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V疫苗賣不動了，什麼原因？

從“一針難求”的網紅疫苗到賣不動，HPV疫苗在國內總共也就用了不到十年。

界面新聞梳理公開報道發現，自2024年上半年以來，全國包含湖南、陝西、重慶、廣東、北京、浙江、上海、河南、內蒙古在內等22個省份、直轄市及自治區，均陸續啓動了多樣化的暑期HPV疫苗接種專場及綠色通道面預約活動，預計將覆蓋超3200個接種點門診。一系列活動不僅鼓勵母親帶女兒一起同行接種，還特別推出了師生同行等專場接種服務。同時，為了便利小年齡段女性和初三及高三畢業生，多地專門開放了專屬的暑期疫苗接種綠色通道，讓她們無需預約即可享受接種服務。

與過往社交媒體上“一針難求”的吐槽聲相比，HPV疫苗的接種情況似乎已是大變天，這也明確表明了這一市場的供求關係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逆轉。

公開數據上看，國內主要三家銷售HPV疫苗的公司業績在今年上半年都出現了大幅度下滑。其中，智飛生物實現營收182.58億元，同比下降25.31%；實現淨利潤22.34億元，同比下降47.55%；沃森生物實現營收14.33億元，同比下降33.88%，實現淨利潤1.7億元，同比下降62.53%；萬泰生物實現營收13.66億元，同比下降67.19%，實現淨利潤2.6億元，同比下降84.7%。

三家公司中，智飛生物代理的是默沙東進口的九價HPV疫苗和四價HPV疫苗。沃森生物和萬泰生物均銷售國產二價HPV疫苗。

實際上，這一轉折在過去短短的兩年時間裏就完成了。

有疫苗行業人士指出，其根本原因在於，HPV疫苗作為一種“網紅疫苗”，過去幾年裏已經大大透支了市場，目前到了瓶頸期，“能打的基本都打了”，而未接種的適齡女性則受到經濟等原因的限制，增量與存量市場都在快速萎縮。

賣不掉的網紅疫苗

2022年至2023年是中國HPV疫苗市場供需關係的轉折階段。

最突出的例子是，曾經一針難求的默沙東九價HPV疫苗不再難約。在2022年前，受限於產能、截至年齡限制等因素影響，作為最受年輕女性追捧的疫苗產品，九價HPV疫苗一直處於供不應求的狀態。但自2023年起，隨着產能跟上，九價HPV疫苗緊張供需關係得到緩解。

默沙東共有兩款HPV疫苗在中國上市銷售：四價HPV疫苗和九價HPV疫苗。產能釋放，也順勢讓默沙東HPV疫苗出貨量和營收增速在2023年達到“巔峯”。

從全球範圍上看，默沙東HPV疫苗同比增長從2022年的22%增至2023年的29%。其中，2023年上半年，默沙東HPV疫苗同比增長最為迅猛，為41%。但在今年二季度的財報中默沙東表示，九價HPV疫苗和四價HPV疫苗的銷售額為24.8億美元，同比僅增長1%。

在默沙東HPV疫苗的國內代理商智飛生物財報上，這一趨勢反應更為清晰。據智飛生物2024年半年報，其實現營收182.58億元，同比下降25.31%；實現淨利潤22.34億元，同比下降47.55%。其中，代理產品實現營收175.92億元，同比下降25.4%。

而這一切更是早有預兆。在此之前，智飛生物的HPV疫苗批簽發量持續增加，但這一增長並未完全轉化為實際銷量，導致庫存大量積壓。

據智飛生物財報，2021年至2023年，九價HPV疫苗批簽發量從最初的1020.62萬，增長至1547.72萬，再到3655.08萬。其中，2023年增長幅度最大，同比為136.16%。四價HPV疫苗批簽發量從880.25萬，到1402.84萬，再到1034.34萬。

如此來計算，2021年至2023年，三年時間，共批簽發6223.42萬支九價HPV疫苗和3317.43萬支四價HPV疫苗。

需要注意的是，2023年，3655.08萬支九價HPV疫苗和1034.34萬支四價HPV疫苗並沒有被消耗完，即產生了很多滯留的庫存。雖然智飛生物並沒有披露九價和四價HPV疫苗的銷售與庫存數據。但從整體庫存數據來看，智飛生物的存貨週轉情況並不順暢。據2023年年報，智飛生物銷售量僅為2749.06萬支，庫存量為4209.6萬支。

到了2024年，智飛生物還未解決完2023年的存貨問題。但依據採購協議，默沙東將繼續向智飛生物供貨。智飛生物也不得不繼續採購。

據智飛生物2024年半年報，2024年上半年，九價HPV疫苗批簽發量為1827.17萬支，同比增長24.48%。四價HPV疫苗批簽發量則下滑明顯，同比下降92.56%至46.6萬支。

HPV疫苗銷售疲軟最終在智飛生物的資產負債表中得到了明顯體現，具體表現在異常高額的存貨和應收賬款上。 綜合智飛生物財報，2020年至2024年上半年，前應收賬款從66.24億元增至254.72億元；存貨從34.06億元增至156.53億元。

九價HPV疫苗賣不動，二價HPV疫苗自然也不可能賣得好。

在此之前，九價HPV疫苗一針難求，許多打不到的人會轉而選擇接種二價HPV疫苗，這種因缺貨所導致的“退而求其次”心理，在一定時間裏層助力了二價HPV疫苗的火爆銷售。

但顯然，當九價HPV疫苗不再“一針難求”，這種情況也自然會發生變化，這也反應到了首個國產二價HPV疫苗廠家萬泰生物的業績上，其營收與淨利潤於2022年達到巔峯，此後急轉直下。

萬泰生物疫苗業務營收基本依靠二價HPV疫苗拉動。據萬泰生物財報，2021年至2023年，疫苗業務營收從最初的32.78億，增長至84.93億，再跌回到39.6億。2024年上半年，萬泰生物實現營收13.66億元，同比下降67.19%，實現淨利潤2.6億元，同比84.7%。

其中在2022年，其產銷量達到巔峯，生產量為3450.5萬支，銷售量為2706.02萬支，庫存量為1556.79萬支。但到了2023年，生產量跌至2997.38萬支，銷售量更跌至1571.11萬支，庫存量已達到2983.06萬支。而到了今年上半年，疫苗業務持續下滑的萬泰生物未再披露相關產銷比。

另一家國產二價HPV疫苗廠商沃森生物的日子更不好過。沃森生物二價HPV疫苗於2022年3月才獲批上市，可能都沒能趕上“二價紅利期”。

沃森生物二價HPV疫苗營收由其子公司上海澤潤貢獻。據沃森生物財報，2022年，上海澤潤營收4.86億元，而到了2023年，上海澤潤營收跌至2.56億元。2024年上半年，沃森生物實現營收14.33億元，同比下降33.88%，實現淨利潤1.7億元，同比下降62.53%。此外，沃森生物並沒有披露其二價HPV疫苗的產銷情況，因此，無法判斷其庫存積壓如何情況。

值得一提的是，HPV疫苗的存貨積壓並不僅僅體現在幾家上市公司的財務報表裏，有資深行業人士還透露，目前許多地方的疾控中心也有大量HPV疫苗存貨，部分甚至快接近效期，這也直接導致疾控終端目前拿貨意願很低。實際上他還透露，已有地方疾控內部要求控制庫存疫苗數量。

而另一方面，國產的九價與四價HPV疫苗都已提交上市申請，這一領域的競爭只會更加激烈。

接種瓶頸已經出現

HPV疫苗不好賣了，根本原因在於，其接種率已遇到了階段性瓶頸。

據刊發於《中國疫苗和免疫卷》的《2018-2020年中國9－45歲女性人乳頭瘤病毒疫苗估算接種率》，2018年至2020年，中國9歲至45歲女性HPV疫苗累計全程接種率僅為2.24%。其中，對接種HPV疫苗獲益最大的9歲至14歲女孩接種率僅不到2%。

北京市、上海市和浙江省的HPV疫苗全程接種率最高，分別為8.28%、7.37%和4.68%，西藏自治區、青海省和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的HPV疫苗全程接種率最低，分別為0.06%、0.39%、0.46%。

但到了2023年底，短短三年時間，中國9歲至45歲女性HPV疫苗接種率已大幅提升。

據《經濟觀察網》引援不願具名機構對HPV疫苗批簽發量的測算，截至2023年底，中國HPV疫苗累計接種率（以9－45歲女性作為基數）已接近20%，一線城市適齡女性接種率更高。這一數據與國信證券研究和國金證券研究所的推測相近，分別估計為14.3%和19%。

相較高收入國家，中國適齡女性HPV疫苗的市場滲透率仍處於較低水平。據崑山杜克大學疫苗交付研究創新實驗室《HPV疫苗接種和納入國家免疫規劃的情況》，2019年，高收入國家女性第一針疫苗接種率為50%，完成全部免疫接種的比例為40%。

需要注意的是，以19%接種率為準，截至2023年，中國適齡女性HPV疫苗接種率已超過中、低收入國家的平均水平。據《HPV疫苗接種和納入國家免疫規劃的情況》，中、低收入國家女性第一針疫苗的接種率僅為16%，完成全部免疫針劑的比例僅為12%。

實際上，國內適齡女性的接種意願並不低，據崑山杜克大學疫苗交付研究創新實驗室《我國人羣HPV疫苗的知曉率、接種意願》引援一項2019年開展的涵蓋了21個城市和農村地區的橫斷面調查數據，在受訪的15-59歲女性人羣中HPV疫苗的接種意願達到78%。

這也意味着，目前來看，價格依然是影響HPV疫苗接種率繼續提升的一大阻礙，僅靠自費的非免疫規劃模式，已很難再大幅提高中國HPV疫苗接種率。願意自費接種高價HPV疫苗的女性或已基本接種完畢。還未接種的適齡女性更多是因為自身經濟情況受限。

據國家統計局，2023年，全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數33036元。即，平均每月可支配收入僅為2753元。以默沙東九價為例，接種三針共需花費3993元。這遠超個人每月平均可支配收入。

因此，降價似乎成了現在唯一可行的邏輯。因此，HPV疫苗市場以高價非免疫規劃的增長的邏輯已改變。

事實上，包括美國、英國等在內的高收入國家，也是將HPV納入國家免疫規劃後，接種率才得以繼續提升。

據山杜克大學疫苗交付研究創新實驗室《納入國家免疫規劃的國家情況》，約59%的HPV疫苗接種項目通過學校動員作為主要戰略或通過學校與接種醫療機構配合開展針對學生的預防接種工作；其中發達國家由學校和接種機構主導的比例相當，而在發展中國家90%以上的項目通過以學校為單位組織開展HPV疫苗接種。

由政府採購主導的增量市場是未來較確定的增長點。其中，最直接受益的是接種疫苗的適齡兒童。民生項目惠及所在省份的所有適齡在校女生，大大促進了疫苗的公平獲取和衞生資源的覆蓋。

例如，8月，沃森生物將單支二價HPV疫苗的中標價格降至27.5元，這一價格範圍也與免疫規劃疫苗採購價相近。這也才更符合國家《加速消除宮頸癌行動計劃（2023-2030年）》的定位：在2030年前90%的女孩在15週歲之前完成HPV疫苗全程接種的目標。

未來市場還有機會嗎？

與藥品不同的是，患者完成疫苗接種後，市場需求就減少一個。因此，HPV疫苗的中國市場就像一塊固定大小的蛋糕，每多一名適齡女性接種疫苗，剩餘市場份額就會相應減少。到目前為止，隨着增長邏輯的改變，中國HPV疫苗市場的規模還剩多少？

界面新聞預測，中國HPV市場規模，將由存量市場與增量市場構成。存量市場為9-45歲的適齡接種女性；增量市場為新進入適齡接種女性和未來適應症可能擴展至男性。

界面新聞綜合各大劵商和諮詢公司的行業研究報告，對2024年至2031年女性HPV疫苗存量市場空間進行測算後得出，目前，存量市場為以2023年為基數的3.1億9-45歲的適齡女性。其中，9-14歲女性人口約為0.46 億，16-45歲女性人口約為2.64億。

存量市場接種率為2023年HPV疫苗累計接種率及2031年HPV疫苗目標接種率差額。其中，2023年HPV疫苗累計接種率為19%，2031年目標接種率選取高收入國家的40%。即，存量市場接種率為21%。

如9-14歲女性接種按照2劑次進行接種測算、15-45歲女性按照3劑次進行接種測算。得出，2024年至2031年女性HPV疫苗存量市場預計約為1.86億劑次。

如增量市場為2024年至2031年預計新進入適齡接種女性的0.595億人口數量。即那些將在未來步入青春期的少女。

增量市場接種率根據高收入國家15歲女性HPV疫苗覆蓋率和世界衞生組織（WTO）發佈的《加速消除宮頸癌全球戰略》得出，為80%。

據弗若斯特沙利文數據，澳大利亞、加拿大、丹麥、英國、美國等15歲女性HPV疫苗覆蓋率分別為80%、86%、82%、60%、69%。據WHO發佈的《加速消除宮頸癌全球戰略》，目標系90%的女孩在15歲前完成HPV疫苗接種。

如新進入適齡接種女性按照2劑次進行接種測算則得出，2024年至2031年女性HPV疫苗增量市場預計約為0.952億劑次。

根據綜合測算，2024年至2031年女性HPV疫苗市場共約為2.812億針次。其中，存量市場約1.86億劑次，增量市場約0.952億劑次。

存量市場約1.86億劑次能否達到目標接種率仍存疑。正如前述所提及，HPV疫苗中國市場增長面臨收入限制的階段性瓶頸。

由政府採購的惠民市場會接替後續接種率提升。但，降價也會導致利潤率降低，額外的銷量能否撐起未來利潤是最大未知數。

不過，HPV疫苗也依然有一個新的增量市場預期存在，即男性市場。

美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官網數據顯示，由HPV病毒引起的癌症超過4/10發生在男性中，每年有超過1.4萬名男性患上由HPV引起的癌症。據悉，目前全球已有包括英國、美國等近一百個國家已批准男性可接種HPV疫苗。

而在國內，默沙東在2022年前後就已在國內啓動期九價HPV疫苗的男性臨牀試驗，具體是在9-19歲中國男性中預防由人乳頭瘤病毒6、11、16、18、31、33、45、52、58型引起的生殖器疣、陰莖/肛周/會陰上皮內瘤變、陰莖/肛周/會陰癌、肛門上皮內瘤變、肛門癌和持續感染。

廣西疾控今年8月也曾發佈消息，廣西壯族自治區疾病預防控制中心9月份將開展一項人乳頭瘤病毒（HPV）疫苗男性三期臨牀試驗，試驗涉及一款國產九價疫苗，將在6年內對500位試驗參與者進行隨訪。

國聯證券於2023年年末發佈的研報曾提到，默沙東九價HPV疫苗男性適應證有望在2024-2025年於國內獲批。在2023年，默沙東九價HPV疫苗已提交男性適應症的上市申請。

不過，受接種意願、安全性的顧慮、疫苗價格較高等影響，這一部分的市場規模預計仍未可知。

界面新聞綜合各大劵商和諮詢公司的行業研究報告，對2024年至2031年男性HPV疫苗存量市場空間進行測算後得出，假設，男性HPV疫苗2031年前在中國獲批。以2031年男性人口3.13億為基礎。據《HPV疫苗接種和納入國家免疫規劃的情況》，全球範圍內，5%男性完成全部HPV疫苗接種針劑。即，以5%作為接種率。按照2劑次進行接種測算。得出，2024年至2031年男性HPV疫苗市場共約為0.313億針次。

綜合，男性市場與女性市場，截至2031年，整個HPV疫苗共剩餘約3.125億針次。

接種率提升能否繼續提升，剩餘針次規模到底有多大，剩餘針次將什麼價格被瓜分，將是未來HPV疫苗廠商考慮的問題，也決定着到底能創造多大市場規模。

只不過，到時候，可能不僅只有萬泰生物、沃森生物、葛蘭素史克和默沙東。截至目前，國內已有19款HPV疫苗獲批開展臨牀試驗，包括萬泰生物、沃森生物、上海博唯、康樂衞士、瑞科生物等。其中，萬泰生物九價 HPV 疫苗已經提交上市申請，其他4家在推進臨牀三期。

(界面新聞記者 李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