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仲麟：當廚房的幾口鍋都起火時，波音手頭的鍋蓋根本不夠用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張仲麟】

波音737MAX9“空中飛門”引發的第二次波音危機愈演愈烈，時任CEO卡爾霍恩引咎辭職之後由原柯林斯CEO奧特伯格接任。與前任卡爾霍恩一樣，奧特伯格充當的是“救火隊員”的角色，只不過卡爾霍恩剛把第一次波音危機的火勢控制住，就因為第二次波音危機的大火被燒下去，換奧特伯格擔當新的“救火隊員”。

奧特伯格是8月8日接任的，第三季度財報是10月23日公佈的。24Q3財報顯示波音在第三季度總虧損高達61.7億美元，為2020年第二季度以來最高虧損。如果説2020年第二季度的虧損是由於新冠疫情全球大流行這個黑天鵝，那2024年第三季度這場災難就完全是波音咎由自取了。而對新任“救火隊員”奧特伯格來説，這場火未免有些太大了。

徹底停擺

波音第三季度虧損的61億美元中，波音民機部門貢獻了40億的虧損。而之所以民機部門虧損那麼嚴重，主要原因是波音自9月開始面臨國際航空航天機械師協會（簡稱為IAM）發動的罷工，而這場有33000名波音工人蔘與的罷工讓波音的生產線徹底停擺，無法交付。

對波音來説，保證飛機按時交付是重中之重，這是因為波音與客户簽訂的訂單都明確了飛機的交付時間，一旦無法按期交付就會面臨鉅額賠償。因此，波音在過去十幾年間一直在暗中幹着“保交付不保質量”的事，對質量問題睜隻眼閉隻眼，最大限度減少返工以保證按時交付。

但本次罷工波及面太廣，罷工集中在蘭頓工廠（生產737）與艾弗萊特工廠（生產767/777/747），這兩個工廠的工人總數約為四萬多，而罷工人數高達33000人，使得生產線徹底停擺。唯有波音787是在南卡羅來納工廠生產，在建廠之初就排除了IAM工會，使得787生產未受到本輪罷工影響，但787本身就因為南卡羅來納工廠的生產質量問題始終處於交付困難的情況。因此本輪罷工可以説是一刀捅在了波音的大動脈上，“現金奶牛”的民機業務非但無法提供現金流與利潤，反而成為了一個大出血的傷口。

罷工是9月13日開始的，距離第三季度財報結算時間點只有17天，這使得在財報上第三季度的交付數量依然有116架。然而如果罷工一直持續下去，那麼第四季度波音的財報無疑會“非常精彩”。

本次IAM的罷工訴求是要求波音加薪40%，並且恢復原有的傳統養老金模式。對於IAM與波音工人的這一訴求我是充分理解的，在2014年薪資談判之後，波音工人在10年內累計加薪僅有8%。而如果考慮到2020年以來美國貨幣政策的大放水、加息以及俄烏戰爭帶來的歐美CPI暴漲，就實際購買力而言是大幅縮水的，因此加薪40%算是一個合理的要求。

過去十年中美CPI對比，灰色為美國世界銀行

在十月中旬，波音承諾在未來5年裏將多次加薪到35%，雖然距離工會要求的40%有一定差距，但如果考慮到複利，其實也已經很接近工會的訴求了。然而對於恢復固定養老金這一訴求，波音表示只肯增加401K賬户的額度並拒絕直接恢復養老金，而工會投票顯示大部分人對波音這個條款依然是拒絕的。

這又涉及到波音10年前的一件往事，甚至可以説如今的大罷工是對波音公司的一場復仇。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如果要討論IAM這次的波音大罷工，十年前的薪資談判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坎。2014年正是當時波音CEO麥克納尼（見本篇文章：再見了，所有的波音CEO）執掌大權的時候，當時的波音堪稱如日中天：營收908億美元、利潤89億美元、全年交付飛機723架。彼時麥克納尼精心打造的沒有IAM工會成員的南卡羅來納工廠也已經走上了正軌，而蓄謀已久的一件事也終於有條件可以實行了。

在這一年，波音進行了薪資調整，其中最核心的部分是取消了傳統的固定養老金方案（退休後每個月獲得固定金額的養老金），取而代之的是401K賬户這個美國廣泛使用的養老金方案。

暫且不説用401K賬户投資這事本來就存在着虧損的風險，這麼一調整後，波音需要支出的養老金成本大幅減少，而員工卻需要承擔401K賬户虧損的風險。裏外裏一算員工失去了穩定可預期的養老金，還承擔了市場風險，而波音甩掉了包袱，節約了成本。

如果説波音處於虧損之中需要節約成本共克時艱的話，甩養老基金多少能理解。然而正如前文所説2014年正是波音最黃金時期，如果按照國內的邏輯，此時應該給員工大發績效獎，讓員工感受到公司發展的成果。然而對新自由主義經濟來説，卻是另一套邏輯：現在公司處於強勢狀態，不趁着此時對員工施壓更待何時？畢竟管理員工的養老金並保證固定收益是波音的成本，砍了養老金的包袱就是節約了運營成本增加了利潤，可以給股東和高管更多分紅和獎勵。於是CEO麥克納尼就很不做人地對養老金這一塊下刀了。

當時CEO麥克納尼威脅工會的辦法很簡單粗暴，也很有效：不同意砍養老金我就把未來的波音777X項目放別的州去然後裁本地的崗位，多少州求着我過去開廠給我一堆税收優惠，你不幹有的是人幹。當年的波音有着足夠的底氣進行公然施壓，而這一套也確實成功了。IAM工會為了將777X項目留在西雅圖，最終屈辱同意了砍養老金的條件。

長期來看401K模式對員工來説不見得比傳統養老金來得糟糕，但波音這種靠着強勢地位強行壓迫員工低頭的行為卻是讓人咽不下這口氣，因而埋下了復仇的種子。

正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在十年後的今天波音陷入風雨飄搖之際，IAM工會就本着“此時不上、更待何時”的原則，在波音最脆弱的時候進行罷工，逼迫波音公司就範。與十年前不同的是，這次掌握主動權的是IAM工會與波音的員工們。對於老員工來説10年前通過極限施壓砍掉養老金是極大的屈辱、也是過不去的坎。

也因此對老員工們來説，恢復養老金已經不僅僅是養老金本身了，而是與波音管理層鬥爭的一個象徵，是絕不能讓步的底線。

而這一點也在10月23日的IAM工會751分區（也即波音分部）關於是否接受波音管理層新協議（漲薪35%，不恢復養老金但增加401K比例）時，以64%的拒絕票數宣告否決。在否決的背後，波音老員工們對十年前的屈辱無法釋懷是一個很關鍵的要素。畢竟在2014年工會被迫接受條件之後，當時CEO麥克納尼得意洋洋地宣稱：“只要我的心臟還在跳動，員工就該顫抖”，而麥克納尼在退休之後自己還享受着來自波音的每個月幾十萬美元退休金。

波音工人罷工標語：沒有養老金就沒有飛機

在波音砍了養老金之後的5年裏，波音一共用了680億美元進行股票回購與股票分紅。這些分紅出去的美金不僅僅是波音公司的利潤、研發經費、安全生產成本，更是十幾萬波音員工的養老金，只能説真是好一齣劫貧濟富。西雅圖時報指出，如果波音接受工會條件全面恢復傳統養老金模式，波音將每年增加16億美元的成本。對如今的波音來説這筆錢顯然不是最大的問題。

熊熊燃燒的廚房

在罷工持續了一個月的時候，現任CEO奧特伯格宣佈了他的“復興計劃”：計劃裁員10%對波音進行精簡以降低成本增加效率，即裁員17000人左右。雖然他強調會重點裁撤行政類冗員較多的部門，但是在罷工達到高峯時提出裁員計劃無疑是一種威脅，裁員數量差不多是罷工人數的一半。

然而半個月後罷工還在持續，而他的裁員計劃是否能落地也是個問題，如果罷工繼續下去對波音將造成相當的長期損害。由於生產線停擺，供應商也受到了極大的影響，如給波音737生產機身的勢必鋭就因為持續一個半月的罷工不得不先安排七百多名員工停止上班。

而對一些高度依賴波音的小供應商來説，一旦波音訂單停止時間太久很可能面臨倒閉危機，屆時波音要是復產的話又要面臨供應商倒閉、水桶缺了一小塊板的問題。如果波音在生產線停工的情況下依然維持供應鏈運轉的話，又將造成大量庫存積壓而且將佔用大量現金流。

對波音來説今年以來現金流一直處於不斷失血的狀態，第三季度現金流更是淨流出61.7億美元，現金及等價物餘額只有99億美元，而總債務則增加到了577億美元，比上一季度淨增加54億美元。可以説波音如今的現金流完全是靠借債來維持，在當前情況下無法形成有效的自我造血能力。

也因此波音宣佈了新的融資計劃，準備再融資350億美元。其中一百億美元已經通過各大銀行的信授得到了解決，而剩下的250億美元準備通過發行債券與股票進行融資，這一方案也已經提交給SEC（美國證監會）了。即使在波音如此經營狀況下，各大機構也已經將波音的信用評級降低到垃圾級。這評級很符合對波音現狀的客觀描述，但是對波音來説並不是好消息，這代表着需要給更高的利息才能對沖風險吸引買家，帶來更大的融資成本。

波音財報顯示本季度波音發行的100億債券年利率在6.2-7%之間，除了美聯儲降息遲緩的因素外，波音的評級下降也是利率被迫上升的主要原因，這也讓越發依賴借債維持現金流與運營的波音資金成本越發沉重，不斷拆東牆補西牆。而作為對比，比亞迪發佈的一年期債券利率為1.7%。

要解決現金流問題就得飛機交付，要飛機交付就得結束罷工恢復生產，要結束罷工就得加薪恢復養老金增加開支，要解決資金問題就得舉債，舉債的利息又將進一步擠佔現金流。

而現金流的短缺必然會導致研發投入和質量管理投入的減少，這又進一步降低了波音飛機未來的競爭力，從而陷入惡性循環。波音CEO奧特伯格現在所面臨的問題就是一個鍋蓋得管三口鍋。當波音這個廚房的幾口鍋都起火時，不論用手頭的鍋蓋滅哪個鍋的火，其他鍋都會越燒越旺，甚至導致火勢蔓延到整個廚房。

當然考慮到波音有着濃厚的“美國國企”屬性，美國政府有的是辦法可以或明或暗地對波音進行定向扶持與補貼。美國的國防訂單是補貼波音的一個重要渠道，甚至一些項目招標是為波音“量身定製”的蘿蔔坑，而且都是沒有難度的成熟產品（基於767的KC46A天馬座加油機、T-7A紅鷹教練機等）。

然而這些送錢上門、約等於白撿錢的國防項目能被波音給幹成長期虧損，本來用於暗中輸血的訂單居然成了一個長期放血的傷口，也算是聞所未聞、大開眼界。估計歐盟聲討美國政府用國防訂單補貼波音帶來不正當競爭時，也沒想到波音能把補貼給幹成虧錢，圖盧茨的空客總部傳出一陣陣的笑聲。

客觀來説，波音的沒落是一個長期且很難停止的趨勢，但波音依然有着巨大的存量優勢。波音CEO奧特伯格對罷工工人喊話“我們還有5000億的訂單等着完成，我們依然有着光明的未來”也確實是事實。

東昇西降是趨勢、西強東弱是現實。而且由於波音那“大到不能倒”的地位，波音真陷入困境時美國政府依然會出手，用類似2009年美國財政部對通用汽車和福特的救市方案一樣對波音進行救市。所以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裏波音依然會存在，而我們也將看到更多的波音笑話。如果有一天波音真完蛋了，那美國離完蛋也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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