“台獨”暗流一直在湧動，但解放軍的優勢已經從台海擴大到西太平洋，美軍馳援台灣越來越成為不可能的任務。日本也是島國，已有美國駐軍，自身還具有可觀的軍事力量。但日本也在解放軍的火力圈內，對引火上身毫無興趣。澳大利亞還是對自己“歐美的亞太副警長”角色戀戀不捨，但實在太遠，軍事實力也太夠。

菲律賓是島國，與中國相距不遠不近。菲律賓在歷史上是美國的殖民地，在現實中與美國有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民間既有強大的親美力量，也有同樣強大的厭美力量。更重要的是，隨着中國崛起，中國在菲律賓逐漸具有與美國齊肩的影響。中國的實力也使得菲律賓公眾三思，既要維護南海利益，又要避免與中國的衝突。

菲律賓也在法律上規定不得有外國駐軍，所以小馬科斯對美軍開放的軍事設施並不容易成為美軍基地，因為無法常年駐軍，無法屯駐武器彈藥。美國真要援引《美菲共同防禦條約》的話，是一個馳援的問題，而不是就地保衞的問題。美國與菲律賓隔着太平洋，中國與菲律賓隔着巴士海峽，那時候就要比試誰的動作快狠猛準了。

在2024年4月美菲演習中，美軍在菲律賓北部的呂宋島部署了新的中程導彈系統，演習後依然久久不撤。中國多次反對並譴責美國對菲律賓的這一軍事部署，並稱將破壞地區穩定。據路透社報道，匿名美國官員宣稱，是否向菲律賓長期部署導彈，將部分取決於中國的行動。這肯定是訛詐，但作用沒有多大。

美國部署的是一個營的“堤豐”導彈，這是“宙斯盾上陸”機動化後，可發射“戰斧”巡航導彈和“標準6”陸攻導彈的先進武器系統。説先進，是因為此前這是美軍裝備中的空白，在新近研製成功並開始部署，並非在理念和能力上領先。

美軍剛剛開始少量裝備，只是要等菲軍裝備上，恐怕是遙遙無期的事。

美國"堤豐"導彈又不撤離菲律賓了

“戰斧”導彈是老熟人了。在30多年前的海灣戰爭時代，這是長臂打擊神器。30多年後，低空高亞音速突防已經不可靠，最新的“戰斧”Block V的有限隱身修形也改變不了這一現實。

“堤豐”是美國陸軍在真正的高超音速導彈成型前的過渡武器系統，但美國陸軍的高超音速導彈還停留在雙錐體的技術水平，乘波體高超音速導彈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中國也太大了，十來八個營都翻不起大浪。

重要的是，即使能繞過菲律賓不準外國駐軍的法律，“堤豐”常駐呂宋島也有難以克服的逐步升級問題。無保護的“堤豐”在中國無人機、導彈甚至特種部隊的打擊下很脆弱，防空、警衞則增加了駐菲美軍的暴露面，需要戰鬥機和大規模駐軍保護。美國人的記性不差，越南戰爭就是這樣逐步升級而打到不可收拾的。

這也是“重返菲律賓”，美軍沒有這樣的兵力，菲律賓也沒有這樣的政治準備。

最大的問題是：真要打起來，戰火不一定限制在菲律賓。

如果中美刀槍相見，“台獨”很難不借機公開化，使得戰火迅速擴大到台海。這可能導致朝鮮半島的連鎖反應，誘發朝韓之間大打出手，一舉解決半島問題。駐日美軍很難不介入，朝鮮的遠程火力很難不把戰火擴大到日本。駐韓駐日美軍在半島的強力介入未必不引起中俄的反介入，這是戰火擴大到日本的另一個原因。

在世界的另一頭，如果烏克蘭衝突還在僵持中，亞太的“天下大亂”有可能導致歐洲衝突的複雜化，白俄羅斯、波羅的海三國、波蘭、加里寧格勒都可能捲入某種衝突之中。

在美國無暇顧及的時候，中東的哈馬斯、真主黨、敍利亞、伊朗都可能對宿敵以色列發難。

這就是妥妥的世界大戰了。

這使得美國對南海也是既要又要：既要支持菲律賓碰瓷中國，又要避免導致真正的戰爭。所以帕帕羅可以高調鼓譟，但白宮只能裝傻。

在軍事層面上，美國海軍要是決定執行護航或補給任務，也費思量。

最簡單的辦法是美國海軍直接出動補給，用直升機垂直補給，繞過中國的海警線。這是美國海軍可以輕易做到的，但也是衝在菲律賓前面，直接奔着與中國打仗去了。如前所述，這不符合美國的既要又要，也不符合菲律賓玩火但不自焚的原則。布勞納説到美國提議美艦護航甚至補給而菲律賓婉拒，難説是不是美菲唱雙簧，試圖用空城計壓中國。

另一個辦法是菲律賓出動海軍軍艦，美國海軍出動軍艦護航。如果菲律賓只是出動海警船，美國軍艦難以護航。海警船是執法船，不存在護航問題。警察出動的時候，並無軍隊護航的問題。

但菲律賓出動海軍的話，那就是決意提高衝突等級，直奔戰爭去了。那南海艦隊絕對對等升級。而且不等於你出動一艘2500噸的破船，我就不會出動一艘13000噸的鉅艦。事實上，055已經在南海了。

055現身南海央視視頻

還有一個辦法是菲律賓出動海警船，美國出動海岸警衞隊護航。但那只是聯合出動，談不上護航。更大的問題是美國海岸警衞隊在南海沒有執法權，在美國和菲律賓都師出無名。菲律賓警察打黑掃毒的時候，並無美國國民警衞隊的支援。

在技術上，美國海軍要出動護航，只有派“伯克”級。可巧055比“伯克”級還要大一圈，更有一眾好兄弟早就在外圈摩拳擦掌了。帕帕羅可能會招呼美國航母入場助陣，但於事無補。南海是中國海軍的主場，還有空軍和火箭軍的支援，具有兵力和火力優勢。現在早就不是1996年台海危機的時代了。

美國也未必能及時向南海調集兩個以上的航母戰鬥羣。

最要緊的是：這不是護航，這是間接宣戰。

美國準備好了嗎？要是準備好了，早不等現在了，把中國崛起掐滅在萌芽裏不香嗎？為什麼非要等到鋼鐵長城加鋼鐵羽翼都壓上來？

美國輿論也不會支持為了一個水面上漲潮時都看不見的礁盤而打第三次世界大戰。

帕帕羅可能已經有了“一系列選擇”，但要是有殺手鐧選項，現在是公佈出來震懾中國的時候。要使對手知難而退，需要使對手看得見自己手裏的殺手鐧，戰略模糊也是需要足量的公開化的。比如説，美國在台海的戰略模糊不是籠統的“一系列選擇”，而是不對美軍大規模介入作出明確、有約束力的承諾。帕帕羅的“一系列選擇”倒像是迷魂陣。迷魂陣不是戰略模糊，而是空城計。

中國不必被美菲的言語挑釁所動。該幹嘛還幹嘛，看他們怎麼跳。

另一方面，中國海警船的大型化、高性能化還真是有必要的。

在傳統上，海警船不需要軍艦級的性能，適航性、自持力和多用途更重要，火力不需要多強，但需要能搭載直升機、硬殼充氣艇等執法和救援設備。

近些年來，中國建造了一些以054A為基礎的海警船，據報道，正在建造以052D為基礎的更大的新型海警船。

可以設想，如果以052D為基礎的新型海警船現在南海，震懾菲律賓不成問題，對峙“伯克”級也不怕。海警船不是跟軍艦打仗的，但需要有碰碰船的能力。以052D為基礎的新型海警船在噸位上接近“伯克”級，如果結構上考慮為碰碰船而做加強就更加不吃虧，取消的武備節約重量，正好用來加強船體。

美艦要碰碰船，沒有便宜可佔；要是敢開火，場邊的055和中國海軍的十八般武藝就一擁而上了。

055是至今中國海軍最大的驅逐艦，要是以055為基礎的海警船也在場，更不怕了。中國現在已經有萬噸級海警船，但估計航速不夠，但那還是按照民船標準設計的，“伯克”級一飆船，可能就甩開了。新形勢下需要新傢伙：大噸位、高航速、強船體、低武備的新概念海警船，專用於對峙外國海軍，迫使對方不好下手。

小馬科斯在為自己的政治生命而奮鬥，杜特爾特家族同樣如此。菲律賓的國內政治動盪還將繼續，但保護國家利益會持續。和平與發展是中國的基本國策，但這也是在保護國家利益的大前提下的。南海上的對抗會是持久戰、消耗戰，最終是資源、決心和耐力的比拼。

中國在崛起，時間在中國一邊，資源和耐力在中國一邊，中國的決心比任何時候都堅定，但中國的比拼不是為了幹掉菲律賓，而是迫使菲律賓明白：與中國一起，走和平與發展的路，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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